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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回憶章(三) 她開始愛我的時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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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回憶章(三) 她開始愛我的時間(三)……

遇見同村兼同班同學來剪頭發的那個上午, 傅芝溯正在學習給頭發上染發劑。

她離開家第三十一天。

她們並不熟,見面也只是客氣的互相點頭示意了一下。

同學說,一段時間沒見, 原來你在這裏。

傅芝溯遞出微笑, 說,是啊,最近學習很忙吧?

同學說, 是有點兒。又問,你工作忙不忙?

傅芝溯回答, 還好。

寒暄終止。

染發劑刺鼻的味道讓傅芝溯眼睛酸痛。

薄薄的一次性手套口很松, 染發劑蹭到手腕上, 灼燒著皮膚,帶來淺淺的刺痛,像螞蟻在咬。

沒什麽好說痛的,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選的。

那個家她再也不會回去。

她沒有家人, 她能養活自己。

她的人生是一盤爛棋, 她得花更長時間,付出更多心血, 把它一點點盤活。

機械地, 僵硬地,給頭發一片片上染色劑。

同學是來親戚家借資料,順便在親戚家附近理發。

剪完頭發,一只腳都踏出店門了,又折回來找傅芝溯。

門口的電子小雞“請慢走”還沒說完,趕緊切換成“歡迎光臨”。

“你知道你妹妹來學校找過你嗎?”同學問,“你現在還跟她聯系吧。”

傅芝溯不答。

小姑娘在夢裏喊的一聲聲“姐姐”在耳邊回想。

傅芝溯沒回答。

同學以為她只是來打工賺錢,不知道她與家裏斷絕了聯系。

明斐只找了傅芝溯一次, 後面再沒找過,像是已經和傅芝溯重新聯系上了。

同學說:“那麽小的孩子估計不會做飯,她現在挺瘦的。你要不找個時間回去看看,多囤點速食食品。雖然吃多速食食品不好,但是也比餓肚子強……你這裏,到家裏也確實挺遠的……”

同學大概是頭腦一熱多了幾句嘴,說完便匆匆走了。

晚上,傅芝溯躺在理發店提供的臨時宿舍裏,輾轉難眠。

說是宿舍,其實只是理發店的一個小儲藏間,裏面有一張從學校宿舍白撿的雙層鐵架子床,堆放著各類瓶瓶罐罐,還有用不到的幾顆假人頭。

為了省錢,傅芝溯向店長求了這個單間。作為交換,她需要負責店裏的衛生。

一個和她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而已。

笨蛋的,膽小的,會看人眼色的小女孩。

明斐有媽媽。再慘,也有媽媽。

比她好一點。

你自己的人生已經是一灘趟不過去的爛泥了,別人的人生,不需要這樣爛糟的你來拯救。

人各有命。你救不起。所以別動搖,你忘記你下了多大決心才走到這一步的嗎?

出逃的勇氣,一生只有一次啊,你用掉了。

最難的一步已經邁過去,以後無論你的生活有多差,都不會比在家裏更差了。

你是從谷底向上爬,每多走一步,都是新高度。

她對自己說。

耳邊又響起一聲,姐姐。

她打開手機相冊,翻蓋手機的像素那麽差,屏幕那麽小,小到只能裝下明斐這種小孩子。

跟在她身後,不敢離太近,怕她煩;不敢離遠,怕她走不見。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明斐在睡夢中喊出的姐姐,她知道,那是求她不要走的意思。

明斐在自行車座後面嘰嘰喳喳,她知道,那是想和她一直在一起的意思。

明斐在她枕頭底下藏生日賀卡,她知道,那是愛她的意思。

明斐什麽都知道。

她也什麽都知道。

兩個心裏門兒清的人,偏偏誰也不開口,一個揣著糊塗逃跑,一個站在原地不追。

為什麽明斐不能和那些人一樣壞。

為什麽明斐不對她呼來喝去,不蠻橫無理地搶她東西。

為什麽明斐不偷她攢下的錢,反而要把自己來之不易的零花錢給她買發卡。

她真希望自己的繼妹是個壞蛋啊。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明斐是個徹頭徹尾,從出生就從頭到腳都充滿邪惡的孩子。

這樣她連猶豫都不會有。

曾經她以為那個家不會有任何讓她留戀的東西。

事實上的確如此,雖然現在依然存在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可讓她留戀的,沒有。

直到“妹妹”這個詞在耳邊響起。

小小的,軟乎乎的妹妹,她刻意不去想起的妹妹,竟讓她頭一次產生了“留戀”這種情緒。

姐姐。

姐姐。

姐姐。

傅芝溯被一聲聲接連不斷的“姐姐”吵得頭暈,她翻身,用枕頭將腦袋蓋住,不斷自我勸說:別去想就好了,別去想,別去想,別去想……

人要是能時刻控制自己的意識就好了。

第二天,傅芝溯向店長請假,用掉每月唯一一天的休息。

沒有回家,是去了明斐的學校,找到班主任。

女老師先是想批評一切能夠對明斐負責的大人。

張開口的一瞬,忽然意識到什麽,轉而於心不忍。

面前的女孩,年輕,瘦削,一眼望不見底的疲憊,在那般美好的年紀,形如一棵灰敗的樹。

她還沒有成為一個能夠為別人負責的大人,故無需接受任何指責。

“明斐的成績很好,這次月考,數學老師英語老師都說她考的很好,語文試卷正在批。”

班主任從一沓語文試卷中翻出明斐的那份,遞給傅芝溯。

“你看看她的試卷。”

工整,幹凈。

背面是作文。作文題目是:請你選擇一位在生活中對你影響深刻的人,通過一件或幾件事,結合語言、動作描寫等,展現他/她的美好品質以及他/她的品質給你帶來的影響。請你以“我的____”為題,完成一篇習作,字數在400-500字之間。

明斐寫的是:《我的月亮》t

“我的月亮,出現在每個夜晚。

“月亮不說話,她只會掛在人頭頂,我走她也走,我停她也停。我需要光的時候她就出現,被她照耀著我就不著急了。我不需要光的時候她偶爾也會突然從雲後露出臉蛋,讓我嚇一跳,但我不害怕她。

她不說話,她什麽都看到。

“我討厭我的月亮。

討厭她的光亮總是溫柔,討厭她轉到天外會在樹葉上留下露珠,討厭月光像抓不住的風。

她的光灑在地上,像扯開了一袋鹽。嘗起來的味道,也和鹽一樣鹹。

“盡管討厭,我還是常常在夜裏看月亮。有時候看的久了,月亮就模糊了,如同蒙了一層水汽。我不知道那是月亮在變,還是我的眼睛在變。

“科學老師說,離得太近的星球會被引力撕碎。

引力是什麽?老師說我們上了初中再學。

我覺得它好像一場漫長的下落。

“我不願意我的月亮被撕碎。

我許願她不靠近我,她有自己的路要照亮。

“所以——

月亮不會奔我而來。

我也不會向月亮奔去。

“月光皎潔,照在身上微微發涼。昨晚我又看月亮,她就掛在那裏,人進一步,她退一步,和我剛開始看見的她一樣,又不一樣。一樣的是她還是那個月亮,不一樣的是我看她的眼光變了。我之前以為月亮是我的,現在我知道她不是。

“我在月升月落中,等待下一個有月亮的夜晚降臨。”

……

傅芝溯捏著那張薄薄的試卷。它尚未來得及被打分,也許它會被判定為不合題意,也許會被判定為別出心裁。

在傅芝溯看來,那是一把切割自己的鈍刀。

紙片傷人總在不經意間。當你突然發覺皮膚上細小的疼痛,其實已經被切開多時了。

她將試卷還給班主任。

從兜裏摸出小錢包,“老師,是不是要交午餐費了,我來給她交一下。”

疊的整整齊齊的現金遞出去,班主任沒收。

她的外套拉鏈跟沒有摩擦力似的,時時刻刻往下滑,現在滑到肚子上了。班主任以為她是忘記拉了,伸手一拉,替她拽到胸口,還說,是冬天,就算嶺城冬天不冷,也要註意保暖。

然後又說,明斐的午餐費她已經交過了。反正還有半年明斐就要畢業,總共沒有多少錢,讓傅芝溯不要放在心上。

她人生中得到的第一筆恩惠,來自妹妹的小學班主任。

她站在操場邊,遠遠看著明斐上完一節體育課。然後趕著下午的最後一趟班車,回到理發店。

又一次躺回那張窄小的床,她躺在下鋪望著上鋪的床板,問自己,你真的準備好做一個姐姐了嗎?

不,你不僅是姐姐,你還是媽媽,是爸爸,是朋友,是下雨時撐在她頭上的傘,是寒潮來臨時裹住她脖子的圍巾。

你得成為所有她需要的東西。

你能做到嗎?

她的人生爛透了,小斐的人生也同樣糟糕,與其兩個人都在泥潭中掙紮度過,一個人選擇下沈,將另一個人推出去,會不會是更好的結果?

田忌賽馬的故事都聽說過。如果她這匹最劣等的馬向生活的快馬宣戰,輸掉後,下一場,是不是該小斐贏?

少女時期的英雄主義,在黑暗的儲藏間中迸發出隕石破開大氣層的浪漫光芒。

她想。

我還是想當小斐的姐姐。

我還是想讓她用熱乎乎的小身體抱著我,成為我自行車上載著的明天。

我願意當她的月亮,牽動她星球上的潮汐,哪怕最終的結局是被引力撕碎。

傅芝溯在理發店耐心待夠了一個半月。

待滿一個半月才能領工資,盡管那份學徒期的工資少的可憐。

她拎著不多的行李回了家。

妹妹瘦的像快餓死的小狗,不願意和她說話。

她本來想嚇唬妹妹,告訴她,你再不和我說話,我就走了。

想了想還是沒說出口。她給妹妹做了一鍋普通的炒飯,一不留神,妹妹就像小牛一樣哭了起來。

小斐的哭聲真的很難聽。明明挺漂亮秀氣的一個小女孩,怎麽哭聲會像牛叫一樣。

她不停地給妹妹擦眼淚,小小的身體裏藏著好多水,怎麽也擦不幹凈。

她慶幸自己沒有用“我要走了”來嚇唬妹妹。

有好幾年時間,企鵝空間喜歡轉發一些“你最愛的人是誰”“說說你藏在心底的秘密”“你的密碼裏藏著誰的生日”“你人生中最後悔什麽”等等,諸如此類。

倘若有人問傅芝溯

——你人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麽?

她會說,她曾經引以為傲的出走,在小斐一個個驚醒起來查看她的夜裏,成為最讓她後悔的陰影。

後來有人告訴她,你沒有撫養明斐的義務,所以不必自責。

可她還是為那一次主動的拋棄,懊悔不已。

——那你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呢?

是回來。是選擇回來成為小斐的姐姐。

她一定毫不猶豫地這般回答。

此前,她時不時想,到底會不會有愛我的人。媽媽,爸爸,奶奶……這些最容易奉獻出愛的角色,她都沒有從中得到過屬於自己的那份,其他的愛只會距離她更遠。

而回來,甚至在她還沒有回來之前,世界上第一個愛她的人出現了。

她在這份愛裏,逐步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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