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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的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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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的臨界

次日,他們幾個,為了能夠在信號發送的極短窗口內,將自己的意識狀態,調整到最接近虛空映照的理想態,找到那個能讓他們與琥珀的工具理性狀態,形成最佳共鳴的集體心靈頻率,開始了第一次協同嘗試。

方法很樸素,所有人(包括遠程接入的周教授、阿裏、納迪亞、拉維、阿科斯)在約定時間,通過加密音頻通道,在蘇尋的輕聲引導下,一同進行深長的呼吸,嘗試將註意力,集中到對琥珀那33赫茲基頻,和工具性秩序感的,集體想象與共鳴上。

蘇尋作為感知最敏銳的橋梁,實時描述她感覺到的琥珀狀態,作為大家調整的參照。

羲和則通過生物傳感器,監測著每個人的心率、腦波等基礎生理指標,給出平緩的提示音輔助。

然而,嘗試進行了不到十分鐘,就不得不中斷了。

“不對勁,有些亂。”蘇尋第一個睜開眼睛,眉頭緊鎖。

她的手從琥珀上移開,臉色有些難看。

“我不是說我們幾個,是……,背景很亂。感覺就像在吵鬧的菜市場裏,想聽清一根針落地的聲音。”

蘇尋緩了緩心神,繼續說道,

“琥珀的秩序感還在,很穩定,但它的場,好像在被很多雜亂無章的、微弱的漣漪,不停地幹擾、沖刷。不是來自星空之眼方向,更像是從四面八方,從下面,從地殼、海洋、甚至空氣裏滲透出來的。充滿了困惑、隱約的不安、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低沈的嗡嗡感,像很多人在做噩夢時,無意識的呻吟。”

幾乎同時,林弦面前的多個外部信息監控終端,開始跳出大量被算法標記為“異常關聯”的新聞摘要、社交媒體趨勢分析和心理學研究機構的早期預警報告。

標題觸目驚心。

《全球多地報告“集體性不安”與“無指向性焦慮”病例小幅上升,專家稱或與近期天文異常報道引發的潛意識擾動有關》

《網絡迷因分析:“星空恐懼”、“缸中之腦”、“世界是模擬”相關話題討論量與焦慮詞匯關聯度在過去7.6日內激增33%》

《多個在線冥想、心理健康社群報告,用戶提及“被註視夢境”、“存在空虛感”頻率顯著增加》

《初步民調顯示,對“人類在宇宙中地位”及“未來確定性”持悲觀或不確定態度的比例,在知情漣漪事件的科學愛好者及高頻網絡用戶群體中,出現統計顯著躍升》

“是夢境註視的後遺癥,還在發酵。”林弦的聲音發沈。

“雖然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星空之眼那次全球性的象征性投射,就像在人類集體潛意識的深湖裏,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不會立刻消失,反而可能在相互碰撞、反射中,產生更覆雜、更持久的波動。再加上我們之前漣漪事件,在科學界引發的困惑和討論,一些碎片化的、令人不安的真相(比如系統存在、評估)概念,正在通過非正式渠道、科幻討論、陰謀論等形式,在更廣泛的人群中,以扭曲、模糊但極具沖擊力的方式緩慢滲透和傳播。”

王穎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就是,陳寅博士說的,認知失調風險和自厭噪聲的滋生溫床嗎?普通人不知道具體規則,但能模模糊糊感覺到,天上有個讓人不安的東西,科學家好像發現了什麽可怕的事,然後本能地產生存在性焦慮和恐。而這些情緒本身,就是噪聲!”

就在這時,羲和的聲音響起,聽上去平靜,卻似乎又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本機整合了以下數據流:

1. 全球網絡與通訊中,關鍵詞情感分析(恐懼/不確定/存在焦慮指數)。

2. 蘇尋女士感知到的、源於人類集體場域的無序擾動描述。

3. 陳寅博士自厭性刻痕模型。

4. 歷史及實時星空之眼觀測數據。

5. 自動清理協議邏輯碎片。】

【啟動高負荷推演,模擬文明集體意識狀態與系統響應閾值關系。】

主屏幕上,一個覆雜的三維模型,開始構建。

模型中心,是一個代表人類文明整體信息-意識場的、不斷變化顏色和形態的光團。

光團周圍,環繞著代表系統評估掃描的、緩慢波動的網狀結構。

模型一側,顯示著幾個關鍵的動態參數,平均意識有序度、存在焦慮強度、對系統相關概念的知曉/恐懼擴散度、集體信息熵。

【推演結果顯示,】羲和的聲音如同宣判,

【自動清理協議的觸發條件,存在一個此前被忽略的、但可能至關重要的維度,文明集體意識對系統真相(或足以引發存在危機的元認知)的知曉、恐懼及由此產生的認知失調,其規模與強度。】

接著,模型開始繼續在主屏幕上演示。

當對系統相關概念的知曉/恐懼擴散度,和存在焦慮強度這兩個參數,伴隨著集體信息熵的上升,同時超過某個動態計算的臨界閾值時,代表系統評估掃描的網狀結構,會瞬間從監測狀態,轉變為高亮鎖定狀態,並迅速向文明光團收縮。

幾個人看到這裏,心中都是一驚。這個模式,與之前羲和演示的清理協議啟動,簡直完全一致!

【簡言之,】羲和用最直白的語言總結,屏幕上的文字持續跳躍著,

【當文明中相當一部分成員,不是因為具體行為,而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真相(或足以讓他們猜想到真相的碎片),並因此陷入了廣泛的、難以遏制的存在性恐懼、意義崩潰和精神混亂時,這種集體性的心理地震本身,就會被系統判定為一種不可逆的、高風險的自毀傾向噪聲。】

【系統可能不再等待具體的錯誤觀測行為,而是會,基於防止該節點意識場徹底崩潰和汙染周邊的最高優先級,直接啟動凈化程序。用陳寅博士的比喻,這等於文明自己開始瘋狂地、無意義地鑿刻混亂的、自我否定的時間刻痕,系統會判斷其已失去有序刻痕者資格,予以刪除。】

“而我們……”林弦的聲音有些發顫,指著屏幕上那幾個正在危險區域邊緣波動的參數,

“我們就在這個臨界點旁邊跳舞?全球夢境擾動,是第一次大規模象征註射,正在引發潛意識的感染性焦慮。而我們,還有科學界內部有限的知情者,是真相碎片的源頭和放大器。”

“我覺得,還有更糟的,我有些擔心,”王穎臉色有些微微發白,

“我們設計的‘叩門’計劃,無論多麽小心,一旦真的發出信號並被系統讀取,哪怕信號本身合規,但這個讀取行為,會不會像在已經暗流湧動的意識湖面上,又投下一顆新的石子?會不會加速知曉與恐懼的擴散,或者讓系統更清晰地看到人類集體意識中,正在滋生的這種自毀焦慮,從而,直接把我們推過臨界點?”

這個擔心,確實不能排除,頓時讓實驗室如墜冰窟。

他們之前擔心的風險,主要集中於操作本身的技術失誤或直接觸怒系統。

但現在,一個更隱蔽、更可怕的風險浮現出來。他們的任何行動,甚至包括試圖行動,這個意圖本身,所帶來的心理壓力和潛在的信息洩露,都可能像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間接地、加速地引發,整個人類文明集體意識的雪崩式崩潰,從而滿足自動清理的觸發條件!

“那,我們豈不是成了……風險傳染源?”蘇尋喃喃道,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沈重。

仿佛為了印證這最壞的擔憂,就在這時,主控臺上代表深空探測數據的警報燈,再次急促閃爍起來!

這次不是來自朱諾-κ,而是來自地球軌道上,另一顆專門監測宇宙背景輻射各向異性的高靈敏度衛星。

“獵戶座方向,星空之眼坐標附近,”王穎立刻坐到工作臺前,調出數據,聲音幹澀,

“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局部偏振模式,出現了統計顯著的、短暫的異常擾動。雖然範圍極小,強度微弱,但模式異常,無法用已知的宇宙學或儀器效應解釋。擾動發生的時間,就在大約33分鐘前,與我們開始嘗試意識調諧、以及蘇尋感知到全球雜亂漣漪幹擾的時間點,高度重合。”

與此同時,實驗室中央的琥珀,其溫潤的光華,似乎極其微弱地、有規律地“漲落”了一下,周期非常短,不到一秒,但被高精度的光度計捕捉到了。

蘇尋立刻將手放上去,閉目凝神。

“琥珀在共振。”她幾秒鐘後睜開眼,語氣覆雜,

“很微弱,但很清晰。不是對外釋放,是它內部的某種協議監聽模塊,對來自深空的那個偏振擾動,以及……,來自我們周圍這片土地、海洋、空氣中彌漫的那種集體焦慮場,產生了被動的、低等級的協議級諧振響應。就像一根音叉,被遠處特定的、混亂的聲波背景裏的某個特定頻率,微微帶動了一下。它沒被激活,但它記錄到了這種,環境背景音的異常諧波成分。”

琥珀的這次被動共振,像一個冰冷而精確的警報器,證實了最可怕的聯系。

蘇尋意識到,人類集體意識的微妙擾動(焦慮滋生),與深空系統界面(星空之眼)的細微活動異常,以及作為協議接口的琥珀的狀態變化,三者之間,存在著實時的、可被探測的、超越常規物理的詭異關聯!

他們的“知曉”和“恐懼”,真的在以一種他們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影響著“系統”對他們的“讀取”和反應!

此刻的他們,不僅站在技術的懸崖邊,更站在一個可能由他們自己親手觸發的、關乎整個文明存亡的集體心理臨界點邊緣!

任何一步行差踏錯,都可能不是自己掉下去,而是拉著所有人一起墜落。

陳墨沈默地站在主控臺前,目光如鐵,掃過屏幕上那觸目驚心的推演模型、深空異常數據、琥珀的共振記錄,以及同伴們蒼白的臉。

他知道,他們必須在每一次的發現和不確定中,做出一個抉擇!

是繼續前進,冒著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引發全球性意識崩潰和系統清理的風險,去嘗試那渺茫的、拯救陳寅並證明文明價值的“叩門”?

還是立即停止一切,徹底轉入靜默,甚至嘗試用一切手段降溫、安撫、誤導,竭力延緩“知曉”與“恐懼”的擴散,以犧牲陳寅和主動探索為代價,換取文明整體在無知中更長的、但也許最終仍無法逃避審判的“安全”時間?

他的內心在劇烈地掙紮,這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或倫理選擇。

他到底該怎麽選?

(本章節終)

面對可能成為文明崩潰導火索的可怕指控,團隊將做出何種最終抉擇?

繼續“叩門”的風險與中止的代價,孰輕孰重?

在必須做出決定的巨大壓力下,團隊自身如何維持不崩潰?

陳寅的時間,還夠他們猶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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