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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病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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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病窺神

蘇尋那個“讓宇宙生場小病”的想法,像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池塘,在實驗室裏漾開一圈圈覆雜的漣漪。

連著好幾天,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多了點小心翼翼,仿佛她是個捧著火柴,站在炸藥庫門口的小屁孩。

“道理我懂,”王穎秉持她一貫作風,又是第一個接話的。

說話的間隙,她正拿個小刷子清理琥珀裂紋裏的灰,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傷員,“免疫系統太強了,會敵我不分,把自己人幹趴下。有時候醫生確實會故意用點減毒的病毒或者細菌,刺激一下免疫系統,讓它別那麽緊張,或者學聰明點。但這‘度’,要怎麽拿捏?我們上次只是屏蔽觀測,差點就玩脫了。主動刺激?拿什麽刺激?怎麽保證只是小感冒,不是禽流感?”

“而且,我們連這個免疫系統的體質,都還沒摸透。”林弦從她的文獻堆裏擡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不同人種、不同體質,對同一種疫苗反應都不一樣。宇宙這麽大,我們這點小動作,是給它‘針灸’,還是‘捅刀’,不好說。”

蘇尋也知道這想法危險,但她有她的理由。她走到琥珀旁邊,手指懸在那些裂紋上方,感受著那緩慢而堅定的“哢噠”震動。

“你們看,琥珀現在這樣,算不算是生了一場大病之後的狀態?它的高級功能沒了,變得反應遲鈍,只會‘哢噠’響。但也正因為這樣,我們才發現它更深層的、和宇宙‘呼吸’同步的節律。這不就是病了之後,反而暴露出一些平時看不到的,基礎生理指標嗎?”

她頓了頓,繼續說:“還有陳寅博士。他被困在隔離區,某種意義上也是宇宙免疫系統制造的一個‘病竈’,或者說是一個‘肉芽腫’。但正因為他在裏面,才能近距離觀察這個免疫系統是怎麽運作的,才能算出76年的周期,才能給我們傳方程式。這算不算是一種…… 被動的‘以病窺神’?”

“你的意思是,”陳墨沈吟道,

“主動制造一個極小、極可控、風險完全鎖定的‘病竈’或‘刺激點’,然後觀察免疫系統對這個點的反應,從而反推它的工作機制?這比我們之前那種大規模屏蔽觀測,或者魯莽地直視,要精細得多?”

“對,就像醫生做皮試。”蘇尋點頭,

“只在皮膚表層打一點點過敏原,看局部反應,來判斷整體免疫狀態。我們能不能也在宇宙的‘皮膚’上,找個無關緊要的地方,用最安全的方式,輕輕‘紮’一下,看它會不會‘起個小紅包’?

怎麽‘紮’,‘紮’哪裏,‘紮’多深,這些或許都能從古文明的記載裏找到線索。他們那些覆雜的祭祀儀式、對特定天體的禁忌、甚至星圖上的某些特殊標記,會不會就是古人摸索出來的、相對安全的‘皮試’方法?”

這個“皮試”的比喻,讓危險的提議聽起來多了點可操作性。王穎摸著下巴:“如果真能找到一種古人用過、且沒引發災難的‘皮試’方法,那確實值得研究。但問題是,古人的記錄大多語焉不詳,還裹著神話外衣,我們怎麽知道哪種儀式是真的在‘皮試’,哪種只是單純的祭祀?”

“問人。”林弦打了個響指,“我們不是有現成的古文明活字典嗎?阿裏、納迪亞、拉維、阿科斯,還有周教授。他們的傳承裏,除了聖器,肯定還有口耳相傳的隱秘知識,或者只有他們才能看懂的特殊文獻。關於如何與‘天’、與‘神’、與‘不可名狀之物’進行安全的、有限的互動,每個文明應該都有自己的土辦法。”

又是,說幹就幹。

他們立刻通過加密信道,向4位遠方的同伴,以及周教授,發起了聯合討論。這次沒有用覆雜的視頻,只是簡單的語音連線,夾雜著文字的補充,氣氛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嚴肅。

蘇尋先簡要說明了他們“免疫系統”假說和“皮試”的想法。她剛說完,頻道裏沈默了好一會兒。

首先開口的是阿裏。

他的聲音帶著沙漠夜風的幹燥感:“在我的族人古老的口傳詩歌裏,有一首關於‘用陶碗承接星光,以觀天顏是否不悅’的描述。通常是在星辰位置發生特殊變化時,由大祭司在特定地點,用祖傳的陶碗盛滿清水,放在露天,看星光在水中的倒影是否穩定、清晰。如果倒影破碎、跳動,就表示‘天顏不悅’,需要立刻停止一切觀測活動,集體靜默。這聽起來,有點像你們說的‘皮試’?用很間接的方式(星光在水中的倒影)去探測‘天’(免疫系統)的‘情緒’(狀態)?而且有明確的終止機制(如果倒影不穩就停止)。”

納迪亞緊接著說:“埃及的《亡靈書》某些章節和神廟密室裏,有關於‘在荷魯斯之眼註視下,以特定角度擺放聖甲蟲,觀其光澤變化’的記載。這通常是在法老或大祭司進行重大決策前,用來‘探詢神意’的。聖甲蟲的光澤變化非常微妙,據說只有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才能分辨。這會不會也是一種‘皮試’?用聖甲蟲這種與‘神眼’有關的聖物作為‘試劑’和‘指示劑’?”

拉維的聲音平靜而悠遠:“在古老的瑜伽和冥想傳統中,有一種名為‘特裏亞卡(Tryaksha)’的修行,意為‘三眼觀察’。修行者並非用肉眼直接觀看某物,而是通過調整呼吸、意念,在內視中構建一個‘鏡像’,去‘觀察’某個外界對象(常常是星辰或火焰)在這個內視鏡像中的‘表現’。據說,通過這種方式,可以安全地感知到某些通常無法直視的‘真理’或‘力量’。這很像蘇尋說的間接觀察,用內視的‘鏡子’來緩沖。”

阿科斯的信息以文字形式傳來,因為他那邊信號不佳:“麥羅埃石刻中,有關於‘沙之觸’的儀式描述。在特定的星夜,於沙漠中畫出巨大的、帶有特殊符號的圖案,然後所有人遠離,僅由一名‘觸沙者’躺在圖案中心,感受沙粒的細微移動和溫度變化,以此解讀‘天意’。圖案的符號,與拓片上浮現的一些警告性符號有相似之處。這或許也是一種利用環境(沙)作為介質,進行低強度接觸的嘗試。”

周教授的聲音還很虛弱,但通過醫療團隊轉達的意思很明確:“在華夏古天文學和巫覡傳統中,有‘窺管’、‘聽風’、‘候氣’等諸多間接探知天意的方法。尤其是‘候氣’,通過觀測律管中葭灰的飛動,來感知天地之氣的變化,與節氣、星象對應。這本質上是建立一個對宇宙能量變化極其敏感的物理模型(律管和灰),通過模型的反應來間接推測宇宙狀態,自身並不直接進行高能觀測。供參考。”

信息匯總過來,實驗室裏的幾個人聽得入神。

這些來自不同文明的方法,雖然形式各異,但核心思路驚人地一致:避免直接、高能的“直視”或“接觸”,而是通過某種介質(水、聖甲蟲、內視鏡像、沙、律管)、間接的觀察(倒影、光澤、內視、觸感、灰動),來小心翼翼地探測那個更高層次存在的“狀態”或“反應”。並且,都有明確的停止或退出機制(看到不穩就停,光澤不對就停,感覺不適就停)。

“這,這簡直就是一套完整的、跨文明的宇宙安全皮試操作規範啊!”王穎激動了,“介質緩沖,間接觀察,及時終止!古人早就總結出來了!只不過他們用神話和宗教語言包裝了起來!”

“而且,”林弦快速記錄著,“這些方法似乎都和他們各自的聖器特性有關。陶碗盛水(蘇美爾),聖甲蟲反光(埃及),內視冥想(印度),沙圖感知(努比亞),律管候氣(中國)。奧爾梅克和米諾斯那邊,蘇尋的玉石和林弦你的陶片,可能也對應著類似的方法,只是傳承或許更隱晦。七聖器,很可能就是用來安全進行這種‘皮試’,或‘間接溝通’的專用工具!”

蘇尋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如果我們,用我們現在的方式,升級一下這些古法呢?比如,用我們最精密的傳感器,模擬‘陶碗盛水觀察倒影’?但不是用肉眼,而是用儀器分析星光通過特定介質(比如一塊特殊處理的、具有量子特性的薄膜)後的幹涉圖案極其微小的變化?

或者,用高精度測量設備,去監測在特定星圖下,聖甲蟲仿制品表面納米級的光澤或電磁特性變化?我們不用自己的意識去直接‘內視’或‘觸沙’,而是用儀器構建一個極度敏感的‘物理內視模型’或‘環境傳感器網絡’,去探測當我們的‘皮試’動作(比如向某個安全方向發送一段極低頻的、編碼的問候信號)做出後,宇宙‘免疫系統’在微觀物理層面可能產生的、極其微弱的‘反饋’?”

“用現代科技,給古人的安全土法,加上放大鏡和顯微鏡!”陳墨明白了蘇尋的思路,也覺得這個方向,比之前硬闖的實驗安全太多了,

“我們不直接刺激免疫系統,我們只是用最禮貌的方式‘敲門’(發送極低頻編碼信號),然後躲在一旁,用最靈敏的儀器,去聽門後的‘腳步聲’(物理環境的微觀變化),或者看門縫下透出的‘光斑形狀’(星光幹涉圖案的細微畸變)。這樣,就算有反應,也是極其微弱和局部的,大概率不會引發過激的免疫應答。”

“而且,我們可以把‘皮試’地點,選在宇宙‘呼氣’最放松、免疫系統警惕性可能最低的時候。”王穎調出琥珀“哢噠”聲的相位預測,“根據琥珀的‘脈象’,下次比較明顯的‘呼氣’寬松期,大概在3個月後。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

“還得選個‘皮試’的位置。”林弦調出星圖,

“不能是‘審判之眼’那種明顯是免疫哨所的地方。得選個…… 嗯,宇宙的‘手背’或者‘腳後跟’?不那麽敏感的地方。古文明的那些觀測地點,或許有講究。”

阿裏等人的聲音再次傳來,他們紛紛表示,願意根據自己傳承的知識,協助尋找和確定合適的“皮試”方位、時間,甚至提供關於介質和方法的更詳細建議。

周教授也通過醫療團隊表示,可以調閱塵封的古代天文記錄,尋找那些歷史上記載了“異常天象”但未引發災難的方位,或許那些就是古人無意中做過“皮試”且安全的地方。

計劃漸漸清晰,風險似乎被層層包裹、緩沖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程度。

琥珀在桌子上,輕輕地“哢噠”了一聲,裂紋裏的微光似乎隨著實驗室裏重新燃起的、謹慎而興奮的情緒,微微亮了一絲。

“那就這麽定了!”陳墨看著同伴們,也看看屏幕上那4位遙遠但心意相通的戰友,以及尚在緩慢恢覆的周教授。

“我們接下來3個月,就琢磨這個宇宙安全皮試2.0的具體方案。用最古老的經驗,加最現代的技術,用最禮貌的方式,去輕輕敲一敲宇宙的門。不問驚天秘密,只求一聲微弱的回響。”

“哪怕只是門後傳來的一聲……‘誰呀?’”蘇尋笑著補充。

大家都笑了,氣氛輕松了不少。

這次,他們不再是無知的闖入者,也不再是恐懼的囚徒。他們想試著成為,懂得敲門禮儀的訪客。

琥珀又“哢噠”了一聲,仿佛在說:可以,但請輕點。

(本章節終)

這次“皮試”會否成為人類文明第一次主動、安全、有明確科學目的的宇宙外交嘗試?

如果成功,能獲得什麽信息?如果失敗,最壞後果是什麽(能否控制在局部和輕微程度)?

這次嘗試,會不會影響人類文明在“評估”中的印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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