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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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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探親

宋松濤又問:“過幾天回去探親不?”

上面發了通知,鼓勵知青原地過年,不要回北京。但是年前回去一趟倒沒啥,有探親假,拿到批準就能回,趕在春節前回來就行了。

他們也不怕折騰,畢竟都年輕,有那不回的無非是想省點路費。

陳墨生擡頭看著燈影,說:“回,十五天探親假,除掉來回在路上的四天,還能在家待十一天,你回嗎?”

宋松濤:“你回我就回。”

於是兩人說定了。

第一場雪來的時候,探親假也批下來了,要回北京的一共有十一個,六男五女。臨行前幾天,那幫女生對他們的態度明顯好了許多,一個個失心瘋似的溫柔了起來。

這天,宋松濤從外面回到窯裏,臉很紅,語氣亢奮:“墨生,真是邪門了!剛才李俊英主動要幫我洗衣服,你說逗不逗?”

陳墨生擡頭,看到他在那裏翻箱倒櫃地找衣服,也覺得奇怪:“她要幫你洗衣服?”

宋松濤興奮地翻著衣服:“是啊,主動說的,主動!我可沒求她,你說是不是邪門?”

陳墨生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問:“你臟衣服不是都在門後嗎?”

宋松濤嘿嘿笑,不搭話,挑了件最新最幹凈的衣服,拿去讓李俊英洗。

陳墨生沒當回事,這天吃完午飯,他準備回屋的時候,也被一個女生叫住,問他有沒有衣服要洗?

“……”陳墨生楞在那裏,心裏閃過宋松濤的話,邪門!

這幫女生瘋了吧?平時見了他們眼睛恨不得翻到腦門上去,現在主動要幫忙洗衣是為哪般?

到了晚上,男生們聚在一起開會,嚴肅地分析這幫女生鬼鬼祟祟的行為,意圖不明的轉變,他們警惕、困惑,甚至有點害怕……

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來,門被敲響了,宋松濤去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正是他們在討論的那幫女生。

把人讓進來後,窯裏有一會兒特別尷尬,女生們像是有話要說,男生們則在猜她們要說什麽,十幾雙眼睛大眼瞪小眼。

最後還是李俊英先開口:“直說了吧,有事請你們幫忙!”

她語氣不像請人幫忙,像吵架,嗯,也不是像吵架,就是那種不得不求人的窘迫,因為臉皮薄,虛張聲勢得孩子氣。

宋松濤楞了下,問:“幫什麽忙?”

李俊英:“你們不是有幾個人要回北京探親嗎?”

宋松濤點頭:“是啊。”

李俊英:“我們想跟你們搭伴一塊兒走。”

她臉憋得通紅。

宋松濤:“嗯,行啊,一塊兒走唄。”

女生們像是沒猜到他們答應得這麽快,還以為得受幾句奚落呢,一時都沒人說話。

宋松濤也反應過來,睜大雙眼:“合著你,你們這幾天……就為這事兒啊?”

李俊英茫然地嗯了聲,請人幫忙不就得先示好嗎?

從廟兒溝回北京路途遙遠,平時再要強,出遠門也還是會擔心安全問題,畢竟只是十來歲的小姑娘。這些男生雖然討厭,但總算知根知底,是目前唯一能給她們提供保護的人選。

宋松濤不知道生哪門子的氣,撇開臉,背過身去不說話了。

李俊英看了他一眼,跟陳墨生說:“那就這麽說好了,到時候我們一塊兒走。”

陳墨生點頭:“行。”

回趟北京真不容易,到了鎮上坐大巴,到銅川,然後到西安,站內轉車到太原,等他們終於看到“崇文門”三個大字時,已經是兩天兩夜之後。

眾人在火車站告別,陳墨生的母親高蘭芝早早地來車站接他,母子二人一起回什剎海附近的家。

他們家在一個胡同深院,一套三進的四合院,他們住最裏面的正房,外面還住了幾戶其他人家,都是勞動階層。

高蘭芝娘家背景不錯,當年陳父被沒收了資產,但高蘭芝因為娘家成分好,找人說了情,再加上56年公私合營時把名下一處小房產自願上交,做足了姿態,才把其他嫁妝以“生活資料”的名義保全了下來。

他們家在藍旗營還有一套房子,陳父在世時,因為方便在那邊住過幾年,那裏房子比這裏更大,更好,但現在不敢住。

留在這邊,和勞動人民住到一起,這也是高蘭芝的政治智慧。

因為有高蘭芝的嫁妝,陳家現在不缺錢,但也不敢鋪張地花,他們的身份必須低調,吃頓肉都擔心香味傳出去,成為被詬病的證據。

陳墨生這趟回北京,高蘭芝看他瘦了許多,滿心想著給他補一補,卻也只敢讓陳觀棋去外面買熟食。

月盛齋的醬牛肉,稻香春的熏魚、叉燒,六必居的小肚、醬菜,琳瑯滿目擺了一桌子。高蘭芝有點神神叨叨的,熟食買回來後,她緊張地把窗簾都拉上,這一桌母親給兒子準備的豐盛晚餐,像一道見不得光的風景。

餐桌上,母子二人說著話,陳觀棋在一旁埋頭苦吃,她喜歡南味,最愛吃甜甜的叉燒,不一會兒就下了大半盤子。

高蘭芝看見了,說:“棋棋,把叉燒給哥哥留點。”

陳墨生又給觀棋夾了兩筷子叉燒,說:“沒事兒,讓她吃吧,別的還有這麽多呢。”

高蘭芝眼睛含淚,也給他夾菜:“那你吃這些,多吃點,怎麽瘦了這麽多啊?我聽人說陜北那邊確實比別的地方艱苦些,是不是吃不飽啊?”

陳墨生不想她擔心就只能撒謊:“我這不是瘦,是變結實了,天天下地練的。餓不著,我們這頭一年是國家發糧呢,不缺我們吃的。”

要是讓母親知道自己被逼得要過飯,陳墨生不敢想她會哭成什麽樣。

在他的安慰下,高蘭芝才一點點平覆好了情緒,只是不停給他夾菜,說:“還想吃什麽你說,就待這麽幾天,想吃什麽媽都給你弄。”

陳墨生:“只要你做的,我都想吃。”

高蘭芝於是就開始想明天吃什麽了,說:“好,明天咱們吃糊塌子,你以前就愛吃。可惜現在不應季,沒有西葫蘆,只能用老窩瓜。明早,我去胡同口給你買豆汁兒……”

晚飯就在這溫情的絮叨中結束了,高蘭芝收拾完餐桌才開了點窗透氣,窗外的棗樹和石榴在入冬後就光禿禿的,蕭瑟地立再院子裏。

這院子裏原本種了一棵玉蘭樹,是陳父種的,養得極好,每到開花的時候,滿樹白得像雪。

陳父在世時很喜歡這棵玉蘭,常年開著書房的窗戶,隨時都可以擡頭欣賞它。

前兩年,前院一戶人家的小女兒跑到後面來找觀棋玩,高蘭芝一直喜歡小孩兒,拿了棗糕給她吃。

小女孩在她們家玩了一下午,走前指著玉蘭樹說:“嬸嬸,你家這棵樹真好看。”

高蘭芝被驚出一身冷汗,差點把手裏的碗給摔了,第二天就找人來把樹給砍了。

那時正值三年饑荒,國家糧食都不夠吃,不知道有多少人餓死,她哪裏還敢留這棵只開花不結果的樹啊!

砍樹那天,陳墨生站在屋檐下,沈默地看著那一樹雪倒下,被踩臟、拖走。高蘭芝才想起來,兒子也很愛那棵樹,她在恐懼中忽略了這一點。

對於砍樹的事,陳墨生什麽都沒說,更不可能指責母親。父親出事後,她正是靠著這種近乎神經質的警覺、條件反射式的恐懼,如履薄冰地為自己和妹妹支撐起了還算平穩的生活。

玉蘭被砍掉後,高蘭芝就種上了棗樹和石榴,這種樹不小資產階級,實用,安全。

回北京後的頭幾天,陳墨生見了些朋友,也跟廟兒溝的其他回北京探親的知青見面,大家約定到時候一起走,還在一塊兒商量著這次都帶什麽行李。

這天從外面聚會回來,天已經黑了,陳墨生遠遠看到胡同口站了個人。身形高大,穿著麥爾登呢的軍官大衣,幹凈挺括,頭戴軍官大檐帽,指間夾著煙。

聽見腳步聲,那人擡頭看過來,星眉劍目,氣場跋扈,那是邵衛兵。

陳墨生頓住腳步,和他保持著距離。

邵衛兵上前一步,眼睛緊鎖他,毫不避諱地把他上下都打量了一遍,說:“墨生,你瘦了好多。”

陳墨生不想理他,越過他往前走。

邵衛兵轉身跟上:“你就那麽不樂意搭理我?我都說了,你跟我服個軟,陳叔叔平反的事馬上就……”

“用不著!”陳墨生直接打斷邵衛兵,厭惡地看著他:“我早跟你說過,你說的那事不可能。”

邵衛兵收斂了張揚的神情,卻變得更陰沈,舉手投足間都帶來了強大的壓迫力,眼神露骨地看著陳墨生:“你可以不上大學,可以下鄉吃苦,但你媽你妹還在北京。”

陳墨生直視他的眼睛:“邵衛兵,你也吃過我媽做的飯,觀棋也叫過你一聲哥,你要但凡還是個人,就別扯她們,有什麽事都沖我來。”

邵衛兵苦笑了一聲,氣惱地嘆了口氣,壓著火:“沖你,我還能拿你怎麽樣啊?!”

陳墨生看著胡同深處,沒說話。

邵衛兵不想吵架,看了他一會兒問:“這次回來待多久?”

陳墨生:“再有一個多禮拜就走了。”

邵衛兵突然:“我們去秦皇島玩吧。”

陳墨生:“不去。”

邵衛兵蹙眉,想了想:“你嫌遠是吧?不想出北京城,那舞會呢?中。南。海春藕齋明天晚上有舞會,我開車來接你。”

陳墨生已經沒耐心了,不耐煩:“我一個右派子女去那種地方,你在想什麽?”

邵衛兵沒生氣,覺得確實是自己考慮不周了,絞盡腦汁地獻殷勤:“那你想去哪兒玩?頤和園?香山?只要你說得出,我都帶你去。”

陳墨生深吸一口氣:“我哪兒都不去!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就想在家陪陪我媽和觀棋。”

邵衛兵臉又沈了下來,他不在意在墨生面前做小伏低,誰讓他喜歡這個人喜歡得要命。但關鍵是他怎麽做小伏低都沒用,這人就沒給過自己好臉。

他問:“墨生,你是不是惡心這種事兒啊?”

陳墨生沈默著撇開臉。

邵衛兵:“那你就是惡心我?那時候我……”

陳墨生:“別說了!”

那是兩年前,邵衛兵有一次喝多了,差點對他用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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