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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鳥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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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鳥情結

附中的教室很小,光是學生坐都勉勉強強,加上崔雪又多了一束花,位置更是擠得要命,動一下都很困難。

崔雪沒把別人送的花帶回過教室,之前收的那幾捧都在外面處理了。他沒養過花,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打理,上課的時候還要分心想他的花該怎麽處理。

帶回家肯定是不行了,崔用一定會想方設法從他這裏套出關擇謙的聯系方式,然後以各種理由問他要錢。

不行。絕不能讓崔用知道關擇謙的存在。

之前崔雪交的那些朋友哪個不是被崔用嚇跑的,他不能再讓任何人知道崔用的存在。

崔雪的想法很單純,只要不被他們發現自己是崔用的兒子,就不會有人害怕自己。他已經活在崔用的陰影下十七年了,他不能讓崔用毀了自己的人生。

因為崔用,他總是不敢在別人面前擡起頭,總是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卑微與懦弱仿佛刻進了基因裏。

所有的人都在陽光下,只有他一個人被埋藏在雪山裏。

沒有光也沒有熱,沒有希望也沒有勇氣,什麽都沒有。身體裏流淌的血液也早就變得冰冷。殺人犯的兒子這個稱號已經跟了他十年,他每一天都在渴望精神能得到昭雪,哪怕只有一個人相信他是無辜的,相信崔用的所作所為與他無關。

可是並沒有。

人們寧願相信所謂的科學,相信基因的力量是強大的,也不會願意花時間去探究一個殺人犯的兒子是否還存在良知。因為這是習慣,是天性,是人類社會始終存在的陋習。是無法更改的。

那時的崔雪還太小,不明白什麽是刑法,什麽是犯罪。他只知道他的爸爸做錯了一些事情,被警察叔叔帶走了。他們說,犯了錯的人就應該受到懲罰。

可是他又做錯了什麽?

崔用被帶走那年他才七歲。一個七歲的孩子。他甚至還需要人來照顧,可他的父親就這樣被警察帶走了。

也許是因為愧疚,那天走的時候,崔用連頭都沒回,上車的背影是那樣狠絕,就好像,離開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崔用佝僂著背上了車,擦肩而過時,冷風揚起的粗糲沙塵磨得崔雪稚嫩的臉頰泛起一層明顯的紅色,狂風暴戾地向他伸出利爪,像是歇斯底裏的惡魔。他就站在風暴中心等著,等他狠心的父親最後再回過頭看他一眼。

但崔用就那樣走了,似乎身後只是一片灰燼,再也沒有什麽值得牽掛的東西。

這些年崔雪是怎麽走過來的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崔用走的時候留給他那冰冷的眼神和決絕的背影。

他也是個需要愛的小孩子,哪怕是在夢裏,他都希望崔用再回頭看他一眼,告訴他,其實你不是沒有人愛的小孩,有人會來愛你,會有很多很多的人來愛你。

但是並沒有,十年了,在崔雪的夢裏,他的父親從來沒有回過頭。也沒有人來愛他。

漸漸的,他快連崔用長什麽樣都忘了,只有那個背影還清晰地刻在他腦子裏。被鄉裏鄰居罵的多了,有時候崔雪也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也他和他爸一樣,是個潛在的殺人犯呢?

他母親死得早,沒有人來教他是非對錯,他只是在生活的重壓下學會了觀察別人眼色,依照別人給予他的眼色來評判對錯。他只做別人認為對的事,因為他沒有自己的價值觀,分不清楚對錯。

他不敢做錯事,因為沒有人來幫他兜底。他只有自己一個人,上學,吃飯,做家務,都只有他一個人。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如果他爸殺了人能不要那麽緊張,不要留下那麽多破綻,又或者是他們那個鄰居不要那麽熱心,別多管閑事地去報警就好了。那樣的話,他就不會過得這麽慘,也不用受到那麽多人的唾罵了。

他是個在唾罵聲中長大的孩子,他痛苦,他卑微,他也想得到父母的愛。可事實就是,他除了謾罵,什麽也沒有得到。

也許,他該自私一點的,把所有的錯都賴到別人身上就好了。他那麽小,他能有什麽錯?這一切都是他那個混蛋的父親留給他的,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力。

可是他沒有,他還是願意相信他的父親是無辜的。盡管他的確殺了人。

他實在是太需要愛了。一個人流浪了這麽久,他也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能為他遮風擋雨,托住他委屈了這麽多年的心。

這麽多年了,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是愛著崔用的,還是對他有著雛鳥情結的。畢竟那是他的生父,是世界上唯一還與他有著血脈親情的人。

這麽多年的思念怎麽會造假?

但當他知道崔用要出獄時他還是怕了。為什麽怕?他也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這個社會對殺人犯的恐懼也傳染了他,又或者是因為崔用臨走時留給他的那個喋血般的眼神,他就是莫名地對崔用的到來感到害怕。

他還記得他們的家在哪裏嗎?他會回來嗎?已經改過自新了嗎?會重新殺人嗎?那些鄰居會怎麽看自己?又重新變回殺人犯的兒子了嗎?

明明他那麽努力才讓自己的生活歸於平靜,讓大家放下他是個殺人犯的兒子這一樁罪行。難道只要崔用一回來,所有的努力就這樣前功盡棄了嗎?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樁泥塑,無論怎麽用力地清洗都無濟於事。他只會融化,不會洗白。

到時候,學校裏的人會怎麽看他?關擇謙會怎麽看他?殺人犯的兒子?不幹不凈的東西?

他用了十年的時間才讓這個事實暫時從人們的視線裏剔除,可他再怎麽努力也無濟於事,他就是殺人犯的兒子,除非他死,否則,這就是無可否認的事實。無論怎麽做他都不可能從崔用的陰影下逃脫。

知道了這一點的崔雪開始害怕崔用回來,恐懼沒過了思念,把他囚禁在烏壓壓的回憶中。

那天他想了很久,不敢回家。他不能想象父子倆見面的場景會是血雨腥風,還是相互釋懷。

要是讓他對著崔用說,當年的事你也有難處,我不怪你這種話,他是說不出來的。缺席了他十年的人生,輕飄飄一句對不起就妄想得到他的原諒,那未免也太癡人說夢了。

如果是在崔雪小一些的時候,在他被所有人唾罵,嫌棄,看不起的時候,他回來了,拿出了崔雪心心念念的愛給他,那他一定不會去計較。管他是什麽殺人犯還是什麽十惡不赦的□□,能保護他,給他愛的就是好人,就是蓋世英雄。

但是現在晚了,他已經不這麽想了。人的思想都是會變的,他已經學會了這個社會的生存法則,他渴望父愛,但如果他真與崔用勾結在一起,那他就完了。

那天太陽很大,曬得皮膚很痛。陽光好像長了鉤子,直直地紮入他肉裏,痛得很突然,讓他沒有一點緩沖。

偏偏還忘了帶傘。

屋漏偏逢連夜雨,崔雪覺得這是他人生中第二完蛋的一天。第一天是崔用被警察帶走的那一天。

看啊,他人生中所有的悲劇都是崔用帶給他的。可就算是這樣,在那些孤苦無依的日子裏,他還是希望這個男人能出現在他慘淡的人生裏。

這就是所謂的血緣嗎?

真惡心。

但幸運的是,那天他遇見了一個會修房子的人,他帶著一把很普通的黑色雨傘,就那樣不由分說地闖進了自己的小屋,為他把破破爛爛的房頂給修好了。

因為他的出現,崔雪甚至對這個世界多了一點期望,也許,世界並沒有他想的這麽壞。

他給了崔雪面對崔用的勇氣。

但那天放學回去,他並沒有看見預料中會出現的人。

而是看見了關擇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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