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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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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個夜晚

“資助人?”

司盈恍然大悟地擋了擋嘴巴,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些驚訝。

還是個貧困戶啊。

“不好意思啊,我之前不知道。”

對方笑著道歉。

燕雪融搖頭說沒關系。

“砰。”

猝不及防的碰撞聲。

碗底碰撞到桌面上清脆的聲音,聽得出來握著碗的手收了力度,但在這一桌聲音響起之前,除了燕雪融以外,周圍都沒怎麽說話。

反倒讓這個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安靜了一瞬。

司盈的臉色微斂。

從上方用指腹分別握著碗邊的手臂上,雪白筆直的手臂青筋隆起,像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

緊緊抿起的唇角和半垂的眸光,不經意般落到了司盈的身上,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卻如同在茂密的森林中,對上了濃密陰霾落下時看不清楚的黑影,最後發現是一雙被打擾後不爽的狼王眸子。

衡旭的眼睛,看得讓人心慌。

司盈臉色白了兩分,放在桌面上的手也變得有些勉強。

但衡旭什麽都沒說。

恰好,背後走來了服務員遞上新一盤牛肉,報菜名的聲音傳來,才將這一場寂靜打亂。

田哲光小心翼翼地把旁邊一碟燙好的肉遞過去。

“司盈,這個好了。”

燕雪融攥緊了手,卻打破了一整晚的忍耐,擡頭去看方才制造出動靜的主角。

但對方早就已經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原本握著能看見青筋的手臂,也隨之放下。

燕雪融這才發現穿著休閑T恤的衡旭,從鎖骨往下,能看見些許肌肉的痕跡。

即使隔著一張桌子,也能因為對方微微靠著椅子,被柔軟的衣服布料通過重力壓下,在半遮半掩中隱約窺見他讓人面紅耳赤的身體曲線。

寬闊的肩膀往下逐漸收窄,形成一個極其漂亮的三角,卻不是那種會把衣服卡出來的蓬勃肌肉,相反,比薄肌只稍稍練得更好一點的肌肉,襯得那一身窄窄的腰更加讓人離不開目光。

燕雪融狼狽地挪開了眼睛。

猛給自己灌了兩大杯可樂,不經意嗆到,咳得滿臉通紅。

“喝這麽著急幹嘛……”

白嘉楠連忙拍她肩膀順氣,燕雪融卻好像聽見低頭的頭頂對面,有誰很低地嗤笑了一聲。

仿佛在嘲笑著誰膽小,甚至不敢正面對上視線。

燕雪融不太敢擡頭。

只能默念剛剛他一定沒發現,自己在偷看。

·

吃火鍋的時候,燕雪融就已經感受到了:這一桌子的人關系都不差。

另外兩人在出發的時候經過介紹,一個是住在學生公寓的程飛白。

他們的工作室主要地點也是程飛白租的房子,三室兩廳,程飛白主占用兩個臥室,剩下的兩廳一室中,兩廳都是給工作室用,還有一室是衡旭跟他合租,但不是每次都會回來住。

另外一人是田哲光,一直坐在司盈附近。

除了衡旭、程飛白是機器人工程專業,田哲光和俞文默都是經濟學與管理學相關。

白嘉楠小聲和燕雪融說:“雖然衡旭是機器人專業,但他家裏不喜歡,現在輔修的雙學位就是工商管理。”

那個時候的燕雪融跟著大家去飯店的路上,看著地面走路,總覺得是在聽另外一個世界的故事。

太遙遠。

也不知道是因為無所謂還是不關心。

吃火鍋途中,燕雪融甚至能聽見他們一些“深度”聊天,不僅涉及工作室,偶爾還會談到誰家的某某事情。

衡旭好像……也不避諱著她這個外人?

也許只是在說她知道了也無關緊要的小事。

還沒大學畢業的年紀,就已經討論誰家和誰家最近的經濟動作和投資方向。

雖然大概猜出來是燕雪融知道也無妨的話題,但她聽著也像是在聽天書一樣。

約莫就是同一個階層從小認識的人。

而這個話題裏司盈和白嘉楠偶爾都能插上話。

對這些一無所知的人,整張桌子裏只有她。

所以她剛剛也很幹脆地說了資助人的事情。

一方面為了澄清。

不管是衡旭、司盈,還是俞文默,她都不想扯上太多關系。

況且她都和俞文默見上面了,那俞文默身邊認識的人早晚都會知道。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挑明。

燕雪融聽著他們聊天,漸漸地,她終於騰出思緒開始覆盤下午和陳叔見面的事情。

反而對下午俞文默的態度,看開了。

雖然離開的時候,陳叔就在手機上給她發過信息。

信息內容都是俞文默和資助人關系如何如何很好。

俞文默從小就受姑媽的各種照顧,所以等到姑媽提出要一對一資助不知道哪來的一個大山窮學生,還曾經聯系到陳叔,要到全國一線城市的模擬卷和真題覆盤。

俞文默只是擔憂那個貧困戶會不會是用心不良。

理解。

別人實實在在給了錢,會有點顧慮,多正常。

燕雪融努力嘗試換位思考,萬一自己哪天也變成了有錢人,會不會也有一樣的疑心?

而且人家只是忍不住出來說了一句,甚至沒對她做什麽。

就算說完了也沒有撤銷對她的幫助。

總比臉上笑瞇瞇地客套完、背地裏直接把她的資助全部取消掉,要好得多吧?

這麽一想,燕雪融又感覺釋然了不少。

反正平時和她對接的都是陳叔,她也和陳叔更親近。

俞文默,她不熟,大概以後也不會有什麽交集了。

以後畢業,她要是還錢,也是還給資助人本人。

俞文默應該也只是被姑媽推來應付一下罷了。

燕雪融默默壓下覆盤期間,內心不斷蹦出來的些許難堪和羞恥,努力說服了自己只是來到城市不適應。

或許還有一點點自卑心作祟。

但沒關系。

不要用壞的想法去想別人。

燕雪融勸著勸著,真被自己勸成功了。

越想越輕松,連碗裏的肉都吃得快了——

但她實際上沒吃多少,主要是不敢。

衡旭的存在感太強,這頓飯還是衡旭來請客的。

她第一次蹭別人的飯,心虛。

白嘉楠大概也覺得在這裏多待著不太好受,也看上去像是在躲誰。

總之,在吃得差不多之後,白嘉楠已經把頭湊過來小聲和燕雪融說話:“我們等下還有門禁怎麽辦?”

“……應該,很快就吃完了……吧?”

“那還真不一定。”

白嘉楠搖搖頭,“衡旭不愛去酒局飯局,但另外幾個公子哥還挺喜歡吃二場、三場的。”

燕雪融一臉迷茫:什麽二場三場?

吃好幾輪?

……什麽意思,流水席?

程飛白看見白嘉楠低頭正在和那個靦腆不愛說話的學妹聊天。

忽然想起他們原本晚上還約了一次聚會局。

只是時間不一樣,所以晚餐額外吃一頓。

“等下你們時間要怎麽安排?”

“我們應該……”

“她們不去。”

和剛準備點菜時說話的語氣一樣。

似乎那人天生就應該被眾星拱月。

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在說什麽,像地心深處黑曜石翻滾,光滑的表面互相碰撞如磁的聲音,都能瞬間將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像是看著旁邊的一道菜不滿意,帶著一絲嫌棄的眼神,眉頭稍斂,用手往旁邊推了推。

叫來一名服務員,對方很快拿過來了塑料袋和兩個簡單的透明塑料盒子。

將衡旭旁邊兩盤無人動筷過的小吃裝了進去。

“我不愛吃,這個你們帶走。”

程飛白瞪大眼睛:“不是,你不愛吃在這點什麽——有錢沒處使?”

“送上來的時候突然懶得吃了,不行?”

看上去衡旭也從來不是什麽喜歡跟人解釋的性格,只挑眉看了一眼程飛白。

“就那倆小孩年紀最小。”

“不給她們,難道你要搶?”

程飛白頓時被噎住。

白嘉楠不僅是他的學妹,他還是白嘉楠在學生會裏的外聯部部長,也就是白嘉楠的“上司”。

他用手撐著額頭晃了晃,語氣認輸:“行,你說了算。”

“那我先送他們回去。”

而對方似乎正在和俞文默討論什麽專業問題,熱火朝天之餘已經為了資料開始在手機上翻閱。

聞聲,頭也不擡,只虛虛在半空中揮了揮,大發慈悲地讓她們離開。

燕雪融也松了口氣。

吃飯過程裏她沒說話。

俞文默偶爾會看她兩眼,但衡旭似乎真的完全沒在意她。

燕雪融輕松很多。

“哎呀不行哦,等下二場的場子登記我的名字,到時候我自己得過去才行。”

白嘉楠連忙開口:“反正就在校門口,我們直接進去自己回宿舍就好了。”

她才不要等程飛白的嘮叨啊!

想想也是,校門口裏會出事的概率也太低了。

程飛白連忙叫住那祖宗:“嘉木木!到寢室記得發微信!”

“知道啦,你個老母親!”

白嘉楠高高興興地又吹了兩下“衡旭真好”、“衡總闊氣謝謝請客啦”的彩虹屁,撈過燕雪融的方向連忙離開。

回去的時候燕雪融和她相視一笑。

但白嘉楠卻捅了捅她的肩膀:“他們人都挺好的,你以後有什麽事情煩惱,記得找他們。”

“這次如果不是司盈一直在那,我肯定得幫你給他們留個印象!四個人都是學生會的幹部,要是關系好些,你就能在學生會橫著走!”

燕雪融知道室友想讓自己輕松些,捏了捏好友的手心。

“謝謝你哦。”

“跟我客氣什麽?你這麽努力考上來,當然是要讓自己越過越好!”

她用力點頭。

“你們是小時候就認識嗎?”

“對啊。”

白嘉楠聳肩:“就剛剛吃飯的這幾個人,我們基本就住在同一個小區。哦,不過衡旭不是,衡旭家境更好,他住的那個地方環境更好。”

好像在聽什麽白馬王子住在城堡裏的故事。

也不算白馬王子——

燕雪融想了想早上,衡旭氣得她一度想走人的那種說話方式。

暴躁馬王子。

“不過我高中的時候和他們不是一個學校,我家離程飛白家最近,所以這幾個人裏我也只和他最熟。”

室友抖了抖自己的手臂:“而且……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衡旭有點不太好接近,他有時候不僅冷,看起來還有點兇兇的。”

“但那張臉確實是長得太禍水了,大學表白墻天天都有人在表白他。”

“表白……墻?”

“你估計不知道,就是咱們學校裏搞的那個公眾號表白墻!我跟你說哦,衡旭以前讀書的時候更猛,那些女孩真是恨不得撲上去吃了——”

燕雪融噗嗤一聲笑出來:“唐僧?”

“某個角度上來說,也可以這麽說——妥妥的唐僧肉。”

燕雪融覺得更好笑了。

突然感覺之前看著衡旭那張桃花瀲灩又淬著桀驁肆意的臉,和唐僧本該毫不相幹的印象中增加了一種神奇的共性。

當衡旭漫不經心地看向自己,那雙看似沒什麽表情的眸子在碎發的影子下緩緩閃過,那種仿佛無心無性看過來的眼神,會讓人覺得衡旭此時看著的並不是一個人。

不過就是街邊再平凡不過的一顆草木,一塊石頭。

萬物都無法在他的視線中得到停留。

他也有那種俯視睥睨萬物,卻不帶有什麽主觀的神性——

連燕雪融這樣卑微如塵埃般的大山女孩都不曾因此破例。

對方並不會給予一個和尋常同學一樣略帶鄙夷與同情的眼神。

就像,她的存在本身,也和其他人沒什麽區別。

·

“俞文默——沒想到啊。”

田哲光是最先開口的。

他笑著擠到旁邊:“你那個資助人的學妹長很漂亮啊——你姑媽讓你幫襯一把的?”

“看那個學妹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姑媽費盡心思給你找的童養媳呢!”

俞文默皺著眉頭,表情沒有顯露,悶聲灌了兩口啤酒,眼眸閃過一絲厭倦。

“不要亂說。”

“哪兒亂說了,之前圈裏不還有人專門領養個孩子,實際上就是已經挑好了方便自己家好掌控的人……”

“我們不是這樣的關……”

“田哲光你很閑?”

被叫到名字的人立刻僵住。

主要是面對衡旭,他之前為了答應女神的要求把人騙出去……

田哲光一下子就慫了,不敢說話。

衡旭瞇了瞇眼睛,往後微微仰靠,利落舉起手上的啤酒一飲而盡。

男人凸出的喉結仿佛都隨著酒液的墜落而滾動,在白皙的脖子上如同雪球般,滾在一直死死盯著他的司盈眼中,像是一抹高山上不可采摘的高嶺之花,不管是誰試圖覬覦,都會變成一種罪。

司盈看得口幹舌燥。

男人沒給半分眼神,思緒卻跟著飄遠了一會兒,讓他此時的樣子看起來仿佛多了兩分奇怪的停滯。

反而俞文默沒有繞開這個話。

在好友面前,他才稍微放松過了些。

俞文默擰緊眉毛:“說實話,我很擔心姑媽會不會被騙。”

“被騙?你想說那個學妹?”田哲光想了想,“看著不像,挺老實的。”

“現在有些人生活困難,容易走一些彎路。”

之前一直不參與這個話題的司盈,如同花瓣拂過一般,輕聲解釋。

“尤其是他們見識過大城市和圈內的繁華,一旦心態不平衡,也許就會圖謀對自己更好的利益。”

“我剛請了人吃飯,你們在這背地說什麽?”

衡旭把啤酒罐一聲叩在桌面上,略過臉色微僵的司盈,如不經意地睨到俞文默的表情。

男人動作頓了頓。

嗤笑一聲。

“還是你們在笑我怨種,好因為項款到賬剛給你們做請客的大慈善家,”衡旭狹長的眼睫毛掃下一片陰影,瞇起眼睛,“陰陽我呢?”

“這怎麽可能……哈哈。”

不知為何,原本溫度正好的清涼氣息下,如同猝不及防的一場大雪,連空氣也跟著凝結了兩分。

程飛白真是一個頭比兩個大,連忙上前:“剛拿到一個項目款,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興奮的嗎?!”

“人家一個學妹,你管呢。”

“現在更重要的就應該是去我們的第二輪——”

“我不去了。”

程飛白誇張的肢體動作被按下暫停鍵。

隨著手機裏“滴”的一聲。

程飛白的微信裏多了一筆轉賬,衡旭的背影漸行漸遠,只留下一個輕飄飄的手勢,在半空中被吊著似的,有氣無力晃了晃。

“我有事,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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