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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百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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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百年後

溫暖出院後,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三天。

章月雅端飯進去,看見她坐在床上,手裏拿著裝著手串碎塊的袋子, 人呆呆的, 兩眼無神,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

章月雅把飯放在桌上, 在她旁邊坐下:“暖暖, 你有話想跟媽說嗎?”

溫暖回過神來,看著媽媽, 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媽媽, 我去見張居正了。你知道的,就是小時候來我們家的, 那個張白圭。”

她把十二歲那年偷偷跑去見張白圭開始,一點一點說出來。穿越、張白圭、顧璘、鄉試落榜、游學、京城、成親、五年生活、手串碎裂、七星連珠、告別。

她說了很久,說到嗓子啞了, 說到眼淚幹了。

章月雅一直聽著,沒有打斷,沒有驚訝。她只是把溫暖抱在懷裏, 輕輕拍她的背。

“傻孩子, 你怎麽不早說?”

溫暖悶悶的聲音從媽媽懷裏傳來:“小的時候,怕你們擔心。長大了, 就不想說了。這是我和他的秘密,我怕說了,你不讓我去了。”

溫世安站在門口,也聽了很久,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摸了摸溫暖的頭,問:“你現在還想著他?”

溫暖頓了下,點頭。那樣的一個人,她是忘不了他的。

溫世安又問:“以後呢?你有什麽打算?”

溫暖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但語氣很平靜:“爸,媽,我以後可能沒辦法愛上別人了。他在我心裏,沒有人能取代。”

章月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溫世安看著她,然後說:“你想好了?”

溫暖點頭:“想好了。”

溫世安也點了下頭:“那就這樣吧。你開心就好。”

章月雅也點了下頭,笑了:“只要你考慮好了,爸爸媽媽支持你。”

溫暖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以為他們會反對,會罵她,會逼她去相親,但他們沒有,他們只是說“你開心就好”。

她抱住媽媽,哭得像個孩子:“媽媽。”

章月雅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第四天,溫暖從房間裏出來了。她洗了臉,換了幹凈衣服,坐在餐桌前。

章月雅端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溫暖低頭吃了一口,然後說:“媽,我沒事了。”

章月雅看著她,沒說話。

溫暖又說:“他讓我好好活著,我得好好活著。”

。。。

半年後。

章月雅試探著說:“暖暖,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們想領養一個孩子。”

溫暖楞了一下:“領養?”

章月雅趕緊說:“是這樣的,我們老了以後,怕你一個人。有個弟弟或妹妹,能陪著你。”

溫暖想了想,然後笑了:“好啊。但是要慢慢挑,挑個好的。”

章月雅眼睛亮了:“你同意了?”

溫暖點頭:“你們想得周到,再說,有個弟弟也挺好的。”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以後是不會有孩子了。但爸爸媽媽可以有。

一年後,他們領養了一個五歲的男孩。

孤兒院的院長說他很乖,不哭不鬧,就是不愛說話。溫暖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溫暖問:“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小聲說:“我叫小石頭。”

溫暖笑了:“小石頭,你喜歡吃巧克力嗎?”

男孩靦腆地點了點頭。

溫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

男孩接過去,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笑了:“謝謝姐姐。”

溫暖看著他,想起很久以前,張白圭第一次吃巧克力的樣子。他也是這樣,接過巧克力,看了一眼,然後輕輕笑了。

溫暖輕聲說:“以後你就是我的弟弟了,溫實鑫。”

男孩問她:“姐姐,你為什麽選我?”

溫暖想了想,說:“因為你很好。”

溫實鑫沒再問,後來他長大了,考上了大學,工作了,結婚了。他每年中秋都會去看她,帶一盒巧克力。

她每次都笑:“你還記得我喜歡吃這個。”

他說:“記得,姐姐喜歡的,我都記得。”

她聽了,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你長大了。”

。。。

溫暖回到學校後,選了明清史方向,導師問她為什麽,她說:“因為有一段歷史,我想寫清楚。”

她開始整理那些筆記本。把在大明記下的東西,一點一點寫成論文。《明嘉靖年間京城物價考》《明嘉靖年間社會風貌考》《張居正改革思想溯源》《一條鞭法的制度淵源》。

每一篇論文的致謝裏,她都寫:“感謝張居正先生提供的史料支持。”

沒有人知道那個“張居正”是真的。

她的導師說:“你這個資料太珍貴了,很多史料,我們都沒見過。”

溫暖笑了笑:“從一個很遠的地方來的。”

幾年後,她成了教授,帶研究生,開講座。

第一年講張居正改革,她講到“一條鞭法”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臺下坐著一百多個學生,等著她繼續。她楞了幾秒,然後說:“抱歉,走神了。”

她沒說的是,她想起很多年前,有個人在油燈下寫“一條鞭法”的草稿,寫了一遍又一遍,墨跡染黑了手指。

從那以後,每次講張居正改革,她都會多講一點,講他少年時的志向,講他游學時的見聞,講他深夜伏案的身影。她講得很細,細到他的字跡是什麽樣,細到他習慣用哪支筆,細到他思考時會不自覺地摸荷包。

學生們說:“溫教授講張居正,像講自己認識的人。”

溫暖笑了笑,沒解釋。

每年中秋,她會在陽臺上擺一壺茶,兩個杯子。

章月雅看見了,什麽都沒問。溫世安也看見了,什麽都沒說。他們只是把另一個杯子也倒滿。

茶涼了,她也不收,就那麽放著,等到月亮升起來。

溫暖對著月亮說:“張白圭,你那邊月亮圓嗎?”

手串不亮了,但她還是說。

有一年中秋下雨,看不見月亮。溫暖還是擺了茶,坐在陽臺上,聽著雨聲。

章月雅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然後輕聲說:“暖暖,他不希望你這樣的。”

溫暖回頭,笑了:“媽,我知道,但我答應過他,要好好活著,我做到了,想他,是另一回事。”

章月雅沒再說話。

偶爾深夜,溫暖會翻出那瓣幹透的桃花。花瓣已經很脆了,碰一下就要碎。她不敢碰,只是看,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去。

溫暖終身未婚。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她婉拒了。

有人追她,她笑著說:“我心裏有人了。”

問她是誰,她只說:“一個很遠的人。”

章月雅和溫世安理解她,他們從不過問,只是偶爾說:“你開心就好。”

溫實鑫長大了,考上了大學,工作了,結婚了。他帶著媳婦來看她,叫她“姐”。

溫暖笑著給他們做飯,她廚藝很好,是很多年前在一個小院子裏學的。

她從不跟任何人說那些事,但每年論文致謝裏,她都會寫那句話。

。。。。。

九十九歲那年秋天,溫暖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

棗樹早就沒了,她住在樓房裏,窗外是另一棟樓。但她總覺得,窗外應該有一棵棗樹。

她讓侄孫把輪椅推過來。

侄孫問:“姑奶奶,您要去哪兒?”

她說:“去博物館。”

侄孫:“哪個博物館?”

她說:“首都博物館。去看一個人。”

她讓侄孫推著她,去了首都博物館。

幾年前,一幅畫出土了,《大明太師張江陵真容圖》。畫中人約四十許歲,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但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與所有史書的記載都不一樣。落款是一個“溫”字。

沒有人知道那個“溫”是誰。只有她知道,那是她。

展廳裏,她擡起枯瘦的手,輕輕擺了擺。侄孫會意,退到一旁。

她自己轉動輪椅,一寸一寸靠近那冰冷的玻璃。世界的聲音在褪去。

她擡起頭,與畫中那雙眼睛對視,她輕聲說:“白圭,我來了。”

畫中人不會回答,但她聽見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輕輕說:“好。”

她的手從輪椅扶手上滑下來,手腕上那串沈香手串,珠子已經暗了,裂痕爬滿了每一顆。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

她聽見他的聲音:“溫暖,我要你壽終正寢,平安喜樂一生。”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說:“白圭,我做到了。你呢?走完那條路,累不累啊?”

眼角最後一滴淚,沒入銀白的鬢發。手串微光一閃,倏然熄滅。

她擡起枯瘦的手,手腕上那串沈香手串,珠子已經暗了,裂痕爬滿了每一顆。

她戴了一輩子,從來沒摘過。

心電圖歸於綿長永恒的直線。

享年,九十九歲。

溫暖的遺囑很簡單:把那幅畫的覆制品,放在她身邊。把那瓣幹透的桃花,夾在她寫的《張居正傳》裏。

溫實鑫站在病房裏,手裏捧著那本書。他翻開扉頁,看見一行字:

“獻給我的丈夫,張居正。”

他怔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輕輕放在她枕邊。

窗外,月亮很圓。和五百年前,同一個人看著的,是同一輪。

。。。。。

大明

嚴嵩倒臺那一年,張居正四十一歲。

消息傳來那天,他坐在書房裏,面前攤著那些筆記本。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走到窗前。

窗外,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輕聲說:“溫暖,第一步走完了。”

徐階接任首輔後,張居正入閣。他開始把想了很久的東西,一條一條寫出來。

清丈田畝,奏疏遞上去,石沈大海。他又遞了一遍,還是沒回音。第三遍,嘉靖皇帝批了兩個字:“知道了。”

他拿著那份奏疏,忽然笑了,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慢慢來,沒人催你。”

他讓人去查。浙江查完了查南直隸,南直隸查完了查湖廣。查出隱田幾百萬畝,國庫多了幾百萬兩銀子。

有人罵他,說他與民爭利,說他破壞祖制。他不解釋,不爭辯,只是做。

他想起她說的:“你以後會當大官,會做很多很多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好事,但他知道,他在做對的事。

接著是一條鞭法。這一條比清丈田畝更難。農民不會算銀子,商人不想多交稅,官員嫌麻煩。

他一個一個省去推,被人罵了三年。

每天晚上回到書房,他會對著那幅畫像說一句話:“今天又被罵了。”

畫像不會回答。但他說了,心裏就好受一點。

三年後,國庫的銀子多了,百姓的負擔輕了。那些罵他的人,不罵了。

最後是考成法。

這一條得罪的人最多。那些混日子的官員,那些靠關系上來的官員,那些貪了銀子不敢被查的官員,都恨他。

有人寫匿名信罵他,有人造謠說他貪汙,有人在他家門口潑糞。

他沒理,只是做。

他想起她說的話:“你別總一個人扛著。”

他不一個人扛,還能找誰呢?她不在,他就對著那幅畫像說。說完了,繼續做。

每年秋天,棗子熟了,他會摘一筐,分給鄰居。自己留幾顆,放在書桌上,等它幹透。

她以前說,幹棗可以泡茶。

他泡了三十年,沒學會,但她說的,他記得。

偶爾深夜,他會把那些筆記本拿出來,翻一翻,翻到最後一頁,是她沒寫完的批註:“嘉靖三十二年,戶部奏報……”

他拿起筆,幫她寫完,寫完了,放在那摞筆記本最上面。

她沒看見,但他寫了。

萬歷六年,張居正四十八歲。一條鞭法推行到全國的那天,他站在書房裏,對著那幅畫像說:“溫暖,全國都推行了。”

畫像不會回答,但他覺得,她在笑。

他想起她說過:“你以後會當大官,會做很多很多好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好事,但他知道,他在做對的事。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一杯酒。喝完了,對著畫像說:“你在就好了。”

萬歷九年,張居正五十一歲。考成法推行到第六年,吏治清明,官員不敢懈怠。但也有人恨他入骨,匿名信、造謠、潑糞,什麽都來。

有一天散值,他走在巷子裏,被人攔住了。幾個蒙面人,沒說話,上來就打。他年紀大了,躲不開,被打了幾拳,摔倒在地。

路人喊來巡街的差役,那幾個人跑了。他坐在地上,嘴角流血,手肘擦破了皮。

差役要送他回去,他說不用,自己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回家。

推開門,院子裏空空的。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棵棗樹,坐了很久。然後他走進書房,對著畫像說:“今天被人打了。”

他頓了頓,又說:“沒事,不疼。”

畫像不會回答,他說了,心裏就好受一點。

二十年過去了,國庫充盈,百姓安居,邊疆穩定。

張居正老了,六十多了,頭發白了,背也駝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些筆記本。有他寫的拼音的、數學的、雜錄的、治國的,還有溫暖的寫的那些筆記,當然還有那幅畫像。

他把畫像拿出來,掛在書桌對面,畫上的人還很年輕,眉目清朗,眼睛裏有光。

他看著那幅畫,輕聲說:“溫暖,你看見了嗎?我做到了。”

他做到了,清丈田畝,一條鞭法,考成法。國庫充盈,百姓安居。他做到了她希望他做的一切,但她看不見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和很多年前那個小院子裏的一樣。

他想起她說的話:“張白圭,你以後要好好吃飯,別老熬夜。你寫奏疏的時候,別老坐著,起來走走。你別總一個人扛著。”

他笑了。他做到了,除了最後一條。

萬歷十年冬,張居正病了一場大病。

張居正躺在病床上,手邊放著那個天藍色的荷包,荷包已經很舊了,顏色褪了,布料薄了,但他一直留著。

徐階早就去世了,嚴嵩死在流放地,那些反對他的人,也一個個不在了,他一個人活到最後。

他閉上眼睛,看見很多年前的畫面。

一個小女孩坐在地上哭,穿著奇怪的衣裳,紮著馬尾辮,說“這是哪兒啊”。

他舉著蠟燭站在她面前,說:“汝是何人?”

他笑了。

他看見她趴在書桌上寫作業,咬著筆頭,問他“這道題怎麽做”。

他看見她穿著那身青色的粗布衣裙,站在他面前,說“張白圭,我來了”。

他看見她把手串舉起來,對著月光看,說“張白圭,你那邊月亮圓嗎”。

他輕聲說:“圓的。”

荷包在枕邊,溫溫的。

他握緊它,閉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他看見一道光,金色的,和很多年前七星連珠那晚一樣。

光裏走出一個人,梳著馬尾辮,穿著奇怪的衣裳,眼睛亮亮的,笑著看他。

她伸出手,輕聲說:“白圭,我來了。”

他怔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想伸手,但手擡不起來。

她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

他問:“你怎麽來了?”

她說:“來接你。”

他笑了:“好。”

兩人轉身,走進光裏。

遠處,月亮很圓,和五百年前,同兩個人看著的,是同一輪。

溫暖離開前看見的那個未來,她一直沒告訴任何人。

在那個未來裏,他活到了九十九歲,她也是。

他們各自活了一輩子,然後在光的盡頭,一起走進那輪月亮。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她太想他。但她選擇相信是真的。

張居正臨終前,也看見了光。光裏站著一個人,穿著青色的長衫,眉目清朗,眼睛很亮,那是年輕時的自己。

光裏又走出另一個人,梳著馬尾辮,穿著奇怪的衣裳,眼睛亮亮的,笑著看他。

他不知道那是幻覺,還是真的,但他選擇相信是真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遠處,月亮很圓,和五百年前,同兩個人看著的,是同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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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應該是分成兩章的,但是想了想,還是放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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