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西西弗斯 【別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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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西西弗斯 【別不要我】
每天練習別放棄。這不難, 對於我們來說，堅持是生活中最簡單的事情。
邵屹在筆記本上寫了這樣一行字。
女生看完，對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折動兩下指頭, 打了一個簡單的手語【謝謝師哥, 我會多聯系發聲的。有空來美院找我玩，我先走了】
邵屹點頭與之告別, 收起筆記本的同時註意到了在人群之外的女孩。
方晴果穿著白色羽絨服，一張小臉攏在寒氣中, 面頰被凍得發紅, 短短的發絲隨風搖曳。
邵屹一驚, 這個時候她應該還在四鄰市才對，隨之而來的是喜悅，這可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自己。
他立馬邁大步走過去，笑容越來越深。
又掏出了筆記本【你怎麽來了？】
方晴果煩躁地推開。
筆記本掉在地上，邵屹彎腰撿起, 聽見女孩的質問。
“這就是你要提前回來做的事情？”
“玩得很開心吧？怪不得在四鄰市的時候那麽著急走。”
邵屹搖頭，顯然她是誤會了什麽。
他覺得寫字解釋起來太慢, 所以掏出手機【她是美院大一特招的新生, 聽障人士, 今天是來和我交流一些學習上……】
方晴果在他字打到一半的時候就轉身走了。她沒耐心的, 邵屹無奈擡手抹了一下臉，迅速跟上她的步伐。
她走得很快，幾步走下臺階拉起旁邊的行李箱，邵屹伸手去接，被她用力推開。
“走開。”
她生氣的時候很難哄，脾氣大得沒邊, 邵屹很了解也不會真的滾開。他任由女孩捶打，還是從她手裏拿過了行李箱。
還挺重，不知道她費了多大勁兒才到這裏。
他情緒覆雜，又把手機遞到她手裏。
上面除了剛才的解釋，還有新的問題。
【是因為我沒能陪你去玩，才生氣嗎？】
方晴果心裏冒火，猛舉起手機想砸給他，可她忽然想到……
手機壞了的話邵屹還得花錢去修。
討厭！！！！
她捏著手機，憋屈的情緒一股股湧上心頭。她方晴果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善解人意了？居然還要替這個煩人的家夥著想。
邵屹趁她停滯的間隙將手機拿過，順勢把她拉進懷裏。
他緊摟著她的後背，把腦袋埋進她香香的發絲裏，吸了一口那芳澤。他並不想發生爭執，那麽多天沒見面，真的很想她。
方晴果心裏難受，可不接受這個擁抱，推搡他，“你放開我。”
邵屹松開一些，在手機上快速打字。
【對不起，我應該陪你的。】
【可我目前可支配的時間不多，開學以後學校裏會有很多瑣碎的事情，只能利用假期多做一些事情。不要生氣，好不好？】
“不好。”
方晴果垂眼揮開他的手，“邵屹我再說一遍，你只要專心學習，待在我身邊就好。還是說，你覺得那些事情都比我重要？”
聽到她下的結論，邵屹擰起眉頭。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方晴果這樣從小生活在溫室裏的女孩去理解他現在的處境。他以為她會不在乎，可現在…她的語氣裏盡是委屈。
他不願意依附於方家的原因是她，想要保持平等的身份，追上她的步伐，可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卻讓她傷心。
邵屹發覺她眼裏的霧氣，心底痛得厲害。
要怎麽做？才是對的。
方晴果看見他的沈默，鼻尖越發酸楚。可她不想為了這種事情而掉眼淚，於是轉身結束了這段讓他們都不安的爭吵。
風吹過大地，幹燥的空氣裏彌漫冷冽。等枯樹生出新芽需要多少日夜，這一年的春天來得太遲。
方晴果小時候向往北方，現在她覺得這樣天寒地凍的天氣實在糟糕。
她早上起來又流了鼻血，發現是昨晚忘記開加濕器了。昨天夜裏睡得早，洗衣機裏烘幹的衣服也沒有拿出來。
她平靜地找出衣架，晾曬衣服。
現在的她可以不依賴任何人，這些事情沒有保姆家政也能解決。她也不會再對別人胡亂發脾氣，但對方是邵屹的話，一切又打回原形。
小時候家裏人最疼愛她，某天忽然多了個同齡男孩，她完全接受不了。後來父母分居兩地，她發現陪在自己身邊最多的居然是這個討厭的人。
他忠誠、聽話，變成了她的所有物。
當他提出離開的想法，方晴果先是生氣又嘗試去理解他的困境。
可她不接受。
邵屹的世界，就不能圍著她轉嗎？
答案是不能。
上了大學以後的邵屹和從前不一樣了，他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太過耀眼，他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生活不只是只處理關於她的問題。
方晴果從來沒有被這樣煩惱傷過神，沈寂了有一小段時間。趙恩來北城看到她消瘦了的下巴，差點急得沒跳腳。
“我早就說讓邢阿姨來這邊照顧你，你不願意，看看，你現在瘦了那麽多。”
“我在減肥。”
方晴果覺得他大驚小怪。
“你這體重需要減肥嗎？”趙恩把帶來的食物塞進冰箱，又把那些汽水飲料全部清走。
“邵屹呢？我打個電話給他，讓他來吃飯。”
方晴果停下手裏的事情，“別打。”
“又吵架了？”趙恩問。
方晴果沒回答，低頭繼續看平板。
趙恩走過去她身邊坐下，揉揉她的腦袋，“怎麽還像小時候一樣，別老欺負人家。”
方晴果躲開他的手，“我沒欺負他！是他太忙了，連周末都要去兼職，沒時間來我這裏。”
趙恩挑眉，“聽說他現在成績保持得不錯，還有精力去兼職。”
“哼。”方晴果潑冷水，“他做的兼職能賺幾個錢。”
“有自己賺錢的本事就很厲害。”
“我們家虧待他了嗎？誰需要他賺錢了？”
“這兩碼事。”趙恩捏捏她的臉蛋，“邵屹是個成年人了，他和你不一樣。既然有能力自己賺錢，我們應該支持他。”
“哪裏不一樣？他聽不見但有助聽器，他…將來也能說話。”
“我指的是生活環境。他不可能像你一樣，做什麽事情都無所顧忌。”
趙恩起身，繼續料理食材，“以前你們年紀小，差距不明顯。他也不可能一輩子在你屁股後面。”
“他不跟在我後面，想去哪裏？”方晴果沒好氣地說。
趙恩聽見這話，笑著反駁，“他將來要是談戀愛成家立業了，你難不成還要……”
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將目光投向沙發床，他看著自己在發火邊緣的侄女。木訥地問了一嘴，“你和他，沒怎麽吧？”
方晴果垂著眼眸，唇瓣緊抿。
成家立業？她認為這個詞太刺耳。
讓心情變好的辦法就是轉移註意力。
方晴果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認識了很多新朋友。
李謙休假的時候來過一次北城，那會兒她恰好和幾個朋友一起回到學校門口。
看見她身邊的陌生異性，李謙友好地打了個招呼，接著立馬問邵屹去哪裏了。
走的時候，湊到方晴果面前認真說，“如果你身邊的人不是他，我會覺得不甘心。”
方晴果聞言嗤笑，沒搭理他，“你別老給我寄東西，我懶得拿快遞。”
“讓邵屹幫你拿呀。”
“一口一個邵屹的，你想他就去找他。”
……
李謙還真去A大找了邵屹，方晴果不知道他們會聊些什麽，他們也沒告訴她。
邵屹還是像往常一樣，一有空就到F大找她，可方晴果大部分時候都把他晾在一邊。
她做完小組報告，合上電腦發現邵屹還在圖書館外等他。餘竹洋驚訝，“他就一直這麽站著？”
方晴果習以為常，收好東西走了出去。
邵屹看見她們出來，收起手機把手裏的布丁遞到面前，又自然地接過她的背包。
到宿舍門口，她讓舍友先上了樓，然後把邵屹帶到轉角人少的地方。
“馬上要期末考，我挺忙的，你應該也有很多事情，之後就不用過來了。”方晴果說著，忽然瞥見他脖子上的痕跡。
一般情況下，邵屹的皮膚不太會留痕。倒是她的身上，稍不留神就被他印上青一塊兒紅一塊兒的吻痕。
上個月初某個周末他被學校裏的事耽擱來晚了，惹她發了通脾氣……才報覆性地咬傷他。
他肯定是沒處理過傷口，距離上次見面都快過去兩個月了，那咬痕居然還沒恢覆。
方晴果將目光移開，繼續說，“周末也不用來公寓了。”
邵屹低著腦袋，沒有反應。
“聽見沒？”方晴果不耐煩地問。
【我可以騰出時間，不影響】
邵屹這樣回答她。
方晴果瞪了他一下，“我的意思是，從今天起你自由了，邵屹，我不會再使喚你了，你不用在兩個學校之間來回跑了。”
邵屹盯著她的眼睛片刻，又把手機舉起【聽不懂】
“聽不懂滾就對了。”方晴果擺手越過他。
邵屹扯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了回來抵在墻上。【為什麽？】
方晴果仰頭，“沒有為什麽，我不要你了。”
邵屹驀地怔住。
從開學前的那一次對話後，方晴果就很少對他發脾氣了，課業繁忙，她的態度更是冷漠。
他早猜到他們之間會爆發一場爭吵。
可她有無數種罵他的方式，為什麽要選擇最殘忍的一句“我不要你了”。
【是我不好，這個假期我不會去做兼職了。我現在跟導師做的項目有經費，你假期想去哪裏玩？我訂票，我之後還準備申請學校的直博項目……】
“我這個假期不打算出去玩，我要回四鄰市。”方晴果揚揚嘴角，“不需要你陪我。”
邵屹逼近把她困在墻壁之間，伸手小心地握住她垂在腿邊的手，輕輕摩挲著。
微卷的頭發半遮住眼睛，像一只可憐的小寵物，祈求她的一絲憐愛。
【別不要我】
邵屹的體形和她差得太多，幾乎是籠罩住了她整個人，手機屏幕上的光線照在兩個人之間，她掀起眼皮看見邵屹鼻梁上的那顆痣，晃得有些心煩。
她抽出手，“我談戀愛了，別離我那麽近。”
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在邵屹心底炸開了裂谷，他幾乎是感覺到了瞬間的耳鳴。
談戀愛了？
什麽意思。
他試圖自我安慰，輕把手機推過去：
【不要生氣，全是我的錯，你罵我】
方晴果沒看，低聲補充，“放假我男朋友會和我一起回家，你愛幹嘛就去幹嘛，與我無關。”
她認真的語氣把邵屹拉回現實中，他按住她的手腕，無法克制地顫抖。
因為生氣，也因為害怕。
【和誰談戀愛？我為什麽不知道】
方晴果見他的質問，輕笑，“我不需要和你報備吧？”
【那我呢，我們呢？】
“我們？”方晴果甩開他的手，揚起腦袋用她最熟悉的目光望向他，“我們又沒在一起。”
邵屹如鯁在喉，無法反駁。
他們從沒在一起過。
第二天方晴果起得很早，換上裙子化了個淡淡的妝容。室友啃著玉米問她要去哪裏。
方晴果噴了點香水，“和鐘柳泰約好一起去覆習。”
“晚上還回來嗎？”
方晴果捏她的臉，“不回來睡大街？”
下了樓，她給鐘柳泰發去消息。
手機剛收起來，擡頭就看見站在門口的人。
不用猜，他肯定在這裏待了一整夜。
方晴果再次被他擋住去路，她徹底沒了耐心。仰頭諷刺，“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你可以不用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你要去哪裏？】
他像沒聽見一樣。
“讓開。”
他拿著手機，還是那行字固執地問她去哪裏。
“我去約會，怎麽，你想跟著去？”
方晴果仰頭看見他眼底的血絲，冷言開口，“邵屹你犯賤呢，不是想離開我們家嗎？我給你機會了啊，在這兒死皮賴臉什麽意思？你不會還真把自己當狗了吧？”
邵屹聽著她的辱罵，依舊面不改色。
氣氛緊繃，所有秩序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男聲插了進來，“晴果？”
方晴果扭頭，看見鐘柳泰擔憂的目光。
男生三兩步走過來，牽起她的手警惕地看著邵屹，“沒事吧？”
邵屹垂眼看著他們拉著一起的手，不自覺咬重了後槽牙。完全沒察覺自己散發的戾氣有多麽強烈。
“你們認識？”鐘柳泰詢問。
“他是邵屹。”方晴果聳肩，稀松平常的語氣說，“就是住在我家那位。”
鐘柳泰瞬間了然，“原來你就是邵屹，你好，我是晴果的男朋友，鐘柳泰。我們要去市圖書館，你要出去嗎？順利載你一程？”
邵屹聞言抿起嘴角看向方晴果，顯然他們之間是有聊過他的。
接收到他的目光，方晴果扯唇，“不用管他，他是個大忙人，跟我們不一樣。”
鐘柳泰似懂非懂，摟住方晴果的肩膀，向他道別。走遠後才低頭問，“你們剛剛是在吵架嗎？我看你很生氣的樣子。”
方晴果笑笑，“嚇到了？”
“不，只是感覺跟平常的你不一樣。”
“放心，我是因為討厭他才會生氣。我不會對你那樣的。”
兩個人零碎的聲音逐漸飄遠，剩下的邵屹再也聽不清了。
一夜未眠，他現在無比清醒，她說的每個字、每句話在腦海裏翻湧。
可怕的詛咒再次生效，被厭惡的小狗就算匍匐討好也得不到愛撫，主人甚至當著它的面去擁抱了另一條狗。小狗感到不公，明明它們那麽相似，為什麽偏偏是自己失去主人的愛。
邵屹一眼就認出來了。
鐘柳泰是趙恩前女友的弟弟。那個曾在照片上見過一次，說和他長得有點像的男生。
哪裏像？他不清楚。
每當他以為幸福觸手可及的時候，現實總會給他狠狠地一巴掌。他一直很清楚，方晴果身邊總是圍著很多人，他努力擠進去，卻又一次被她扔下。
都不算數嗎？
她和自己十指相扣，和他親吻、擁抱，那些親密無間的日子，隨便就可以抹去嗎。
真的那麽討厭他嗎？
邵屹在心裏一遍遍反問。
他可以忍，忍著她的脾氣和對自己的羞辱，畢竟她沒錯，他就是個一窮二白的學生，身體還有異於常人的缺陷，連一間讓她睡得舒服的房間都沒有，怎麽擁有她。
或許他在方晴果眼裏，就是消遣的工具，連一條狗都不如。
等有一天，他會徹底離開方家……但不是現在，他還沒報答完他們的恩情。
邵屹垂下手。
自嘲地閉了閉眼。
對，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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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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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屹點頭與之告別, 收起筆記本的同時註意到了在人群之外的女孩。
方晴果穿著白色羽絨服，一張小臉攏在寒氣中, 面頰被凍得發紅, 短短的發絲隨風搖曳。
邵屹一驚, 這個時候她應該還在四鄰市才對，隨之而來的是喜悅，這可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自己。
他立馬邁大步走過去，笑容越來越深。
又掏出了筆記本【你怎麽來了？】
方晴果煩躁地推開。
筆記本掉在地上，邵屹彎腰撿起, 聽見女孩的質問。
“這就是你要提前回來做的事情？”
“玩得很開心吧？怪不得在四鄰市的時候那麽著急走。”
邵屹搖頭，顯然她是誤會了什麽。
他覺得寫字解釋起來太慢, 所以掏出手機【她是美院大一特招的新生, 聽障人士, 今天是來和我交流一些學習上……】
方晴果在他字打到一半的時候就轉身走了。她沒耐心的, 邵屹無奈擡手抹了一下臉，迅速跟上她的步伐。
她走得很快，幾步走下臺階拉起旁邊的行李箱，邵屹伸手去接，被她用力推開。
“走開。”
她生氣的時候很難哄，脾氣大得沒邊, 邵屹很了解也不會真的滾開。他任由女孩捶打，還是從她手裏拿過了行李箱。
還挺重，不知道她費了多大勁兒才到這裏。
他情緒覆雜，又把手機遞到她手裏。
上面除了剛才的解釋，還有新的問題。
【是因為我沒能陪你去玩，才生氣嗎？】
方晴果心裏冒火，猛舉起手機想砸給他，可她忽然想到……
手機壞了的話邵屹還得花錢去修。
討厭！！！！
她捏著手機，憋屈的情緒一股股湧上心頭。她方晴果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善解人意了？居然還要替這個煩人的家夥著想。
邵屹趁她停滯的間隙將手機拿過，順勢把她拉進懷裏。
他緊摟著她的後背，把腦袋埋進她香香的發絲裏，吸了一口那芳澤。他並不想發生爭執，那麽多天沒見面，真的很想她。
方晴果心裏難受，可不接受這個擁抱，推搡他，“你放開我。”
邵屹松開一些，在手機上快速打字。
【對不起，我應該陪你的。】
【可我目前可支配的時間不多，開學以後學校裏會有很多瑣碎的事情，只能利用假期多做一些事情。不要生氣，好不好？】
“不好。”
方晴果垂眼揮開他的手，“邵屹我再說一遍，你只要專心學習，待在我身邊就好。還是說，你覺得那些事情都比我重要？”
聽到她下的結論，邵屹擰起眉頭。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方晴果這樣從小生活在溫室裏的女孩去理解他現在的處境。他以為她會不在乎，可現在…她的語氣裏盡是委屈。
他不願意依附於方家的原因是她，想要保持平等的身份，追上她的步伐，可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卻讓她傷心。
邵屹發覺她眼裏的霧氣，心底痛得厲害。
要怎麽做？才是對的。
方晴果看見他的沈默，鼻尖越發酸楚。可她不想為了這種事情而掉眼淚，於是轉身結束了這段讓他們都不安的爭吵。
風吹過大地，幹燥的空氣裏彌漫冷冽。等枯樹生出新芽需要多少日夜，這一年的春天來得太遲。
方晴果小時候向往北方，現在她覺得這樣天寒地凍的天氣實在糟糕。
她早上起來又流了鼻血，發現是昨晚忘記開加濕器了。昨天夜裏睡得早，洗衣機裏烘幹的衣服也沒有拿出來。
她平靜地找出衣架，晾曬衣服。
現在的她可以不依賴任何人，這些事情沒有保姆家政也能解決。她也不會再對別人胡亂發脾氣，但對方是邵屹的話，一切又打回原形。
小時候家裏人最疼愛她，某天忽然多了個同齡男孩，她完全接受不了。後來父母分居兩地，她發現陪在自己身邊最多的居然是這個討厭的人。
他忠誠、聽話，變成了她的所有物。
當他提出離開的想法，方晴果先是生氣又嘗試去理解他的困境。
可她不接受。
邵屹的世界，就不能圍著她轉嗎？
答案是不能。
上了大學以後的邵屹和從前不一樣了，他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太過耀眼，他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生活不只是只處理關於她的問題。
方晴果從來沒有被這樣煩惱傷過神，沈寂了有一小段時間。趙恩來北城看到她消瘦了的下巴，差點急得沒跳腳。
“我早就說讓邢阿姨來這邊照顧你，你不願意，看看，你現在瘦了那麽多。”
“我在減肥。”
方晴果覺得他大驚小怪。
“你這體重需要減肥嗎？”趙恩把帶來的食物塞進冰箱，又把那些汽水飲料全部清走。
“邵屹呢？我打個電話給他，讓他來吃飯。”
方晴果停下手裏的事情，“別打。”
“又吵架了？”趙恩問。
方晴果沒回答，低頭繼續看平板。
趙恩走過去她身邊坐下，揉揉她的腦袋，“怎麽還像小時候一樣，別老欺負人家。”
方晴果躲開他的手，“我沒欺負他！是他太忙了，連周末都要去兼職，沒時間來我這裏。”
趙恩挑眉，“聽說他現在成績保持得不錯，還有精力去兼職。”
“哼。”方晴果潑冷水，“他做的兼職能賺幾個錢。”
“有自己賺錢的本事就很厲害。”
“我們家虧待他了嗎？誰需要他賺錢了？”
“這兩碼事。”趙恩捏捏她的臉蛋，“邵屹是個成年人了，他和你不一樣。既然有能力自己賺錢，我們應該支持他。”
“哪裏不一樣？他聽不見但有助聽器，他…將來也能說話。”
“我指的是生活環境。他不可能像你一樣，做什麽事情都無所顧忌。”
趙恩起身，繼續料理食材，“以前你們年紀小，差距不明顯。他也不可能一輩子在你屁股後面。”
“他不跟在我後面，想去哪裏？”方晴果沒好氣地說。
趙恩聽見這話，笑著反駁，“他將來要是談戀愛成家立業了，你難不成還要……”
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將目光投向沙發床，他看著自己在發火邊緣的侄女。木訥地問了一嘴，“你和他，沒怎麽吧？”
方晴果垂著眼眸，唇瓣緊抿。
成家立業？她認為這個詞太刺耳。
讓心情變好的辦法就是轉移註意力。
方晴果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認識了很多新朋友。
李謙休假的時候來過一次北城，那會兒她恰好和幾個朋友一起回到學校門口。
看見她身邊的陌生異性，李謙友好地打了個招呼，接著立馬問邵屹去哪裏了。
走的時候，湊到方晴果面前認真說，“如果你身邊的人不是他，我會覺得不甘心。”
方晴果聞言嗤笑，沒搭理他，“你別老給我寄東西，我懶得拿快遞。”
“讓邵屹幫你拿呀。”
“一口一個邵屹的，你想他就去找他。”
……
李謙還真去A大找了邵屹，方晴果不知道他們會聊些什麽，他們也沒告訴她。
邵屹還是像往常一樣，一有空就到F大找她，可方晴果大部分時候都把他晾在一邊。
她做完小組報告，合上電腦發現邵屹還在圖書館外等他。餘竹洋驚訝，“他就一直這麽站著？”
方晴果習以為常，收好東西走了出去。
邵屹看見她們出來，收起手機把手裏的布丁遞到面前，又自然地接過她的背包。
到宿舍門口，她讓舍友先上了樓，然後把邵屹帶到轉角人少的地方。
“馬上要期末考，我挺忙的，你應該也有很多事情，之後就不用過來了。”方晴果說著，忽然瞥見他脖子上的痕跡。
一般情況下，邵屹的皮膚不太會留痕。倒是她的身上，稍不留神就被他印上青一塊兒紅一塊兒的吻痕。
上個月初某個周末他被學校裏的事耽擱來晚了，惹她發了通脾氣……才報覆性地咬傷他。
他肯定是沒處理過傷口，距離上次見面都快過去兩個月了，那咬痕居然還沒恢覆。
方晴果將目光移開，繼續說，“周末也不用來公寓了。”
邵屹低著腦袋，沒有反應。
“聽見沒？”方晴果不耐煩地問。
【我可以騰出時間，不影響】
邵屹這樣回答她。
方晴果瞪了他一下，“我的意思是，從今天起你自由了，邵屹，我不會再使喚你了，你不用在兩個學校之間來回跑了。”
邵屹盯著她的眼睛片刻，又把手機舉起【聽不懂】
“聽不懂滾就對了。”方晴果擺手越過他。
邵屹扯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了回來抵在墻上。【為什麽？】
方晴果仰頭，“沒有為什麽，我不要你了。”
邵屹驀地怔住。
從開學前的那一次對話後，方晴果就很少對他發脾氣了，課業繁忙，她的態度更是冷漠。
他早猜到他們之間會爆發一場爭吵。
可她有無數種罵他的方式，為什麽要選擇最殘忍的一句“我不要你了”。
【是我不好，這個假期我不會去做兼職了。我現在跟導師做的項目有經費，你假期想去哪裏玩？我訂票，我之後還準備申請學校的直博項目……】
“我這個假期不打算出去玩，我要回四鄰市。”方晴果揚揚嘴角，“不需要你陪我。”
邵屹逼近把她困在墻壁之間，伸手小心地握住她垂在腿邊的手，輕輕摩挲著。
微卷的頭發半遮住眼睛，像一只可憐的小寵物，祈求她的一絲憐愛。
【別不要我】
邵屹的體形和她差得太多，幾乎是籠罩住了她整個人，手機屏幕上的光線照在兩個人之間，她掀起眼皮看見邵屹鼻梁上的那顆痣，晃得有些心煩。
她抽出手，“我談戀愛了，別離我那麽近。”
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在邵屹心底炸開了裂谷，他幾乎是感覺到了瞬間的耳鳴。
談戀愛了？
什麽意思。
他試圖自我安慰，輕把手機推過去：
【不要生氣，全是我的錯，你罵我】
方晴果沒看，低聲補充，“放假我男朋友會和我一起回家，你愛幹嘛就去幹嘛，與我無關。”
她認真的語氣把邵屹拉回現實中，他按住她的手腕，無法克制地顫抖。
因為生氣，也因為害怕。
【和誰談戀愛？我為什麽不知道】
方晴果見他的質問，輕笑，“我不需要和你報備吧？”
【那我呢，我們呢？】
“我們？”方晴果甩開他的手，揚起腦袋用她最熟悉的目光望向他，“我們又沒在一起。”
邵屹如鯁在喉，無法反駁。
他們從沒在一起過。
第二天方晴果起得很早，換上裙子化了個淡淡的妝容。室友啃著玉米問她要去哪裏。
方晴果噴了點香水，“和鐘柳泰約好一起去覆習。”
“晚上還回來嗎？”
方晴果捏她的臉，“不回來睡大街？”
下了樓，她給鐘柳泰發去消息。
手機剛收起來，擡頭就看見站在門口的人。
不用猜，他肯定在這裏待了一整夜。
方晴果再次被他擋住去路，她徹底沒了耐心。仰頭諷刺，“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你可以不用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你要去哪裏？】
他像沒聽見一樣。
“讓開。”
他拿著手機，還是那行字固執地問她去哪裏。
“我去約會，怎麽，你想跟著去？”
方晴果仰頭看見他眼底的血絲，冷言開口，“邵屹你犯賤呢，不是想離開我們家嗎？我給你機會了啊，在這兒死皮賴臉什麽意思？你不會還真把自己當狗了吧？”
邵屹聽著她的辱罵，依舊面不改色。
氣氛緊繃，所有秩序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男聲插了進來，“晴果？”
方晴果扭頭，看見鐘柳泰擔憂的目光。
男生三兩步走過來，牽起她的手警惕地看著邵屹，“沒事吧？”
邵屹垂眼看著他們拉著一起的手，不自覺咬重了後槽牙。完全沒察覺自己散發的戾氣有多麽強烈。
“你們認識？”鐘柳泰詢問。
“他是邵屹。”方晴果聳肩，稀松平常的語氣說，“就是住在我家那位。”
鐘柳泰瞬間了然，“原來你就是邵屹，你好，我是晴果的男朋友，鐘柳泰。我們要去市圖書館，你要出去嗎？順利載你一程？”
邵屹聞言抿起嘴角看向方晴果，顯然他們之間是有聊過他的。
接收到他的目光，方晴果扯唇，“不用管他，他是個大忙人，跟我們不一樣。”
鐘柳泰似懂非懂，摟住方晴果的肩膀，向他道別。走遠後才低頭問，“你們剛剛是在吵架嗎？我看你很生氣的樣子。”
方晴果笑笑，“嚇到了？”
“不，只是感覺跟平常的你不一樣。”
“放心，我是因為討厭他才會生氣。我不會對你那樣的。”
兩個人零碎的聲音逐漸飄遠，剩下的邵屹再也聽不清了。
一夜未眠，他現在無比清醒，她說的每個字、每句話在腦海裏翻湧。
可怕的詛咒再次生效，被厭惡的小狗就算匍匐討好也得不到愛撫，主人甚至當著它的面去擁抱了另一條狗。小狗感到不公，明明它們那麽相似，為什麽偏偏是自己失去主人的愛。
邵屹一眼就認出來了。
鐘柳泰是趙恩前女友的弟弟。那個曾在照片上見過一次，說和他長得有點像的男生。
哪裏像？他不清楚。
每當他以為幸福觸手可及的時候，現實總會給他狠狠地一巴掌。他一直很清楚，方晴果身邊總是圍著很多人，他努力擠進去，卻又一次被她扔下。
都不算數嗎？
她和自己十指相扣，和他親吻、擁抱，那些親密無間的日子，隨便就可以抹去嗎。
真的那麽討厭他嗎？
邵屹在心裏一遍遍反問。
他可以忍，忍著她的脾氣和對自己的羞辱，畢竟她沒錯，他就是個一窮二白的學生，身體還有異於常人的缺陷，連一間讓她睡得舒服的房間都沒有，怎麽擁有她。
或許他在方晴果眼裏，就是消遣的工具，連一條狗都不如。
等有一天，他會徹底離開方家……但不是現在，他還沒報答完他們的恩情。
邵屹垂下手。
自嘲地閉了閉眼。
對，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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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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