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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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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個夜晚

“上你們的課。”

衡旭似乎已經連偽裝肆意的力氣都沒有了。

燕雪融聽見他面無表情地看向背後戰戰兢兢的蘇成紀。

“蘇成紀,帶你的老師上樓。”

衡旭眼中的厭煩連遮掩的心情都沒有。

回頭看著他面前的中年男人。

忽然從胸腔處扯開了一抹笑容,燕雪融被蘇成紀拉扯著,側身過去時餘光還能看見衡旭換了一只支撐重心的腿。

仿佛和之前一樣懶慢的語氣開口:“怎麽,你希望讓別人家小孩的一家教老師,也來參與我們的‘友好聊天’?”

“要不現在就給那位老師搬個小凳子過來怎麽樣?”

“我倒是不介意現場開庭。”

中年男人似乎也反應了過來,明明已經被衡旭氣得火冒三丈,卻想起這裏還有一個陌生人在,漲紅了臉。

起伏的月匈口平緩了一會兒,他伸手擺了擺。

蘇成紀連忙拉著燕雪融上去,燕雪融今天穿著一條白色的及膝連衣裙,差點沒摔。

兩人從電梯出來,燕雪融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拉住了蘇成紀的手。

“你等等。”

“我不放心。”燕雪融溫柔的語氣像是哄小孩,“我擔心你媽媽會不會被牽連,衡旭也順便會擔心一下。”

“你先回房間,我給你留了新的卷子,等下做完卷子我再給你講解,講解完之後,剩下的時間我和你媽媽商量讓你畫畫,怎麽樣?”

蘇成紀差點就要跳腳,卻在聽見畫畫的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他有些苦惱:“其實你也不用擔心,表哥和……姨夫,他們兩人經常這樣的。別說我媽了,我都已經習慣了。”

燕雪融感覺自己呼吸都變緩了一瞬。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溫柔卻堅定地讓蘇成紀先回去,她保證只是在一樓看不見的地方遠遠看一下,保證周圍還能再多一個人看著不至於出意外。

蘇成紀沒辦法,甚至因為年紀較小,反而是被燕雪融推進房門的那個。

也在房門被關上的瞬間,一樓更大的爭吵聲隨之而來。

“我是你老子我還能害你不成?!這件事對你、對我,對整個衡家都有好處,你有什麽好不同意的?!”

“我說過很多遍了,我不同意。”

衡旭的聲音像一款濃稠沈積下來的墨。

“我早就和爺爺說過了。”

衡繼雍當然知道!

正是因為從自己親爹的那條路行不通,他才只能這樣憋屈地另辟蹊徑、找這個不孝的逆子!

“你爺爺年紀已經大了,公司的事情他有心無力。”

衡旭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連聲音都變得多了一絲調侃——

“老頭有心無力,那你呢?”

“需要我說出你平日裏都愛幹點什麽事嗎?不僅是你偷偷瞞著那個房子裏的女人找的各種新情婦,還是……”

“逆子!!!”

衡繼雍把旁邊的桌面拍得震天響。

燕雪融甚至能從天花板上飄蕩的回音,感受到衡旭父親的怒火。

衡旭父親的聲音帶著呼吸劇烈起伏的紊亂:“這是你和自己父親說話的態度嗎?!”

對面沒有說話。

連蘇成紀的媽媽也沈默了下來。

燕雪融感到一股窒息的死寂,像是這寬敞的客廳中的空氣都被凝結成了冰霜,沈沈如快要下雨的烏雲積壓著即將爆發的雷霆。

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有一個瞬間,燕雪融都想立刻沖上去,強行攔下衡旭。

可她只是一個陌生人。

她只能遠遠地站著。

不過仔細地看去,蘇成紀的母親早就已經走開到自己不會被波及的範圍之內。

看著很完全,就算衡旭父親什麽時候想沖動傷人,可能都會被自己絆一腳的距離。

不然即使已經被提前告知不要過去,燕雪融也會直接下樓,到現場唯一一名女性的身邊。

燕雪融緩緩看著旁邊的墻壁,體態也隨之變得放松了下來,便聽見衡旭冷冷開口說了一句:“要發瘋在自己家裏發。”

“出去。”

蘇成紀母親也從背後冷不丁出聲。

“賬單我等會就送去,下次麻煩你要來我家,請記得提前告知。”

在燕雪融的心中,這位貴婦人總是看起來溫柔又充滿耐心。

即使是一開始相處的幾天,燕雪融也知道這位母親對自己有一點小小的偏見。

那這個偏見最終沒有擺上臺面,而且不知道什麽原因,忽然有一天過後燕雪融就明顯感覺對方態度發生了轉變。

而且人家也沒有少給錢。

燕雪融已經覺得很好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人,互相體面和周全才是成年人的常態。

也不知道到底是衡旭語氣中的冷意震懾住了他的父親,還是這位怒火滔天的中年人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從別的地方闖進來鬧的事。

燕雪融隔開了一段距離,因此沒能聽見之後的對話,只能從窸窸窣窣的聲音和緩緩關上房門的動靜裏,看出衡旭的戰場已經被遷移到了室外。

燕雪融下樓。

“阿姨,你沒有受傷吧?”

對方反應過來,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笑意,但眼神已經浸滿了無奈和被外人瞧見不堪的尷尬:“你怎麽下樓了……真是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我只是來確保您的安全。”

燕雪融搖搖頭:“沒受傷就好。”

“……謝謝。”

太太眼中閃過了一絲悄然的愧疚,卻很快像是知道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嘆了一口氣。

“如果不是因為衡旭這孩子,我真想把他父親趕出去。”

“真是苦了這孩子了……蘇成紀他姨媽去世得早,小時候他沒人管的時候就自己一個人從大老遠的地方來我家這個小區。”

“也不知道是怎麽找到的路。”

“來了還不出聲,如果不是因為保姆在後花園的秋千那,看見一個灰撲撲的孩子和一群流浪貓擠在一起躺在花園長椅上睡覺,我都不知道。”

從對方開口的第一句開始,燕雪融就覺得之後的內容不該是她聽的。

可這個時候也已經收不住了,燕雪融被迫聽了一路,可她最後卻逐漸安靜了下來。

她開始想象那個時候的衡旭。

那個時候年紀小小的衡旭是從什麽地方過來的呢?

聽上去也不像是住在同一個小區,他要怎麽找到路,怎麽坐上車,怎麽在偌大的小區裏一棟棟地確認自己母親的姐妹的房子?

那個時候他和一群小貓咪縮在一張長椅子上睡覺,是太累了吧。

燕雪融忍不住挪開視線,看向已經緊閉的門口。

這一刻,仿佛不僅僅是這一道門。

強烈的沖動差點讓燕雪融上頭就要沖出去了,最後被自己腦內僅存的一絲理智阻攔了下來。

他們只是兼職的家教老師,和學生某位家屬的關系。

再靠近也只不過是一起在學生會工作的關系而已。

燕雪融只輕輕往那個方向掃了一眼,就像是一個陌生人吃瓜的態度般,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確定學生家屬沒有人身危險,毫不留戀地回頭上樓,準備去看蘇成紀的考試試卷。

然而,就在沒有看到的另外一面,衡旭正在外面聽著自己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罵他。

罵到後面也分不清楚是罵爽了還是罵累了。

衡繼雍接到了一個電話,說了沒兩句,似乎就已經被對方順好了毛,和之前相比明顯神情都變好了不少。

對方的電話也沒有持續多久,仿佛從一開始,電話那頭的人打過來就是為了安撫未曾歸家的愛人。

但原本看起來還沒有落入下風,甚至還在用嘲諷和悲憫的眼神在看著自己親生父親的男人,在聽到那一通電話的瞬間,就像是一頭被人激怒的雄獅。

烏黑的眼眸裏就像即將被深海吞噬,卷入無盡的深淵和漆黑之中。

衡繼雍掛斷電話,冷靜了下來,看著眼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閉上眼睛。

“你自己也知道,這個圈子,婚姻裏的感情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不就是去接觸一下,你怎麽就確定自己一定不會有感情呢,萬一呢?”

衡旭冷笑了一聲。

“這句話任何人都可以教訓我。”

“唯獨不能是你。”

“我看你就是敬酒不吃!”衡繼雍強行,“這次不管是什麽,你都必須得去!這次商業動向非常重要,如果失敗,你爺爺的那個血壓和心臟都不知道能不能承受!”

“呵。”

衡旭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然後轉身朝小區外面走去。

“你個逆子,跑去哪兒?!”

“去買件‘清涼’點的衣服穿穿。”

衡旭回頭,眼中的諷意幾乎要溢出來,明明眼前面對的是生物意義上處於“高位”的父親。

卻帶著一種天生上位者般的鄙夷和嫌棄。

“這不是準備下=海、子承父業嗎?——”

“既然這麽希望我和你一樣,賺錢都是需要靠給人當鴨來實現,那我不得拿出點業務能力?”

死一般的寂靜。

隨之而來的是幾乎能劃破天際的怒聲。

直到從小區之外匆匆趕來的一道纖細的身影。

衡旭的眼中連方才包含惡意的戲謔都消失殆盡,只剩下了無盡的厭惡。

“天……怎麽就吵成這樣了,我們先回去,孩子的事不得慢慢來嘛,年輕人總是年輕氣盛一些……”

法律意義上的後媽把人半拖半哄著帶走。

衡旭靠在小區旁邊的一堵墻上。

下午傾斜的太陽和被遮擋的墻面,無形中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是被世界拋棄了一樣。

“喵嗚——?”

猝不及防的。

有些詭異的。

男人的視線中忽然多了一只橘白色的貓咪。

小貓太笨啦。

只睜著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歪著頭在看。

似乎看了很久才稍微察覺出來,眼前的人之前還經常餵自己好吃的肉肉。

就算不是也沒有關系。

男人把貓咪抱了起來。

橘白貓在懷裏咕嚕咕嚕地響。

難過的二腳獸哦。

就算我忘記了你是誰,喵喵還是可以給你吸一把的哦——

男人餘光瞥了一眼。

墻角外有一身白色的裙擺飛快鉆進角落,消失不見。

男人卻還看了很久。

然後慢吞吞地回眸,修長的食指在橘白貓的鼻子上點了一下。

“——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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