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意外發生

關燈
第67章 第 67 章 意外發生

婚禮前幾天, 顧府。

整座宅子張燈結彩,紅綢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丫鬟們進進出出,端著果盤點心, 腳步匆匆卻滿臉的喜色。

他們顧府好久沒有喜事了, 這次孫小姐成婚,顧府上下都很高興。

喜婆在院子裏指揮, 興高采烈地道:“燈籠掛高點, 再高點,這邊也要掛。”

外面是熱熱鬧鬧的, 顧芫的院子, 卻冷冷清清的。

顧芫坐在閨房裏,面前擺著嫁衣。大紅的, 金線繡的鳳凰,裙擺上綴著珍珠。

丫鬟給她梳頭,梳子在頭發上劃過, 一遍又一遍。

顧芫心中卻毫無波瀾,一點新嫁娘的喜氣都沒有。

丫鬟小聲說:“小姐,您笑一笑。”

顧芫對著銅鏡扯了個笑, 很難看。她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眉眼如畫,妝容精致, 像所有待嫁的新娘。但她眼裏沒有新嫁娘的歡喜和羞怯。

丫鬟見狀,不敢再說話,低頭繼續梳頭。

梳完頭,丫鬟退出去,顧芫一個人坐在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人, 忽然覺得很陌生。

她要嫁的那個人,她只遠遠見過一面。聽說祖父說,他很好,狀元及第,一表人才。祖父說他前途無量,人品莊重。可是,他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人。

是的,她心裏有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狀元,沒有功名,只是舅舅栽培的一個書生。她叫他沈玨。

她第一次見他,是在祖父的書房裏。他坐在角落裏抄書,穿一件青衫,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她進去送茶,他擡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抄。那一擡頭,她的心就亂了。他抄的是《詩經》,翻到那一頁,寫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後來她常去祖父的書房,每次去,都找借口在書房多待一會兒。他在,她就安心;他不在,她就等。

她知道他察覺了,他開始躲她。

她問他為什麽,他說:“小姐,我配不上你。”

她說:“我沒問你配不配得上,我問你喜不喜歡我。”

他沒說話,她賭氣轉身就走,走了幾步,聽見身後說:“喜歡。”

她站住了,沒回頭,卻笑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晚上,她把這門親事告訴了他。他沈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很好。”

她說:“好什麽好?”

他說:“顧公疼你,給你找的人,不會差。”

她看著他,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她轉身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叫她。

之後她再也沒去過祖父的書房了。聽說他走了,去了哪裏,沒人知道。她想,算了,也許這就是命。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站起來,推開門。

丫鬟在外面:“小姐?”

顧芫沒理她,穿過回廊,走過月亮門,一直走到後院。顧璘的書房燈還亮著。

她推開門,走進去,跪下來。

顧璘正在看書,擡頭看見她,怔了一下:“芫兒?怎麽了?”

顧芫跪在地上,眼淚掉下來:“祖父,孫女心裏有人。”

顧璘放下書,看著她。

顧芫哭著說:“孫女知道不該說,過幾天就要出嫁了。可孫女不說,這輩子就沒機會說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那個人,是祖父身邊的沈玨。孫女喜歡他,從第一次見他就喜歡了。”

顧璘皺眉,道:“你起來。”

顧芫搖頭:“祖父不答應,孫女不起來。”

顧璘看著她,目光覆雜,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顧公,我也在。”

門被推開,沈玨走進來,他穿著一件舊青衫,頭發有點亂,神情激動。

他在顧芫旁邊跪下,朝顧璘磕了一個頭:“顧公,給我一年時間,考不中功名,絕不糾纏。”

明年就是鄉試了,這次他有七八成的把握。

顧璘看著他:“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沈玨說:“今天,聽說顧小姐明天出嫁,我想回來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走。”

他轉頭看顧芫,她臉上有淚痕。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顧公,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沒有功名,沒有家世,什麽都沒有。但我會努力考。明年,考不中就再也不見她。”

顧璘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窗外月亮很圓,照在院子裏,照在那棵老槐樹上。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過一個姑娘。家裏不同意,他抗爭過,最後妥協了。

那姑娘嫁了別人,他娶了現在的夫人,幾十年過去了,他偶爾還是會想起她,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喊他名字的聲音。他打聽過,知道她嫁的那個人,對她不好。他後悔了一輩子。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顧芫眼睛紅紅的,沈玨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抖。

他嘆了口氣:“去吧,我成全你們。”

顧芫楞住了:“祖父……”

顧璘擺擺手:“起來吧,地上涼。”

他走到沈玨面前:“明年考中了,回來娶她。考不中,就別回來了。”

沈玨磕了一個頭:“謝顧公。”

顧芫也磕了一個頭:“謝祖父。”

顧璘看著他們,笑了:“行了,別磕了,我還沒死呢。”

兩人站起來,顧芫眼淚還在流,但嘴角翹起來了。

沈玨站在她旁邊,想伸手幫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顧璘看見了,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顧璘派人去張家送信,說小姐病重,婚期推遲。

張居正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裏看書。他放下信,說不清是什麽心情。

這門親事本就不是他要的,但放下信的時候,他忽然松了口氣,不是對顧小姐不敬,是……他也不知道是什麽。

他低頭看桌上的荷包,輕輕握了一下。

然後他把信折好,收進抽屜裏。他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推遲也好,取消也好,他都接受。他只是想:溫暖知道了嗎?她會不會以為他已經成親了?

他拿起桌上的荷包,握在手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下午,張居正去顧府探望。他知道顧芫沒病,但他得去,這是禮數。

顧璘在書房見他。張居正行禮:“顧公。”

顧璘讓他坐下,說:“叔大,我對不住你。”

張居正擡頭:“顧公何出此言?”

顧璘苦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窗前:“那孩子心裏有人,我硬要拆散他們,是我錯了。”

張居正沒說話。

顧璘轉過身,看著他:“你心裏是不是也怪過我?”

張居正搖頭:“沒有。”

顧璘看著他,目光深邃:“真的沒有?”

張居正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顧公沒有錯。顧公只是……”他沒說下去。

顧璘問:“只是什麽?”

張居正看著他,輕聲說:“只是太疼愛顧小姐了。”

顧璘怔住了,他想起顧芫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摘槐花,笑得咯咯的。想起她第一次寫字,寫了個“顧”字,舉起來給他看,說“祖父,我會寫你的姓了”。

想起她母親去世那年,她抱著他的腿哭,說“祖父,我只有你了”。他想護著她,給她找個好人家,讓她一輩子不受苦。但他忘了問她,她想不想要。

他輕聲說:“是啊,太愛她了。”

張居正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天在院子裏,父親說“那姑娘你以後會喜歡的”,也是這種眼神。

怕他受苦,怕他孤單,怕他一個人。所以替他做決定。

他以前覺得父親不懂他。現在他懂了,不是不懂,是太懂了。懂他才替他選一條最穩的路。

他站起來:“顧公,那學生先回去了。”

顧璘點點頭:“去吧。”

張居正行禮,轉身走了。

婚約取消的消息傳到荊州,已經是三天後。

張文明看完信,嘆了口氣,把信遞給趙氏。趙氏看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再等等吧。”

張文明看著她:“你不急?”

趙氏把信收好,輕聲說:“急有什麽用?他心裏有人,讓他自己選吧。”

張文明怔了一下,趙氏從來沒說過這種話。以前她是最急的那個,每次寫信都要問“有沒有合適的姑娘”“什麽時候成親”。現在她不急了。

他問:“你怎麽變了?”

趙氏沒回答,她想到那天晚上,張居正說“她不在這個世上”的時候,他的眼神,他心裏的那個人,不是死了,是活在他夠不到的地方,所以他才不想成親。

她輕聲說:“他像你。”

張文明楞住了:“像我?”

趙氏看著他:“你當年,不也等了我三年?”

張文明沈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看上趙氏的時候,趙家不同意,他等了三年,趙家才松口。那時候他也沒想過娶別人。

他嘆了口氣:“行,那就等。”

溫暖不知道這一切,她把自己關在宿舍裏,已經好幾天沒出門了。

李曉萌來敲門,她不開。

李曉萌在門外喊:“溫暖,你出來吃點東西。”

她說:“不餓。”

李曉萌:“你都三天沒出宿舍了。”

她說:“我在寫論文。”

李曉萌不信,但敲不開門,只能走了。

溫暖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手串又戴回在手腕上,她盯著那顆裂開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他應該已經成親了。六月六,他說的。今天是六月九,三天了,他已經是別人的丈夫了。

她把手串摘下來,放在枕頭旁邊,躺下去,閉上眼睛。睡不著,腦子裏全是他。他坐在書桌前看書的樣子,他聽她說話時嘴角微揚的樣子,他握住她手時手心微涼的溫度。

他穿紅色喜服會是什麽樣子?他會不會也對那個人笑?他會不會偶爾想起她?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濕了,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口水,她也不想知道。

第三天,李曉萌又來了,這次她帶了飯,使勁敲門:“溫暖,你再不開門我就叫阿姨了。”

溫暖只好去開門。

李曉萌進來,看見她嚇了一跳:“你怎麽瘦成這樣?”

溫暖說:“沒有吧。”

李曉萌把飯放在桌上:“你幾天沒吃飯了?”

溫暖想了想:“昨天吃了,前天也吃了。”

李曉萌:“吃的什麽?”

溫暖:“面包。”

李曉萌瞪她,吃面包,面包能當飯吃嗎?

溫暖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看著李曉萌,不敢看她,低聲問:“我有個朋友,要結婚了。”

李曉萌看了眼溫暖,心下了然,問:“然後呢?”

溫暖說:“他喜歡的人不是新娘,但他還是娶了。”

李曉萌:“那新娘知道嗎?”

溫暖搖頭:“不知道。新娘是好人,他也會對她好的。”

李曉萌問:“那你那個朋友呢?他怎麽辦?”

溫暖想了想,說:“他就那樣唄,過日子唄。”

李曉萌看著她,問:“你是不是喜歡那個人?”

溫暖頓住了。

李曉萌說:“你說的那個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溫暖搖頭:“不是。”

李曉萌看著她,沒再問。

溫暖低頭吃飯,這次咽下去了,吃完飯,李曉萌走了。

溫暖一個人坐在宿舍裏,看著窗外。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換了鞋,下樓,走出校門,沿著馬路慢慢走。

陽光刺眼,她瞇著眼,覺得頭暈。她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腿是軟的,腦子是空的。不是不想吃,是完全沒有胃口,沒有食欲。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兩條腿在動,腦子裏全是他。他穿紅色喜服的樣子,他對那個人笑的樣子,他會不會偶爾想起她。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亮著,她沒看見,她什麽都沒看見,腦子裏全是那天晚上的月光。

他站在窗前,說:“溫暖,我該成親了”。

她當時說了什麽來著?好像是“恭喜”。她記得自己說那兩個字的時候,嗓子是緊的。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她還沒反應過來,然後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來。

她整個人飛起來,那一瞬間,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今天穿紅色喜服了嗎?

疼,很疼,她聽見自己落地的聲音,摔在地上。她想喊,喊不出來,她想動,動不了。血從額頭流下來,糊住眼睛。

她看見天空,很藍,雲很白。

她要死了嗎?

她腦子裏只剩下一個人:“張白圭——”

手串炸開一團金光,比任何時候都亮,她看見那顆兔子珠爆發出光芒,把整條街都照亮了,然後時間好像真的停滯了,車不動了,人不動了,風不動了。

她消失了。

京城,張居正正在書房裏看書。

懷裏的荷包忽然炸開一團金光,燙得他站起來。他慌忙掏出荷包,裏面的碎片在發光,很亮,比那手串碎裂時的光還要耀眼。

他握著荷包,手在抖,他知道,出事了,很大的事。

“溫暖。”他喊。

荷包沒有反應,光慢慢暗下去,然後碎片瞬間變成粉末。一點溫度,一點光芒,都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那些粉末,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你要好好活著,我在這邊等你。”

她要是……他不敢想。

然後金光大現,溫暖出現在他面前。

她渾身是血,額頭上有一道口子,血還在往外滲。臉上有擦傷,衣服撕破了一個口子,膝蓋那裏洇出一片暗紅。她站在那兒,像站不穩,晃了一下。

張居正沖過去,一把扶住她,他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但他扶得很穩,他不能讓她再摔了。

“溫暖?”

溫暖擡起頭,看見他的臉,不是穿紅色喜服的臉,是穿著常服、眼睛紅紅的臉。

她忽然笑了:“你沒成親啊。”

張居正怔住了。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小聲說:“那就好。”

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張居正低頭看她,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著,像在做什麽夢。

他輕聲說:“我沒成親,婚約取消了。”

她沒聽見,但他還是說了。

張居正把她抱到床上,手忙腳亂地去找布、找水。他給她擦臉上的血,手一直在抖。她的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呼吸很輕,像隨時會停。

他想:如果她死了,他怎麽辦?這個念頭冒出來,他攥緊了手裏的布,不敢再想下去。

他立馬去找大夫,大夫過來把脈,檢查一番,確認了是皮外傷,骨頭沒有事,留下金瘡藥就離開了。

張居正拿著藥,松了口氣。他謝過大夫,送出門。

回到床邊,溫暖還在睡,額頭上纏著白布,臉上還有幾道擦傷,衣服袖子撕破了,露出手腕上那串手串,珠子還在,就是暗淡無光了,多了幾條裂痕。

他坐在床邊,看了溫暖,她睡著的樣子,和以前一樣,頭發亂亂的,嘴角有點翹。

他想起她說的第一句話:“你沒成親啊。”

他輕輕笑了,然後他低下頭,開始給她擦手上的傷。她的手指上有幾道小口子,滲著血。他沾了藥,輕輕塗上去,很輕,怕弄醒她。

擦完手上的,他看了看她膝蓋上的傷,褲子破了一個洞,露出的膝蓋一片青紫。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拉過被子,蓋住她的腿。

他站起來,去叫隔壁的大娘過來幫忙。大娘進來給溫暖換衣服、上藥。

他在院子等著。

過了一會兒,大娘出來,說傷口都處理好了。

張居正感謝一番,送走了大娘,然後推門進去,在床邊坐下。他低頭看她。

她還在睡,呼吸比之前穩了一些。

他輕聲說:“溫暖,等你醒了,我有話跟你說。”

他有很多話想說,想說他沒成親,想說婚約取消了,想說他心裏那個人一直都是她。

但她睡著了,他只能等著。

-----------------------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