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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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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解元

嘉靖十九年, 七月初。

張居正把那本《張居正傳》翻到記載他鄉試的那一頁。

“嘉靖十九年,張居正參加湖廣鄉試,中式舉人, 名次居中。”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合上書,放回箱子最底層。

因為這一次, 不一樣。

窗外蟬鳴不止, 熱浪一陣一陣湧進來。他站在書案前,把最後幾本書收進行囊。

張居正把箱子鎖上, 放在書架下面最隱蔽的角落裏。

他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包袱, 幾件換洗衣裳,筆墨紙硯, 幹糧水囊。簡單,整齊,和他這個人一樣。

這時候, 門被輕輕推開。

張文明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兩碟點心。

“你母親做的。”他把點心放在桌上,“路上吃。”

張居正起身:“多謝父親。”

張文明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包袱, 眉頭微皺:“就帶這麽點?”

張居正點頭:“夠用了。”

張文明看著這個兒子, 十六歲了,比他高了, 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稚氣,多了幾分沈穩。

“顧先生來信了。”他說,“說你這次鄉試,要沈住氣,別太張揚。”

張居正垂眸:“我記下了。”

張文明看著他,欲言又止,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是說:“早點歇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去渡口。”

門關上了。

張居正站在原地,看著那兩碟點心,他輕輕笑了一下,繼續收拾東西。

他知道父親關心他,只是他們的關心,從來不會說出口。

。。。。

金光一閃,溫暖出現在書房裏,手裏還抱著一袋零食。

“嘿,我就知道你還沒睡。”

張居正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你怎麽知道?”

溫暖理所當然:“你要去考試了,肯定睡不著啊。”

她把那袋零食塞給他:“帶著路上吃,有餅幹、巧克力、牛肉幹,都是你愛吃的。”

張居正接過,看了一眼那花花綠綠的包裝袋,上面印著卡通圖案,寫著番茄味、原味、燒烤味,和這間古色古香的書房格格不入。

他唇角微揚:“多謝。”

溫暖在他旁邊坐下,看了看那個小小的包袱,歪頭:“就帶這麽點?”

張居正點頭:“夠了。”

溫暖:“書呢?不帶幾本在路上覆習?”

張居正搖頭:“不帶,路上休息。”

溫暖想了想,點頭:“也對,那等你考完再看。”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溫暖忽然問:“你緊張嗎?”

張居正想了想:“不緊張。”

溫暖:“為什麽?”

張居正看著她,目光溫和:“因為知道結果。”

溫暖頓了下,然後反應過來,他知道歷史,他知道自己會中。

但張居正接著說:“但這次,會不一樣。”

溫暖眨巴眼:“什麽意思?”

張居正:“原歷史上,我名次居中,但這次,我會全力以赴。”

溫暖看著他,忽然有點鼻酸,她知道他為什麽想考好一點,因為入仕之後,才名很重要;因為走得越高,才能做越多事。

她吸氣,小聲說:“那你肯定能行。”

張居正看她。

溫暖認真地說:“你那麽厲害,肯定能考第一。”

張居正看著她的眼睛,說:“好,那我考個解元回來。”

溫暖笑了:“我等你。”

張居正站起來,準備送她。

溫暖也站起來,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這段時間考試,我就不來打擾你了。”

張居正看她。

溫暖說:“我暑假要去上補習班。我媽說我偏科太嚴重,再這樣下去高中很難跟上。”

張居正:“偏科?”

溫暖撓頭:“就是數學還行,英語也還行,但語文……呃,文言文,你懂的。”

張居正也失語了,文言文,溫暖需要補文言文?

他一個明朝古人,教她語文、文言文,比教數學還難。那些題目裏歪曲的“作者思想”,他竟然也答錯過,簡直離譜。

這畫面,有點詭異。

溫暖看他那表情,惱羞成怒:“你這是什麽表情?”

張居正唇角微揚:“沒什麽。”

溫暖瞪他:“你就是在嘲笑我。”

張居正:“沒有。”

溫暖:“有。”

兩人對視了兩秒,然後溫暖先笑了。

“算了,不跟你計較。”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張白圭,等你考完,我來看你。”

她消失了。

張居正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地方,然後他低頭,看那袋零食,餅幹、巧克力、牛肉幹,每一樣都適合在路上吃,也都是他愛吃的。

他輕輕笑了:“好,等你來。”

。。。。

七月中旬,武昌府。

鄉試在即,貢院門口擠滿了各地來的考生。

有人還在翻書,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緊張得直冒汗。

一個小胖子抓著同伴的袖子:“完了完了,我昨晚沒睡好,今天頭昏腦漲的。”

同伴安慰他:“沒事,進去寫就好了。”

張居正站在人群裏。

不翻書,不緊張,只是靜靜看著那扇門。

他想起溫暖說過的話:“你那麽厲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輕輕笑了。

貢院門開,考生魚貫而入。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這一次,他會全力以赴,不是為了名次,是為了以後。

第一場,經義。

題目下來的時候,張居正看著那幾個字,手心微微出汗。

《論語》裏的句子,他八歲就會背。但現在,他要想的不是怎麽答對,是怎麽答好。

他想起溫暖帶來的那些書,書上說,好文章要有新意,不能全是套話。

他提筆,寫了一句,又劃掉。太俗。

再寫一句,又劃掉。太險。

旁邊的人已經寫了半頁了,他的紙上還是空的。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問自己:你想要的,是“對”的答案,還是“好”的答案?

他想起溫暖說過的話:“你那麽厲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睜開眼,開始寫,這一次,他不求穩,只求好。

筆尖落在紙上,墨跡暈開,一個字一個字,連成句子,連成文章。

他把這些年從後世書裏看來的東西,那些關於民生的思考、關於制度的反思,一點點化進八股文的框架裏,不逾矩,但出新。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手心全是汗。

第二場,策論。題目是:“水利之道,古今之變。”

他想起溫暖帶來的那本《水利工程》,封面上印著三峽大壩的照片。他看了三遍,批註寫滿了頁邊空白。

但他不能寫那些。他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四個字:因地制宜。

然後他開始寫:江南水網密布,當以疏浚為主;北方幹旱少雨,當以蓄水為先;黃河泥沙俱下,當以固堤為要……

每一個字都是古人說過的話,但排列組合的方式,是從後世書裏偷來的。

第三場,他寫賦稅之法,當以民為本,不可竭澤而漁”,心裏想的是溫暖帶來的那本《中國賦稅史》裏寫的“一條鞭法的利弊”。

還有論吏治,他寫“為官之道,當以清慎勤為本”,心裏想的是溫暖說的“為人民服務”。

他交卷,走出考場,陽光刺眼。

他不知道這些文章會不會被考官喜歡,但他知道,這是他寫過最好的文章。

。。。。

八月中旬,放榜日。

貢院門口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

張居正站在人群外面,沒有往裏擠。旁邊有同來的考生,緊張得直搓手。

“完了完了,我最後一道題沒寫好……”

“別說了,我心跳得比鼓還快。”

張居正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那扇門,他知道結果,書上寫了,名次居中。

但他不敢確定。

因為他寫的那些策論,那些從後世書裏化來的見解,會不會讓考官覺得太新?會不會被當成異端?會不會……

他想起溫暖說過的話:“你那麽厲害,肯定能考第一。”

第一?

書上寫的是居中。

他攥緊了袖口。

這時候,人群裏忽然一陣騷動。

“放榜了放榜了!”

人潮往前湧,喊聲、叫聲、哭聲響成一片。

有人歡呼,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拉著不認識的人問“我中了沒有”。

那個同來的考生擠進去了,又擠出來,臉漲得通紅:

“張兄,你是解元,第一名!”

張居正怔了一下。

第一?

不是居中?

旁邊的人紛紛看過來,有人驚呼:“就是那個張居正?江陵張家的?”

“16歲的解元?神童啊!”

“我看看我看看,長什麽樣?”

他站在原地,沒動。

旁邊有人來恭喜他,他點頭,微笑,說“多謝”。但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嗡嗡的,聽不真切。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是真的。

他擡頭看天,陽光很好,看了看天,陽光很好。

他想起那本書上寫的:“名次居中。”

但現在,他是第一。

歷史,真的可以改變。

他忽然想起溫暖說過的話:“你那麽厲害,肯定能考第一。”

他輕輕笑了,但他心裏,還有一個念頭,壓得很深,沒敢多想。

如果這裏可以改變,那其他地方呢?抄家?自盡?餓死?是不是也能……

他沒想下去,因為他知道,想得太遠,就走不動了。

。。。。。

現代,補習班教室。

溫暖正在做題,忽然手腕一熱。她低頭看,手串溫溫的,比平時熱。

她隨即一想,便笑了。

她猜,他應該是考完了,而且,考得很好。

旁邊的李曉萌戳她:“你笑什麽?”

溫暖回過神:“沒什麽。”

李曉萌狐疑地看著她:“你最近怎麽老傻笑?”

溫暖:“……我沒有。”

李曉萌:“有,剛才做題做著做著,忽然笑了,嚇我一跳。”

溫暖噎住了,她沒法解釋。難道要說“我朋友在五百年前考了解元,我感應到了”?

她只能埋頭繼續做題,但她的手,一直按著手串,溫溫的,像有人在那邊,輕輕握著她的手。

晚上,張居正回到住處,坐在書案前,他拿出那本《治國雜錄》,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

“嘉靖十九年秋,鄉試解元。原歷史名次居中,今得第一。不知是否因後世所學,化入文章。但知,此非終點,乃起點。”

寫完,他把筆放下,從懷裏拿出那個荷包,輕聲說:“溫暖,我考到解元了。”

他又說:“你肯定在補課,學那個‘之乎者也’。”

說完,他輕輕笑了。

。。。。

八月底的一個夜晚。

張居正正在看書,金光一閃。

溫暖出現在他面前,手裏還抱著一堆東西。

“張白圭,我來了。”

張居正擡頭看她。她曬黑了一點,頭發剪短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麽亮。

他輕輕笑了:“你來了?”

溫暖點頭,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一堆零食,還有一本《高中文言文大全》。

張居正看著那本書,沈默了兩秒。

溫暖心虛地說:“我文言文太差了,得補。這本書送給你……不是,借給你看,你看完了給我講。”

張居正:“……所以你帶文言文書給一個明朝人看?”

溫暖理直氣壯:“對啊,你看了可以給我講,多好。”

張居正看著她,搖頭笑了笑,他拿起那本書,翻開第一頁。

“你還沒告訴我,你考得怎麽樣呢?”溫暖拆開薯片,遞給他。

張居正接過薯片,咬了一口:“解元。”

溫暖眼睛亮了:“第一名?好厲害!”

她忽然想到什麽,小聲問:“所以,你改變歷史了?”

張居正點頭。

溫暖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紅,但她忍住了,只是深吸一口氣:“張白圭,我就知道你能行。”

張居正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溫暖忽然問:“那你以後……那些事……”

她沒說下去,但張居正知道她想說什麽,那些書上寫的結局,是不是也能改?

張居正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慢慢來。”

溫暖看著他,用力點頭:“嗯,慢慢來。”

她吸了吸鼻子,把薯片往他手裏一塞:“吃!”

張居正接過薯片,咬了一口。

溫暖看著他吃,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現在是什麽官了?”

張居正搖頭:“不是官,是舉人。還要繼續考。”

溫暖:“啊?還要考?”

張居正:“明年春天,會試。”

溫暖聽得頭大:“你們那兒怎麽考個試這麽費勁。”

張居正點頭:“是費勁,但考上了,就能做事了。”

溫暖看著他,忽然想起那些書上寫的,他以後會做的事。

她小聲說:“那你好好考,我等你。”

張居正看著她,她眼睛亮亮的,和六年前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但又有一些不一樣,她的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他說不出來是什麽,但他知道,那是為了他,他輕輕笑了:“好。”

溫暖開始嘰嘰喳喳講她的暑假:“我那個補習班,可累了,老師講‘之乎者也’,我聽得頭大,但我還是堅持下來了。”

“我媽說我最近用功,高興得天天做好吃的。我爸都說了,只要我努力,就帶我去旅游。”

“我同桌李曉萌,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話癆,她也去上補習班了。我倆坐一起,老師在上面講,我們在下面寫紙條。有一次被老師發現了,老師讓我們站到後面去,我站了一節課,腿都麻了。”

張居正聽著,嘴角一直掛著笑。

溫暖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你笑什麽?”

張居正想了想:“沒什麽,就是覺得,你說話的時候,很好聽。”

溫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臉忽然紅了,她低頭,假裝吃薯片,沒說話。

張居正也沒說話。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吃完薯片,溫暖把那本《高中文言文大全》攤開。

“來吧,從第一課開始。”

張居正看了一眼:“《燭之武退秦師》?”

溫暖點頭。

張居正翻開,念了一段。“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也。晉軍函陵,秦軍氾南……”

他念得很慢,聲音清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

溫暖聽著,一句都聽不懂。

張居正念完,看她:“懂了嗎?”

溫暖搖頭。

張居正:“哪不懂?”

溫暖:“全部。”

張居正想了想,換了一種方式:“這個故事講的是,有一個人叫燭之武,他去說服秦國退兵。”

溫暖點頭。

張居正:“他說的話,寫得比較覆雜。但意思很簡單:你幫別人打仗,對自己沒好處。”

溫暖繼續點頭。

張居正:“所以最後秦國退兵了。”

溫暖:“就這樣?”

張居正:“就這樣。”

溫暖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又看看他:“那為什麽原文那麽長?”

張居正想了想:“因為寫得好。”

溫暖沈默了,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學不會文言文。

張居正看著她那生無可戀的表情,輕輕笑了。

“慢慢來,看多了就懂了。”

溫暖笑了下:“行吧。”

夜深了,溫暖打了個哈欠。

張居正看她:“困了?”

溫暖搖頭:“不困。”

張居正:“困了就先回去,明天再來。”

溫暖想了想,點頭:“那好吧。”

她站起來,收拾東西。

張居正送她到屋子中央。

溫暖忽然回頭:“張白圭。”

張居正看她。

溫暖認真地說:“你考了解元,我很高興。”

“你以後會考中進士,會當大官,會做很多很多好事。”

張居正看著她。

溫暖說:“到時候,我可能不能經常來了,但你記住——”

她頓了頓:“我一直在。”

張居正看著她。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見她,她穿著奇怪的衣裳,坐在地上哭。

六年後,她站在這裏,說“我一直在”。

他輕聲說:“我知道。”

溫暖笑了。

張居正頓了頓,又說:“你不在的時候,我也會在。”

溫暖眨巴眼:“什麽意思?”

張居正沒解釋,只是輕輕笑了。

她說:“那我走了。”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著他,笑了:“下次見。”

然後消失了。

張居正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地方,過了很久,他輕輕笑了。

“下次見。”

溫暖回到現代,躺在床上,她看著天花板,想起張白圭剛才說的那些話。

她輕輕笑了,她翻了個身,把手串貼在臉上,溫溫的,還在發熱。

她小聲說:“張白圭,你考了解元,我還沒送禮物給你呢。”

“下次給你帶個好東西。”

手串又熱了一下,她笑了,翻個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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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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