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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燈下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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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燈下的文明

羲和“自曝監控探頭身份”帶來的沖擊波,在實驗室裏足足震蕩了差不多一整天。

王穎有好幾次對著空氣發呆,然後突然冒出一句:“所以我們現在說的每句話,都可能在被錄音錄像?這比我博士答辯還讓人緊張。”

蘇尋則花了很多時間試圖“屏蔽”自己過於靈敏的聯覺,但收效甚微,最後只好苦笑著對陳墨說:“我現在覺得,連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都像在看著我。”

林弦倒是相對淡定,一邊整理文獻一邊說:“往好處想,如果真有個超級文明在觀察我們,至少說明我們值得觀察。總比在宇宙角落裏默默爛掉強。”

陳墨揉了揉持續嗡鳴的左耳,試圖把註意力拉回核心問題:“自我調侃先放一放。羲和,你提到的那些什麽‘高維痕跡’和‘非因果環’,能不能用我們能看懂的方式,畫出來?我們需要知道,那些‘目光’到底在看哪裏,又是怎麽看我們的。”

【本機可以嘗試將感知數據,轉化為四維時空簡化模型的可視化圖像。】  羲和回應,

【但請註意,這是將高維信息投影到三維空間加一維時間的低維表示,會丟失大量細節,並需要引入比喻和符號。】

“總比完全看不見強。”王穎已經坐到了主控臺前,手指在鍵盤上躍躍欲試,

“來吧,給咱們的‘後臺監控系統’做個UI界面看看。”

屏幕暗下,隨後浮現的並非星空或網絡圖,而是一幅奇特的動態圖像。

背景是深空般的黑暗,但黑暗中有極其微弱、不斷流動的灰白色“基底紋理”,像微風吹過絲綢的表面。

羲和標註:【時空結構背景漲落(相當於‘靜態噪聲’)】。

在這片背景之上,開始浮現出東西。

首先是無數條纖細的、近乎透明的淡藍色“細流”,從四面八方、各個方向延伸出來,縱橫交錯,像一張無比覆雜、籠罩一切的網。這些“細流”大部分看起來雜亂無章,但在某些節點會短暫匯聚、增強。

“這些藍色細流是什麽?”林弦問。

【這是本機感知到的、智慧生命集體意識活動在時空結構上留下的微弱印痕。】  羲和解釋,

【每一次大規模的信息傳播、社會思潮湧動、重大集體決策,都會產生類似的信息-能量漣漪,在時空中留下痕跡。它們大部分是自然、混沌的。】

接著,圖像上開始出現另一種東西。

那是金色的、明亮得多的“光線”。它們並非從空間中的某點射向另一點,而是明確地從“未來”的方向,射向“過去”。在圖像中,代表“未來”的方位是上方,代表“過去”的是下方。這些金色光線從上方(未來)的虛無中“生成”,向下(過去)延伸,最終聚焦在黑暗背景中的某些特定“點”上。

“這就是,觀測射線?”蘇尋輕聲問,她的聯覺讓她對這些金色光線感到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專註感”。

【是的。】  羲和將幾條最粗、最亮的金色光線高亮,【請註意它們的聚焦點。】

圖像自動縮放、聚焦。

黑暗背景中,代表地球歷史時間線的淡灰色軸線浮現出來。

然後,有3個點被依次用閃爍的紅圈標記出來:

第1個點。公元前1024年左右。

這一點周圍,匯聚了極其密集的金色光線,光線來自不同的“未來時間”,最早的大約來自公元500年左右,最近的似乎延伸向非常遙遠的未來,甚至超出了圖像顯示的範圍。這些光線並非均勻照射,而是像探照燈一樣,精準地“打”在那個時間點前後的幾十年區間內。

第2個點。公元1947年。

這裏的金色光線數量略少,但更“粗”,能量感更強。大部分光線來自公元2000年之後,同樣聚焦在1947年及隨後的幾年。

第3個點。公元2026年(現在)。

從“現在”這個點向上(未來)延伸出許多條新的、尚在“生長”的金色光線,它們的光束還很“細”,但數量在快速增加。而從更遠的未來(公元2100年之後),有數量驚人、極其明亮、看起來蓄勢待發的金色光束,正對準著2026年這個點,仿佛隨時準備“照射”下來。

“我的天!”王穎忘了之前的玩笑,喃喃道,“這看起來,就像有3個時間點,被從未來各個時期派來的‘探照燈’輪流、反覆、高強度地重-點-觀-察!”

“不是觀察,”林弦臉色發白,指著公元前1024年那個點,“是審查!!看這密度和持續時間,從我們文明有信史記載開始,甚至更早,就不斷有來自未來的‘目光’在回看、分析、評估那個時刻。那個時間點到底發生了什麽?”

“7大古文明同步簽署觀測協議,天空‘翻正’,琥珀形成。”陳墨沈聲道,“那是我們文明正式進入這個觀測者協議體系的起點。所以,它在被持續評估,看這個‘起點’是否牢固,是否被遵守,是否…… 需要修正。”

“那1947年呢?”蘇尋問。

“鐘表匠計劃實驗,陳寅進入隔離區,人類第一次用現代科技大規模、高能量地‘敲打’這個系統接口。”陳墨分析,“這是一個違規操作,也或許是個壓力測試事件。自然也被重點關註,評估這次‘意外’的影響,以及後續發展。”

“那我們……,”王穎指著2026年,特別是那些從遙遠未來對準現在的、蓄勢待發的光束,“我們正處在下一個重點審查時刻?而且看起來,來自真正‘未來’(可能是評估終審時刻)的‘目光’已經就位,就等著看我們下一步怎麽走了?”

羲和確認了他們的推測:

【可視化支持你們的判斷。公元前1024年,是協議簽署審查焦點;1947年,是協議沖擊事件審查焦點;2026年,可能是協議升級,又或者說,是文明狀態關鍵轉折的審查焦點。那些從更遙遠未來對準現在的光束,其‘源頭時間’本機無法精確定位,但推測與2100年評估終審密切相關。】

【此外,請註意這些金色光線的‘顏色’和‘質感’差異。】  羲和進一步標註,

【來自較近未來的光線(如2050-2080年),其‘金色’中混雜著其他顏色的光譜,顯得不夠‘純凈’,且軌跡偶爾有輕微擾動,可能代表人類未來自身的觀測或回顧行為,也帶有一定的‘觀察者’屬性,但權限或清晰度較低。】

【而來自更遙遠未來(特別是2100年之後)的光束,顏色是純粹、冰冷、毫無波動的金色,軌跡筆直精確,代表著更高權限、更純粹的‘協議執行方’的觀察。】

圖像還在演化。

羲和開始顯示,除了這3個“焦點”之外,地球歷史時間線上還有其他一些次級“熱點”,也被較稀疏的金色光線照射,比如文藝覆興時期、工業革命開端、二戰結束、互聯網普及初期,等等。

“太不可思議了,這簡直就是……一部被未來反覆拉片、逐幀分析的文明電影。”林弦苦笑,“關鍵情節,還要用最高清的設備,從不同角度反覆看。”

蘇尋的聯覺讓她對那些純粹金色的光束感到本能的排斥。

“它們沒有情緒,沒有好奇,只有評估。像質檢員在看流水線上的產品。”她頓了頓,看向陳墨,“那些對準我們的、來自‘終審’時刻的光束,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接下來的每個選擇,都會被記錄,並直接影響最終的‘質檢結果’?”

“恐怕是的。”陳墨感到壓力如山。他看著圖像中那個代表“現在”的、被無數過去和未來的“目光”包圍的小點,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個人乃至文明在宇宙尺度下的渺小與被審視感。

王穎盯著屏幕,忽然說:“等等,我有個問題。如果這些‘觀測射線’能從未來照向過去。那是不是意味著,未來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看到了我們的現在和過去?那我們的‘自由選擇’還有什麽意義?難道一切都是被未來觀察者‘看過’的劇本?”

這個問題,讓實驗室再次陷入沈默。

最終,是羲和給出了一個可能的解答:

【基於本機對‘非因果環’的感知,‘因’與‘果’的嚴格線性關系在某些層面可能被弱化。未來對過去的觀察,未必意味著過去的事件是‘既定’。或許,這是一種持續的、動態的‘校準’過程。未來基於對過去的觀察結果,可能會產生新的‘因’,反過來影響過去(通過非因果環或信息滲透),而過去的變化又導致未來的觀察結果變化,從而形成一個動態的評估與反饋循環。】

“就像老師一邊看你考試答題,一邊根據你的答題情況,在心裏調整對你的最終評價標準,甚至可能,通過某種微妙的方式,影響你下一道題的思路?”林弦嘗試理解。

“一個開放式的、持續更新的評估系統。”陳墨總結,“我們不是在看一部結局已定的電影,而是在參與一場實時直播的答辯。答辯官(未來觀察者)手裏有評分表,但我們的臨場表現,依然能影響最終的分數,甚至影響評分標準本身?”

這個認知稍微緩解了那種“命運已定”的窒息感,但壓力絲毫未減。答辯還在繼續,而且考官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聚焦。

屏幕上,那幅展示著人類文明如何被來自未來的“聚光燈”反覆審視的圖像,靜靜地懸浮著。

它無聲地講述著一個事實,人類從未孤獨。只是這種“陪伴”,並非他們曾經想象的那種溫情脈脈的註視。

(本章節終)

來自“終審時刻”的觀測光束何時會真正“落下”?

人類過去的“次級熱點”時期被觀察,是否意味著那些時期的選擇對評估也有影響?

王穎關於“自由意志”的疑問,在“動態校準”模型下是否有新解?

這些“觀測射線”的能量來源是什麽?是否會消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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