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第 38 章 攤牌之夜

關燈
第38章 第 38 章 攤牌之夜

十月最後一個周四夜。

溫暖寫完作業, 正在翻那本《五年級數學專項訓練》。最近她進步很快,已經做到第三單元了。

溫暖在心裏給自己鼓了個掌:我可太厲害了。

當然,這話不能當著張白圭的面說。不然他又要淡淡地嗯一聲, 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好像她進步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時候金光一閃,書桌前多了一個人。

溫暖擡頭, 見到了張白圭, 驚訝道:“咦?今天不是周末啊,你怎麽來了?”

張白圭站在她面前, 神情認真:“溫暖, 我有事想求你。”

溫暖眨巴眼:“啊?”

求?張白圭從來不用這個字。

他平時說話都是我想、我要、我覺得。就連上次她說你英語怎麽不學,他都只是淡淡一句:番邦之語, 待他們學漢語便是,那語氣,狂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該學漢語。

現在他說求哎, 溫暖放下練習冊,坐直了:“什麽事?你說。”

張白圭說:“我想再看看你們這個世界。”

溫暖眨巴眼:“看什麽?你不是天天在看嗎?”

“不一樣的看。”張白圭想了想,道:“之前看的, 是碎片。電燈、冰箱、手機、平板……一個一個的物件。這次, 我想看整體。”

溫暖眨巴眼睛:“聽不懂。”

張白圭忍不住輕笑一聲,解釋道:“學校、圖書館、書店、福利院、游樂場、科技館、博物館。”

張白圭一個一個數過去, “上次閱兵,我看得不夠。我想好好看看,你們這個盛世,到底是什麽樣的?”

這樣的盛世,是怎麽建成的?是怎麽樣,一步步由無到有, 才能在區區70多年的時間,如此繁華昌盛。

溫暖瞪大眼睛:“那得多久啊?我平時要上學呢,可能帶不了你,而且,你不是也要上學嗎?你那邊怎麽樣?”

“我跟先生請了假。”張白圭說,“告假三日。”

溫暖張了張嘴,請假啦?他請了三天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問道:“你那個手串,還能用多久?”

張白圭低頭看手腕,溫暖也湊過去看。

裂紋還在,那三道像蛛網一樣的紋路,在燈光下隱隱可見,但沒有加深。

“我不知道。”張白圭誠實地說,“也許還能用幾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沒再說話。

溫暖聽了松了口氣,她很喜歡這個張白圭這個朋友,如果他以後不來了,她會很傷心噠。

這兩個多月,每天晚上,書桌前那個翻書的身影。講數學題的樣子,板著臉但很耐心。

“那要不要讓我爸爸媽媽知道?”

張白圭一聽,楞住了:“你父母?”

溫暖點頭:“這三天你要去那麽多地方,我一個人帶不動你。好多地方我也講不清楚。”

“我爸爸知道好多事,他什麽都能講。我媽媽可溫柔了,肯定不會嚇到。”

張白圭沈默。這事關重大,他問:“他們會信嗎?”

溫暖眨巴眼,一臉理所當然:“咋就不行了?你明明就是古人,一看就知道啊,還用問嗎?”

穿越耶,多酷啊。

單純的溫暖一點也沒反應過來,電視劇裏的穿越是假的,但張白圭的穿越可是真的。假如溫世安章月雅知道了,那他們整個世界觀都崩塌了。

但溫暖想不到這些。

她不知道,對爸爸媽媽來說,穿越不是酷,是天崩地裂。

她不知道,她隨口說出的大明,是爸爸書架上那一整排歷史書。

她不知道,她喊來吃飯的這個朋友,叫張白圭。

她什麽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一個人保守秘密了。

她只覺得,這麽酷的事,當然可以告訴爸爸媽媽了,以前要保守秘密,不敢告訴爸爸媽媽。現在可以告訴爸爸媽媽,她穿越的事情,還交了一個古代的朋友,這是多麽酷的事啊。

想到這,她興沖沖地站起來:“等我,我打電話。”

電話打通,溫暖問道:“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媽媽章月雅的聲音有點疲憊:“加班呢,可能要十點。怎麽了?”

溫暖鄭重地說:“媽,我有件事想跟你說。很重要的事。”

她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用了點力。

媽媽頓了一下:“什麽事?”

溫暖看了一眼張白圭,張白圭站在那兒,安靜地看著她。

她忽然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說:“你和爸爸可不可以先回家啊?這件事,要等你們回來說。”

說完,她趕緊捂住手機,對張白圭小聲說:“完了,我媽肯定以為我闖禍了。”

電話那邊的媽媽驚訝了。溫暖向來懂事,不會無緣無故就打電話說這種話。

“好的,”媽媽說,“我跟你爸爸現在回家。很快。”

溫暖掛了電話,回頭沖張白圭笑:“搞定了。”

她完全不知道,她剛才那句話,會讓爸爸媽媽以最快的速度沖回來。

她完全不知道,她以為的酷,對大人來說是什麽。

不到一個小時,門開了。

溫爸爸溫世安和溫媽媽章月雅一起走進來。

溫暖從房間裏沖出來:“爸爸、媽媽。”

然後她拉著他們,走到客廳門口,神秘兮兮地往裏一指:“你看,我的好朋友,張白圭。他是大明朝人,從大明穿越來的。穿越哦。”

溫世安和章月雅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沙發上坐著一個孩子,十歲左右,眉清目秀。

頭上梳著明代書生的發髻,用布包著。身上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規規矩矩地坐著,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很明顯就是一個教養很好的男孩子。

看見他們進來,他站起來,向前走了兩步,然後拱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不疾不徐,從容優雅。

“伯父好、伯母好。”

溫世安楞在原地。

章月雅也楞在原地。

他們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裏,有太多的東西:震驚、懷疑、擔心、還有一點點,我閨女沒瘋吧的試探。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安靜了足足五秒。

溫世安腦子裏在瘋狂尖叫:這孩子是從明朝來的?明朝?那個明朝?張居正的那個明朝?

還有,那個啥,張白圭?是他想的那個張白圭嗎?張居正的小名?

是吧,是吧,是吧!啊啊啊!

不得不說,溫暖不愧是父女,兩人像極了,他們的內心世界是豐富多彩的。

章月雅腦子裏在瘋狂尖叫:天哪天哪天哪!這孩子的發型是真的,這衣服是真的,這禮是真的。

最後還是章月雅先開口,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說出來的卻是:“你餓不餓啊?”

這個可是張居正啊,雖然此時還是一個小少年。

張白圭怔了一下。

溫暖撲過去抱住媽媽:“媽媽?”

章月雅拍著她的背,眼睛卻一直看著張白圭。

“先吃飯。”她說,聲音還有點飄,“邊吃邊說。”

飯桌上,飯菜都是章月雅在路上打包的。

溫世安坐在主位,目光在張白圭和溫暖之間來回轉。

章月雅坐在旁邊,時不時往張白圭碗裏夾一筷子菜。

張白圭端端正正坐著,筷子拿得規規矩矩,吃得斯斯文文。

溫暖呢?

溫暖在說話,她開始講。講她生日那天穿越,講張白圭以為她是狐仙,講她帶他來家寫作業。

講他發現電燈、冰箱、洗衣機時的表情,講他去圖書館,看見免費借書卡時的樣子,講他學方程,一個星期就會了,反過來當她老師。

講他寫那本《治國雜錄》,講他說的那些話,百姓在前、實事求是、慢慢來。

爸爸媽媽全程張著嘴,像聽天書一樣聽完了。

張白圭全程安靜地坐著,但他一直在看,看溫世安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到努力消化。

看章月雅的動作,一邊聽一邊往他碗裏夾菜。

看溫暖,她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完全沒註意到自己嘴角還沾著米粒。

他伸手,把自己面前的紙巾,往她那邊推了推。

他忽然覺得,這一家子,挺好的。

偶爾溫暖講到離譜的地方,他會淡淡補充一兩句。比如溫暖說到,他給我講雞兔同籠,說什麽擡腿法,他就補充:“《孫子算經》古法,其實比方程直觀。”

溫暖瞪他一眼,意思是:你能不能別顯擺。

他看見了,嘴角微微揚起,但很快抿住。

講完了,爸爸媽媽沈默了一會,然後面面相覷。

爸爸先開口,他看著張白圭,目光覆雜:“所以,你明天想讓她帶你出去轉轉?”

張白圭點頭。

“我想親眼看看這盛世。”他說,頓了頓,“我想知道,盛世是什麽樣的。”

爸爸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裏有光,不是十歲孩子的光,是見過什麽之後,才會有的光。

“好。”爸爸說,“我陪你們去。”

溫暖開心道:“好耶,爸爸,你真好。”

爸爸看著張白圭:“有些地方,你去了也看不懂。我給你講。”

張白圭站起來,鄭重地又行了一禮:“多謝伯父。”

媽媽在旁邊插嘴:“謝什麽謝,都是一家人,呃,不是,我是說——”

她卡住了。

溫暖笑得趴在桌上。

張白圭嘴角微微揚起,但很快抿住。

夜深了。

溫暖和媽媽睡了。

張白圭也睡了。

溫世安一個人坐在客廳,沒有睡。

他手裏拿著一本書,《萬歷十五年》,翻開的那一頁,寫著:“張居正,字叔大,號太岳,湖廣江陵人。萬歷初年首輔,推行新政,十年之間,海內稱治。卒後遭清算,家產籍沒,長子自盡……”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擡頭,看向客房的方向。

那個孩子,叫張白圭,那個孩子,就是張居正。

他知道嗎?應該不知道。

他才十歲。連童生都不是。他還沒看過明史。他以為自己只是在學知識、想改變。

但他不知道,他以後會經歷什麽。改革。功業。罵名。清算。兒子自盡。

溫世安閉上眼睛,他知道這一切。

他能不能說?說了,這孩子會怎樣?

不說,等他以後自己知道,會不會更痛?

這時候門輕輕開了。

張白圭從客房出來,想來倒水。,他這幾天借住在溫暖家,明朝 那邊,他跟家人說了,他要自己出去跟朋友游玩幾天。

張白圭的母親,趙氏當然不阻止了,難得兒子輕松幾天,不在整日讀書。

他看見溫世安坐在客廳,他遲疑下,問道:“伯父還沒睡?”

溫世安擡頭,看著他,然後合上書,“哦,我看會書,要去睡了,你還沒有睡,是不習慣嗎?”

他覺得,這個歷史事實還不是告知這個小少年時候。

張白圭看了那本書的書名,《萬歷十五年》。他不知道這本書,但他記得溫暖說過,“我爸爸有好多歷史書,裏面有明朝的”。

他頓了頓,想問什麽,但最後只是說:“沒,都挺好的。”

溫世安:“那快去睡吧,不早了。”

張白圭點頭,回去睡覺了,躺回床上,他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

那本書,是講什麽的?伯父為什麽這麽晚還在看?

為什麽他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

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最後他翻了個身,輕輕說:

“也許,等我長大就知道了。”

溫世安坐在客廳,看著那本書一眼,最後他把書放回書架。他輕聲說:“等你長大再看。”

他走回臥室前,忽然想起溫暖說過的一句話:“張白圭說,路很長,慢慢走。”

他楞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是啊,慢慢走。”

他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輕聲說:“小子,路很長,你慢慢走。該知道的,總會知道的。”

他想起那個孩子剛才的眼神,清澈,認真,不躲不閃。

他忽然有點慶幸自己沒說出來。

因為有些事,知道了,就走不動路了。

那就讓他慢慢走吧,路很長,慢慢走。

-----------------------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