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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回憶章(二) 她開始愛我的時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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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回憶章(二) 她開始愛我的時間(二)

傅餘亮死後, 家裏亂成了一鍋粥,堆的到處是東西:傅興豪換下來的臟衣服,林紅堆的衛生紙團, 沒用完的喪葬用品……林紅徹底撒手不管, 傅芝溯白天上學之前要做了飯早飯再走,晚上十點下晚自習再回家做晚飯,閑下來時還得洗衣服, 忙成了一只陀螺。

傅餘亮喝醉酒之後騎摩托車逆行,撞了一輛正常行駛的貨車, 丟了命, 還得給對方賠錢。索性對方受傷不重, 不然她們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傅餘亮出事前靠在村子附近打零工過活,沒有單位可以領撫恤金,也沒有工會慰問。林紅不去上班,單位只給開最低的基礎工資, 就算加上評定的困難戶補助, 無論如何也養不起三個孩子。

傅芝溯奶奶在兒子出事後來家裏看過幾次,先是對著擁擠的房間嘖嘖搖頭, 然後在臥室和雙眸黯淡無光的林紅說話, 說著說著開始抹眼淚,接著埋怨傅餘亮命不好,林紅真可憐,媒人當時要是不把兩人湊一起就好了,雲雲。

林紅對“克夫”這個詞的敏感程度已經達到極點,任何能聯系上“克夫”的說法都能讓她神經爆炸,尖聲叫嚷:“你什麽意思?他自己喝酒騎車,你們不怨他反過來都怨我?你們說的是人話?”

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可是你自己提的,我可一個字都沒說哦。我可憐的亮哦,養著別人的娃,還年紀輕輕……”

林紅尖叫道:“他可憐,我不可憐!你這個老不死的,當初我跟餘亮結婚的時候你就話裏話外不願意我帶斐斐過來,忍了兩年忍不住了是吧!我給你家生小豪的時候大出血差點兒死在醫院,你們一點兒也不記得,餘亮剛走,就過來陰陽怪氣……”

老太太要帶傅興豪走。傅興豪一歲,不再需要母乳,用奶粉過度一段時間就可以完全斷掉了。

拐杖敲得砰砰響,老太太直言:“我的孫子我自己養,反正你也養不起。”

林紅完全失控,說什麽也不讓老太太帶走傅興豪。

兩人為了傅興豪的歸屬權鬧得不可開交,難看至極,傅興豪在一旁哇哇大哭,兩個爭他的女人卻誰也沒去看一眼。

“小豪是我兒子!小溯才是你家的!你要帶就帶小溯走!”

傅芝溯還在學校上晚自習,明斐剛到家就聽到林紅歇斯底裏的吶喊,書包沒來得及放,跑過去抱住林紅的腿,和傅興豪哭成二重奏:“媽媽不要,我想要姐姐,求求你了……”

又去抱那個喜歡對她翻白眼的老太太:“奶奶,不要帶姐姐走……”

在此之前,明斐只喊過老太太一次“奶奶”,在林紅和傅餘亮結婚那天,便秘似的憋了很久。

她也沒想到,自己這回能喊得這麽順嘴。

她就祈求這一次,所以拜托一定要靈驗。

老太太把她拽開,絲毫不掩飾話語中的嫌棄:“她那麽大個人了還要人養?我錢多的沒地方花了?”

那一刻,明斐覺得老太太這句話說的還挺好聽。

但恐懼在她心底種下了種子。她別扭的喜歡著傅芝溯,又做不到像其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一樣無話不談,只能通過惹欺負傅芝溯,惹傅芝溯生氣,想讓傅芝溯罵她,揍她,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傅芝溯也在意她,在意她就不會丟下她跑掉。

晚上,她抱著傅芝溯,用夢話做掩飾,喊了很多遍姐姐。

如果“姐姐”是能把傅芝溯圈在她身邊的咒語,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念到嗓子說不出話。

可傅芝溯對她比之前更愛答不理,那雙漠然的眼睛毫無波瀾。

老太太強行帶走傅興豪之後,林紅的精神徹底崩潰,被判定輕度精神殘疾。如此一來,她更沒有撫養傅興豪的資格,同時被衛生所正式辭退。

明斐一直有個模糊的念頭:與其說是林紅給了傅興豪生命,不如說是傅興豪給了林紅生命。

傅興豪的出生,讓生兒子的催命符終止,林紅過節回老太太家時可以理直氣壯坐在桌邊吃飯,把“克夫”“帶著拖油瓶”的標簽從林紅身上撕掉。

傅興豪讓林紅在親戚街坊的閑言碎語中有了價值,她進產房前是個擡不起頭的女人,出來之後就忽然能挺直腰桿了。當時電視上天天播背背佳的廣告,明斐看廣告的時候想,產房就是一個巨大的背背佳,能給人路燈柱子一樣挺直的腰椎,一次不行就多來幾次,直到見效。

所以傅興豪被帶走,林紅崩潰,明斐沒有很驚訝。

林紅在家犯病的一個月整,傅芝溯不見了。

明斐在餐桌旁寫完作業,餓的肚子疼,但堅持沒吃桌上的剩菜。她想等傅芝溯回來。

十點,縣高中放學,傅芝溯到家一般是十點半。

十點半,傅芝溯沒回。十一點,家裏依舊只有明斐和林紅。

十二點。自行車哢嚓哢嚓的零件聲仍然沒有響起。

明斐拿著手電筒出去找。十二月的寒風吹的她手臉發疼,眼淚一邊流,一邊被風風幹成膜,緊繃繃的貼著臉。村裏有的地方沒路燈,明斐在路上跌跌撞撞的走,一開始還只是默默掉眼淚,後面走著走著,漸漸出聲抽泣,嘴裏不停的喊:“姐姐……姐姐……”

去找傅芝溯的路上好黑啊,那是明斐走過最冷最可怕的路。

退,她不願意;進,又漫長的沒有盡頭。

——要是不把姐姐摟這麽緊就好了。

明斐,你真笨,誰睡覺喜歡被捆著睡?

——要是不欺負姐姐就好了。

明斐,你真的蠢如豬,家裏都把姐姐累成那樣了,你還欺負她,這不是給她的出走點燃助推加速器嗎?

——要是有用一點就好了。

明斐,你怎麽這麽懶,你放學早,你把衣服地板什麽的全都清理完,姐姐不就能直接休息了嗎,她休息好了,說不定就不想走了。

明斐,都怪你,你又懶又壞又饞,傅芝溯一點也不想當你姐姐。

……t

走的腿快沒知覺了,明斐也不敢停,怕自己不能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在天亮前抵達了目的地。

她在縣中門口怯怯的向裏張望。一個拿小本子在校門口執勤的女學生觀察了她一會兒,跑出來問她找誰。

傅芝溯。明斐小聲說。嘴唇顫動,她第一次叫傅芝溯的名字,竟然是在尋人路上。

女生說:

“這麽巧,你是她妹妹?我是她班長,她休學了。”

“去哪?不太清楚欸。家裏人讓你來的?你怎麽回去?”

“搭便車啊,那還好,我記得你們家離學校挺遠的。註意安全哦。”

……

傅芝溯悄無聲息的消失了。她帶走了幾件衣服,留給明斐一張寬大空曠的床。

一米五的床睡起來比操場還寬,摸哪裏都是冷冰冰的。

明斐邊掉淚邊在作業紙上寫:

姐姐,我想你。

姐姐,我恨你。

姐姐,對不起。

撕下來放進竈火中燒掉。

明斐擦掉眼淚,吸吸鼻子,心想,從今天起,我要做一個冷漠的人了。

傅芝溯,我不好,但你隨隨便便不要我,我也不需要你。

你以為你在我心裏很重要?不,完全不。

是我故意把你氣走的,因為我一點兒也不想和你呆在一起。

是我不要你的。

冷漠的明斐給自己做了一鍋夾生的飯。

做飯就像招聘,一個走了就換下一個。林紅吃不到現成的飯,會給自己弄點兒吃的維持生命體征,弄得多的時候,明斐能吃剩的。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連望鍋興嘆的機會都沒有,因為林紅只在中午做飯,而中午她在學校;下午她放學前,林紅已經把中午的剩飯吃掉了。

極少次數,林紅的母愛會突然覺醒,給她煮碗掛面吃。

一個多月,明斐都處於一種吃又吃不飽,餓又餓不死的狀態。更糟糕的是她沒錢,林紅也沒錢,吃菜靠從地裏薅,主食靠之前袋子裏沒吃完的存貨。

偏偏月底班主任找到她,“別的同學都交了下個月的餐費,你沒交,是準備中午回家吃嗎?那要你家長和老師打個電話說清楚。”

明斐囁嚅著說回去和家人商量。老師知道點兒她家的情況,提醒:“爸爸媽媽不方便的話,讓姐姐跟老師說也可以。”

從老師辦公室出來,明斐心道,姐姐?傅芝溯現在在哪兒呢?她們該不會以後永遠都見不了面了吧。

閉了閉眼。她可沒想傅芝溯,是老師提的。

她才不想傅芝溯。

明斐冥思苦想編了個理由,等下次老師問她好拿出來糊弄。不料到了下個月,老師似乎忘了餐費的事,再沒有提過,而她照常和別的小朋友一起在食堂吃午飯。

最餓的時候,明斐從小賣店門口撿過半包幹脆面。蹲在幹脆面前假裝系鞋帶,謹慎觀察四周,趁人不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速將幹脆面揣進袖子。

……

消失四十五天,傅芝溯回來了。

她風塵仆仆的進門。傅芝溯更瘦了,顯得更高,低矮的門框似乎都快裝不下她。她換了發型,留齊肩短發,發尾有層次的外翹,一對異形金屬耳釘,在門口,和明斐對視很久。

明斐楞楞地想,稀奇,你居然還會正眼瞧我。

兩人誰也沒說話,明斐悶著一團氣,屁股釘在板凳上,蠶繭一樣靜止不動。

良久,傅芝溯大步跨進門,包往地上隨意一丟,到廚房一頓乒乒乓乓,端出一碗金燦燦的炒飯,往明斐面前一推:“吃吧。”

沒解釋,沒寒暄。傅芝溯不說自己去了哪裏,為什麽回來,就一句“吃吧”。

好像她們特別熟,熟到不需要解釋。

又好像格外陌生,陌生到沒理由告知。

明斐吃著炒飯,鼻子喉嚨酸疼的像是體育課跳沙坑,沙子飛揚,她剛好張嘴,顆粒附著粘膜,連大口呼吸都被禁止。

在重逢之時,明斐後知後覺,自己其實剛剛經歷了一場離別。

第一場痛徹心扉的離別,不是親生父親給的,也不是繼父、弟弟給的,是那個連話都很少和她說的繼姐給的。

誰給她愛,誰就被賦予了讓她痛苦的權力。

傅芝溯坐在明斐對面,註視了她很久。神情一成不變的冷淡,明斐卻覺得她好難過。

餓了好久肚子的是她,為什麽看起來難過的是傅芝溯?

明斐憋著不跟傅芝溯講話,她說不清自己又在蹬什麽鼻子上什麽臉,但她像塊石頭一樣毫無理由的硬邦邦。

她想,傅芝溯得先叫她的名字,她才會再叫傅芝溯姐姐。

然而離十二點越近,明斐越心虛。

她怎麽這麽壞,又欺負傅芝溯,簡直不可理喻。

傅芝溯看起來沒有要和她說話的意思。要不還是她先喊姐姐吧。

躺在床上,因為即將要喊出的一聲“姐姐”,明斐緊張的渾身繃成一塊木板。

傅芝溯熄掉燈在她身側躺下。感受著身邊被褥的凹陷,就像神在降臨一樣,明斐悄悄用手捂住胸口,怕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傳播太遠。

叫姐姐啊。明斐催促自己,你在磨蹭什麽呢,你不是天天晚上想姐姐想的哭嗎。

深吸一口氣,張開嘴,先聽到的卻是傅芝溯的聲音。

“小斐。”

傅芝溯又和她說話了?傅芝溯叫她名字了?她在傅芝溯那兒有昵稱了?

“小斐,我不走了。”

“別生氣了。”

傅芝溯聲音平穩的如同蜿蜒流淌的河。

明斐認為自己是營養不良才那麽遲鈍。傅芝溯手都擦她臉上了,她才知道自己哭了。邊哭邊抽噎,哭聲像頭水牛,哞哞哞難聽的要命。

她怕自己醜醜的哭聲惹傅芝溯心煩,又擔心自己哭的不夠慘,不足夠讓傅芝溯心軟,猶豫著,斷斷續續地發出水牛叫。

“姐姐,我會幹活的,你別不要我……就算是撿破爛,我也想跟你一起撿……”

傅芝溯什麽也不說,輕輕拍她的背。她在姐姐懷裏哭著睡著。

接下來差不多有半年時間,明斐每天都睡不安穩,半夜驚醒,悄悄起來看傅芝溯很多次,確認她在枕邊安睡,再掐自己一把,很疼,明白不是做夢,才能放心躺回去。

明斐確定自己是個貪婪的人,貪婪的向傅芝溯討要陪伴。

傅芝溯給了,而她一直以為是傅芝溯善良,慷慨。

開始暗戀傅芝溯之後,明斐將過去種種翻來覆去想了許多遍,猛然明白,那不是饋贈,是交換。

用傅芝溯自己的人生,交換成她相對明亮的前程。

她也不是貪婪,是殘忍。

傅芝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掙脫的泥潭,她裝著無知,殘忍地一把把將她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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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斐對姐姐也心懷有愧,她知道傅芝溯幾乎付出了全部她們才能繼續當姐妹,所以很難不顧一切地表白。

小寶們除夕夜快樂,新的一年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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