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七十六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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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七十六只妖
眾人在不情不願中妥協著爬過這所謂的暗門, 進到村子裏。
“皇兄想要贖罪。”三公主湊到戚拾霧耳邊輕聲說。
“妖丹除了助他造反，還可以長生不老。因為妖不會老，你是知道的吧？”三公主嘴角淡淡的笑意, 一語雙關道。她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繼續和戚拾霧解釋什麽。她走在最前面, 將那黑色的鑰匙小心地揣在懷裏。
戚拾霧方才猜的便是這個, 可能某種情愫讓太子想要彌補他傷害妖族的錯誤。雖然與她猜測的沒有差別, 但卻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之處。
百花村不同於小山村的是, 這裏地勢相對平緩，而且住的人要多些, 放眼望去, 聳立著好幾座連排的小木屋。但此時卻是沒什麽人在的。
村子裏空蕩蕩的, 只有頭頂上籠罩的法術發出絲絲微弱的聲音。司酒閉眼感受了一會兒, 神色嚴肅：“他確實在這裏。”
這法術只對外面的人有感應的作用，若是有人硬闖便會發動攻擊，此時他們已經站在裏面，自然不受影響。
此時已經夜幕降臨, 深藍色的天空遠處露出一道彎月，淡淡的月光照耀著寂靜的村莊。從他們到這裏為止，除了門口把守的奇形怪狀得幾乎不能稱作是人的東西以外, 他們再沒見到什麽活物。
按理說，百花村人口挺多的，即便這幾年深受妖怪的侵擾，死了不少人, 也不應該這麽安靜。現在不過也只是到飯點的時間, 即便在家歇息做飯, 也不應該一片黑暗, 連燈火都沒有。
“小心有詐。”白思羽自然是了解她這位師叔的，他們這麽貿然找來，對方要是一點都沒有察覺，乖乖束手就擒的話反而奇怪。
但現在已經深入虎穴，也由不得他們再後退了。
司酒自然沒有她那麽小心翼翼，除了趙季詠身上可能會有關於禁術咒法的東西存在威脅以外，單憑他本身，司酒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當做值得警惕的對手。
為了避免人太多，目標龐大容易被發現，狼妖他們都被司酒收進了收妖袋裏，只留下陸塵景、白思羽、戚拾霧以及不速之客三公主還在行走。
在這寂靜的夜色之中，幾人走了一會兒，終於聽到了一些聲響。但並不是正常的凡人交流的聲音，而是一些低沈難聽的嘶啞聲，似乎是在經歷什麽苦痛。
戚拾霧看向那遠處映照在墻面上的火光，閃爍的影子能夠反映出那裏應該聚集了不少人。她看向司酒，他緊皺著眉頭，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
幾個人摸著墻根貼墻而行，小心翼翼地挪動與火光之間的距離。然而映入眼簾的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一個巨大的爐鼎周圍圍了三四圈人，似乎都是這個村的村民，他們神色疲憊，雙手合十，緊閉著雙眼，嘴裏不知道念叨著什麽詞語。而那爐鼎中被捆在木頭上的幾只妖，看樣子是被封住了妖力，嘴裏還塞著符紙，神色痛苦地發出求救的哀嚎聲，但是淹沒在為首那人激烈的言詞之中，只剩下擾亂的細碎聲響。
那人正是趙季詠。
他仍穿著玄門的白色衣服，只是取下了平日裏在外示人時常戴的鬥笠，露出面容。他一手拿著一把木劍，一手攥著畫滿稀奇古怪文字的符紙，眼神清明而堅毅，像是在完成一件偉大的事業，傾註他全部的註意力。
眼看那些妖怪就要失去知覺，關鍵時刻，司酒使力用妖氣將妖怪身上的繩索解開，而白思羽趁機閃到趙季詠面前，用劍柄對準她的師叔，替司酒掩護。
“師叔，你這是在做什麽。”雖然早已有所猜測，但親眼看到之後，她仍然還是抱有一絲希望，想親耳聽他解釋。
畢竟這是除了她師父以外，她最敬重的人，也是將她從父母身亡的過去拉出來的人之一。
“思羽……”施法被打斷，趙季詠遭到了一點反噬，連連後退幾步，捂住自己的心口，驚訝地看著來人，隨後又了然地笑了笑，似乎她的出現並不算太意外。
“那日在戚家的果然是你。”趙季詠卻沒有正面回答她剛才的問題，反而將時間拉回之前，“你回玄門也是在查我？”
“師叔，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白思羽狠了很心，往前走了一步，將劍鞘對準他的脖頸，繼續追問。
“你難道不支持嗎？”趙季詠丟掉手裏的那把木劍，將符紙展開給她看，果然那上面寫滿的文字正是之前從碎布上看來的那些奇怪的字符，也就是太子所使用的那塊布上的咒法。
是禁錮妖怪妖力的咒法。
“我支持？”白思羽不解。
趙季詠又笑，眼角的皺紋隨之加深：“你父母被妖怪殘害，師叔這是在幫你！只有將這些妖怪徹底地封鎖住妖力，讓他們只能聽命於我們，才不會發生下一個悲劇！”
他笑得越發放肆，整個似是進入一種癲狂的狀態，讓白思羽覺得十分陌生：“我要證明師兄是錯的！明明從前我們都認為人和妖不可能和諧共處，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玄門的初衷！”
而另一邊，司酒同戚拾霧一起將爐鼎上的妖怪救下來，但周圍的村民卻不幹了。他們像是清醒著，又像是瘋狂的，張牙舞爪地沖上來，想要阻止他們。司酒怕用妖氣會傷了他們，只好將狼妖、虎妖他們從收妖袋裏放出來，用來嚇唬嚇唬。
狼妖齜牙咧嘴，企圖用他的尖牙嚇退那些憤怒的村民。虎妖則一掌拍在樹幹上，震得樹木沙沙作響，用實力證明自己的威嚴。有這兩大尊作陣，更別提還有身材更加魁梧的熊妖和奇形怪狀的石妖了。
村民的行動的確被很好地阻止在外側，但情緒卻更加激動起來。
“你們這些人怎麽還幫著妖怪！”
“你們簡直沒有人性！”
“把妖怪還給我們！”
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幾乎讓人扛不住。戚拾霧第一次直面這麽聲勢浩大的指責與咒罵，好在她身邊還有這麽多夥伴的支撐。
村民們一聲聲的控訴都像一根針刺進她的心肉中，疼痛欲裂，她當然知道百花村的村民曾經受過妖怪的侵害，是該多麽地痛苦。
而如今，趙季詠可以說是他們的救命稻草，懲治害死他們親人的妖怪的救世主。盡管這些被懲罰的妖怪並不是當初的罪魁禍首，可那又怎麽樣呢？沒有人在意兇手是誰，真相又是如何，他們只想發洩自己曾經輩子心裏的苦痛與仇恨。
大仇得報，並不一定要報對人。準確來說，是妖。
但戚拾霧不知道該怎麽說，她沒有親身經歷過，無法去將心比心地讓村民們收手，也無法做虛偽的理中客，又或是站在妖怪這邊，乞求他們的原諒。
“我是妖界之主。”
耳邊傳來司酒的聲音，熟悉且堅定。而衣袖之下，是他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心，溫暖又顫抖。
“傷害你們的妖，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罪魁禍首應該得到他應得的懲罰，但不是用這樣的方式去傷害妖族。”
“妖尊可真是說得輕巧！”一旁的趙季詠聽了他的話，冷冷一笑，走了過來，眼中盡是輕蔑，“你們妖族作惡多端，妖尊若真是想管，還會有這麽多人受傷害嗎？是我現在在幫他們，幫他們懲罰仇人！”
“可是這些是禁術！”回答他的是白思羽。
“那是因為你師父拋棄了它！”趙季詠吼道，“說是禁術，不過是師兄不想再用罷了！我還真奇了怪了，明明以前他一直將這咒法視為寶貝，卻在把你收進門下後，直接廢除了它！”
“……”白思羽楞住，一時間沒能理清楚他話語中的因果關系，“你、你的意思是……”
趙季詠將符紙甩在她面前，料想她原先根本不知道這事。
“這咒法原是掌門所得，之後被師兄所毀，還和那妖尊一同想要找到支離破碎的碎布，徹底進行銷毀。”他動了動手指，嘴角笑意陰森，神色讓人捉摸不透，“我好不容易找到幾塊碎片，輾轉多次才終於試了出來，嘗到這咒法的厲害。”
回想這一路上，他們先是在莊城發現人不人妖不妖的東市妖怪，然後到城中親眼看到那些被人所奴役驅使的妖怪，任人宰割，還有熊妖所說早在上清鎮就已經有妖怪現出原形的先例了。
如果按照時間順序這麽一排，再根據趙季詠方才透露的只言片語
“所以你先在上清鎮嘗試用咒法封印妖怪，但沒有成功，只是讓他們現出原形，不能恢覆。然後又把莊城的妖怪變成那般鬼樣子。而城中就是你最後成功的樣板？”
戚拾霧與他對視，對方沒有否認，也就是說的確如她猜想的這樣。前幾次是試驗，因為他對著禁術並不熟練，而後才成功地施加在城中那些妖怪身上，將他們變成無法反抗的玩物。
“你既然這麽厭惡妖族，想要讓人不受妖物折磨，又為何要給太子吃妖丹，讓他變成妖物？”這是讓戚拾霧覺得很別扭的一點，一個對妖厭惡至極的天師，剖出妖丹與太子勾結，煉出那般讓他變得瘋魔的丹藥來，使得他成為妖物，最後受到反噬。
所謂凡人服用妖丹可以強身健體，甚至長生不老的話，別人聽了或許信上三分，但身為天師，更是玄門的現任掌門，趙季詠不會不知道，這背後的代價。
變成妖物，遭受反噬，甚至
身死魂滅。
“什麽妖丹？”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趙季詠的臉上卻浮現出真實的疑惑，似乎並不知曉這件事。
戚拾霧的話讓白思羽也發覺其中的一絲蹊蹺：“城中那些妖怪被剖妖丹，還有太子煉出來的丹藥也是抓了各種妖怪，取了他們的妖丹制成，都是用那咒法做的，難道師叔不知道嗎？”
“太子確曾拿那咒法的碎布來找過我，但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陣法，並非我手上的封印術，我拿來何用之有？你們也別想用什麽剖妖丹的事情往我身上潑臟水！”
其餘人聽了，怔楞片刻。
並非封印妖力的咒法……那太子從貴妃那裏拿來的碎布，還有他所吃下的妖丹又是怎麽一回事……
而那些村民聽了他們這番雲裏霧裏的話，也覺得奇怪。
“不是說妖丹吃了可、可以包治百病嗎？”一些村民吞吞吐吐地說。
趙季詠臉色一變，質問道：“你們吃了？！”百花村裏的妖怪已經有好幾批在之前就被他用咒法控制住了，有些要麽被官府的人帶走，要麽被村民帶回去當成仆從使喚，至於後續是什麽他向來沒有過問。
妖怪的生死與他無關。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這般發展。
“誰告訴你們吃妖丹的？！”
司酒看著那還在為自己辯護的趙季詠，一言不發。不知為何，手腕處的咒印在衣袖的遮掩下悄然閃爍著紅色的亮光，他忽然覺出一絲疼痛，劍眉微皺，心頭爬上一絲驚慌。
他松開握住戚拾霧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這一連串的動作讓戚拾霧心中疑惑，關切地追上去問道：“怎麽了？”
而司酒單膝跪倒在地，手掌撐在地面上，眼中的幽藍色一閃而過化為黑紅色，咒印越發地清晰，散發著黑色妖氣。他甩甩頭，想要將混沌的意識趕出去。
可腦海裏卻仿佛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叫囂著，侵占他的意識：“殺了他！殺了他！”
他擡頭看向還在質問著村民的趙季詠，眼眸徹底遁入血紅色，妖氣縈繞在周身，看起來駭人無比。司酒緩緩站起來，一步步向趙季詠走去。
“司酒？”
他從白思羽身邊走過時，對方看見他手上運起的妖氣，暗叫不好，正要出手阻攔，卻也突然心口一痛，像是之前所受的神囚陣留下的邪氣不知怎地又發作了，讓她倒在地上，咳出一灘黑血。
眼看司酒擡起手掌，運起濃濃妖氣，就要對趙季詠出手，戚拾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企圖將他喚醒：“司酒！你怎麽了！”
“司酒？別亂來！”
“九兒，殺死他！”
司酒忽地頭痛欲裂，腦海中好像有兩個聲音在對抗，叫他萬分難受。他雙手捂住額頭，想要將這些聲音通通都趕出去，直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戚拾霧緊緊抱住跪在地上的他，讓他將頭埋在自己頸窩，輕聲在他耳邊呼喚著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像輕柔的羽毛撥動他的心弦，讓一切歸於平靜。
他散掉手裏的妖氣，用力地回抱，雙手握住女子的腰身，大口呼吸著屬於她的氣息，終於恢覆了清明。
“九兒，你可真是讓我失望。”
一道陰冷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眾人往那看去，一團黑色的邪氣從三公主身上抽離，化作一個黑色的人形，那清晰的臉讓恢覆過來的司酒瞳孔一縮。
“……”他不敢置信地喃喃那個多久未曾念過的稱呼，“母親……”
【作者有話說】
提前預告一下，結局應該會寫得有點長，明天不一定會按時發orz
寫完了發出來，但肯定在後天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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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拾霧方才猜的便是這個, 可能某種情愫讓太子想要彌補他傷害妖族的錯誤。雖然與她猜測的沒有差別, 但卻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之處。
百花村不同於小山村的是, 這裏地勢相對平緩，而且住的人要多些, 放眼望去, 聳立著好幾座連排的小木屋。但此時卻是沒什麽人在的。
村子裏空蕩蕩的, 只有頭頂上籠罩的法術發出絲絲微弱的聲音。司酒閉眼感受了一會兒, 神色嚴肅：“他確實在這裏。”
這法術只對外面的人有感應的作用，若是有人硬闖便會發動攻擊，此時他們已經站在裏面，自然不受影響。
此時已經夜幕降臨, 深藍色的天空遠處露出一道彎月，淡淡的月光照耀著寂靜的村莊。從他們到這裏為止，除了門口把守的奇形怪狀得幾乎不能稱作是人的東西以外, 他們再沒見到什麽活物。
按理說，百花村人口挺多的，即便這幾年深受妖怪的侵擾，死了不少人, 也不應該這麽安靜。現在不過也只是到飯點的時間, 即便在家歇息做飯, 也不應該一片黑暗, 連燈火都沒有。
“小心有詐。”白思羽自然是了解她這位師叔的，他們這麽貿然找來，對方要是一點都沒有察覺，乖乖束手就擒的話反而奇怪。
但現在已經深入虎穴，也由不得他們再後退了。
司酒自然沒有她那麽小心翼翼，除了趙季詠身上可能會有關於禁術咒法的東西存在威脅以外，單憑他本身，司酒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當做值得警惕的對手。
為了避免人太多，目標龐大容易被發現，狼妖他們都被司酒收進了收妖袋裏，只留下陸塵景、白思羽、戚拾霧以及不速之客三公主還在行走。
在這寂靜的夜色之中，幾人走了一會兒，終於聽到了一些聲響。但並不是正常的凡人交流的聲音，而是一些低沈難聽的嘶啞聲，似乎是在經歷什麽苦痛。
戚拾霧看向那遠處映照在墻面上的火光，閃爍的影子能夠反映出那裏應該聚集了不少人。她看向司酒，他緊皺著眉頭，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
幾個人摸著墻根貼墻而行，小心翼翼地挪動與火光之間的距離。然而映入眼簾的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一個巨大的爐鼎周圍圍了三四圈人，似乎都是這個村的村民，他們神色疲憊，雙手合十，緊閉著雙眼，嘴裏不知道念叨著什麽詞語。而那爐鼎中被捆在木頭上的幾只妖，看樣子是被封住了妖力，嘴裏還塞著符紙，神色痛苦地發出求救的哀嚎聲，但是淹沒在為首那人激烈的言詞之中，只剩下擾亂的細碎聲響。
那人正是趙季詠。
他仍穿著玄門的白色衣服，只是取下了平日裏在外示人時常戴的鬥笠，露出面容。他一手拿著一把木劍，一手攥著畫滿稀奇古怪文字的符紙，眼神清明而堅毅，像是在完成一件偉大的事業，傾註他全部的註意力。
眼看那些妖怪就要失去知覺，關鍵時刻，司酒使力用妖氣將妖怪身上的繩索解開，而白思羽趁機閃到趙季詠面前，用劍柄對準她的師叔，替司酒掩護。
“師叔，你這是在做什麽。”雖然早已有所猜測，但親眼看到之後，她仍然還是抱有一絲希望，想親耳聽他解釋。
畢竟這是除了她師父以外，她最敬重的人，也是將她從父母身亡的過去拉出來的人之一。
“思羽……”施法被打斷，趙季詠遭到了一點反噬，連連後退幾步，捂住自己的心口，驚訝地看著來人，隨後又了然地笑了笑，似乎她的出現並不算太意外。
“那日在戚家的果然是你。”趙季詠卻沒有正面回答她剛才的問題，反而將時間拉回之前，“你回玄門也是在查我？”
“師叔，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白思羽狠了很心，往前走了一步，將劍鞘對準他的脖頸，繼續追問。
“你難道不支持嗎？”趙季詠丟掉手裏的那把木劍，將符紙展開給她看，果然那上面寫滿的文字正是之前從碎布上看來的那些奇怪的字符，也就是太子所使用的那塊布上的咒法。
是禁錮妖怪妖力的咒法。
“我支持？”白思羽不解。
趙季詠又笑，眼角的皺紋隨之加深：“你父母被妖怪殘害，師叔這是在幫你！只有將這些妖怪徹底地封鎖住妖力，讓他們只能聽命於我們，才不會發生下一個悲劇！”
他笑得越發放肆，整個似是進入一種癲狂的狀態，讓白思羽覺得十分陌生：“我要證明師兄是錯的！明明從前我們都認為人和妖不可能和諧共處，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玄門的初衷！”
而另一邊，司酒同戚拾霧一起將爐鼎上的妖怪救下來，但周圍的村民卻不幹了。他們像是清醒著，又像是瘋狂的，張牙舞爪地沖上來，想要阻止他們。司酒怕用妖氣會傷了他們，只好將狼妖、虎妖他們從收妖袋裏放出來，用來嚇唬嚇唬。
狼妖齜牙咧嘴，企圖用他的尖牙嚇退那些憤怒的村民。虎妖則一掌拍在樹幹上，震得樹木沙沙作響，用實力證明自己的威嚴。有這兩大尊作陣，更別提還有身材更加魁梧的熊妖和奇形怪狀的石妖了。
村民的行動的確被很好地阻止在外側，但情緒卻更加激動起來。
“你們這些人怎麽還幫著妖怪！”
“你們簡直沒有人性！”
“把妖怪還給我們！”
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幾乎讓人扛不住。戚拾霧第一次直面這麽聲勢浩大的指責與咒罵，好在她身邊還有這麽多夥伴的支撐。
村民們一聲聲的控訴都像一根針刺進她的心肉中，疼痛欲裂，她當然知道百花村的村民曾經受過妖怪的侵害，是該多麽地痛苦。
而如今，趙季詠可以說是他們的救命稻草，懲治害死他們親人的妖怪的救世主。盡管這些被懲罰的妖怪並不是當初的罪魁禍首，可那又怎麽樣呢？沒有人在意兇手是誰，真相又是如何，他們只想發洩自己曾經輩子心裏的苦痛與仇恨。
大仇得報，並不一定要報對人。準確來說，是妖。
但戚拾霧不知道該怎麽說，她沒有親身經歷過，無法去將心比心地讓村民們收手，也無法做虛偽的理中客，又或是站在妖怪這邊，乞求他們的原諒。
“我是妖界之主。”
耳邊傳來司酒的聲音，熟悉且堅定。而衣袖之下，是他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心，溫暖又顫抖。
“傷害你們的妖，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罪魁禍首應該得到他應得的懲罰，但不是用這樣的方式去傷害妖族。”
“妖尊可真是說得輕巧！”一旁的趙季詠聽了他的話，冷冷一笑，走了過來，眼中盡是輕蔑，“你們妖族作惡多端，妖尊若真是想管，還會有這麽多人受傷害嗎？是我現在在幫他們，幫他們懲罰仇人！”
“可是這些是禁術！”回答他的是白思羽。
“那是因為你師父拋棄了它！”趙季詠吼道，“說是禁術，不過是師兄不想再用罷了！我還真奇了怪了，明明以前他一直將這咒法視為寶貝，卻在把你收進門下後，直接廢除了它！”
“……”白思羽楞住，一時間沒能理清楚他話語中的因果關系，“你、你的意思是……”
趙季詠將符紙甩在她面前，料想她原先根本不知道這事。
“這咒法原是掌門所得，之後被師兄所毀，還和那妖尊一同想要找到支離破碎的碎布，徹底進行銷毀。”他動了動手指，嘴角笑意陰森，神色讓人捉摸不透，“我好不容易找到幾塊碎片，輾轉多次才終於試了出來，嘗到這咒法的厲害。”
回想這一路上，他們先是在莊城發現人不人妖不妖的東市妖怪，然後到城中親眼看到那些被人所奴役驅使的妖怪，任人宰割，還有熊妖所說早在上清鎮就已經有妖怪現出原形的先例了。
如果按照時間順序這麽一排，再根據趙季詠方才透露的只言片語
“所以你先在上清鎮嘗試用咒法封印妖怪，但沒有成功，只是讓他們現出原形，不能恢覆。然後又把莊城的妖怪變成那般鬼樣子。而城中就是你最後成功的樣板？”
戚拾霧與他對視，對方沒有否認，也就是說的確如她猜想的這樣。前幾次是試驗，因為他對著禁術並不熟練，而後才成功地施加在城中那些妖怪身上，將他們變成無法反抗的玩物。
“你既然這麽厭惡妖族，想要讓人不受妖物折磨，又為何要給太子吃妖丹，讓他變成妖物？”這是讓戚拾霧覺得很別扭的一點，一個對妖厭惡至極的天師，剖出妖丹與太子勾結，煉出那般讓他變得瘋魔的丹藥來，使得他成為妖物，最後受到反噬。
所謂凡人服用妖丹可以強身健體，甚至長生不老的話，別人聽了或許信上三分，但身為天師，更是玄門的現任掌門，趙季詠不會不知道，這背後的代價。
變成妖物，遭受反噬，甚至
身死魂滅。
“什麽妖丹？”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趙季詠的臉上卻浮現出真實的疑惑，似乎並不知曉這件事。
戚拾霧的話讓白思羽也發覺其中的一絲蹊蹺：“城中那些妖怪被剖妖丹，還有太子煉出來的丹藥也是抓了各種妖怪，取了他們的妖丹制成，都是用那咒法做的，難道師叔不知道嗎？”
“太子確曾拿那咒法的碎布來找過我，但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陣法，並非我手上的封印術，我拿來何用之有？你們也別想用什麽剖妖丹的事情往我身上潑臟水！”
其餘人聽了，怔楞片刻。
並非封印妖力的咒法……那太子從貴妃那裏拿來的碎布，還有他所吃下的妖丹又是怎麽一回事……
而那些村民聽了他們這番雲裏霧裏的話，也覺得奇怪。
“不是說妖丹吃了可、可以包治百病嗎？”一些村民吞吞吐吐地說。
趙季詠臉色一變，質問道：“你們吃了？！”百花村裏的妖怪已經有好幾批在之前就被他用咒法控制住了，有些要麽被官府的人帶走，要麽被村民帶回去當成仆從使喚，至於後續是什麽他向來沒有過問。
妖怪的生死與他無關。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這般發展。
“誰告訴你們吃妖丹的？！”
司酒看著那還在為自己辯護的趙季詠，一言不發。不知為何，手腕處的咒印在衣袖的遮掩下悄然閃爍著紅色的亮光，他忽然覺出一絲疼痛，劍眉微皺，心頭爬上一絲驚慌。
他松開握住戚拾霧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這一連串的動作讓戚拾霧心中疑惑，關切地追上去問道：“怎麽了？”
而司酒單膝跪倒在地，手掌撐在地面上，眼中的幽藍色一閃而過化為黑紅色，咒印越發地清晰，散發著黑色妖氣。他甩甩頭，想要將混沌的意識趕出去。
可腦海裏卻仿佛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叫囂著，侵占他的意識：“殺了他！殺了他！”
他擡頭看向還在質問著村民的趙季詠，眼眸徹底遁入血紅色，妖氣縈繞在周身，看起來駭人無比。司酒緩緩站起來，一步步向趙季詠走去。
“司酒？”
他從白思羽身邊走過時，對方看見他手上運起的妖氣，暗叫不好，正要出手阻攔，卻也突然心口一痛，像是之前所受的神囚陣留下的邪氣不知怎地又發作了，讓她倒在地上，咳出一灘黑血。
眼看司酒擡起手掌，運起濃濃妖氣，就要對趙季詠出手，戚拾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企圖將他喚醒：“司酒！你怎麽了！”
“司酒？別亂來！”
“九兒，殺死他！”
司酒忽地頭痛欲裂，腦海中好像有兩個聲音在對抗，叫他萬分難受。他雙手捂住額頭，想要將這些聲音通通都趕出去，直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戚拾霧緊緊抱住跪在地上的他，讓他將頭埋在自己頸窩，輕聲在他耳邊呼喚著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像輕柔的羽毛撥動他的心弦，讓一切歸於平靜。
他散掉手裏的妖氣，用力地回抱，雙手握住女子的腰身，大口呼吸著屬於她的氣息，終於恢覆了清明。
“九兒，你可真是讓我失望。”
一道陰冷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眾人往那看去，一團黑色的邪氣從三公主身上抽離，化作一個黑色的人形，那清晰的臉讓恢覆過來的司酒瞳孔一縮。
“……”他不敢置信地喃喃那個多久未曾念過的稱呼，“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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