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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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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蘇辭死後第七天夜裏。

他又回來了。

沒有轉世投胎,還保留著生前的記憶,只是不再擁有身體,不能觸碰到人間的一切。

好在他還看得見。

回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陸玄珍,那是他臨閉眼前最放不下的人。

她那樣喜歡他,可他卻這麽早就拋下她離開了,她應該很傷心。

找遍整個皇宮,他終於在長春宮找到了陸玄珍,她整個人蜷縮在床上,懷裏似乎抱著什麽東西。

走近一看,上面赫然刻著“皇夫蘇辭之位”幾個字。

神魂瞬間一顫,他心疼著大步奔向她,張開雙臂想要把人擁入懷中,可卻輕飄飄穿了過去。

怔楞片刻,他低下頭定定看著自己沒有血色的雙手,嘴角緩緩露出一抹苦笑。

人鬼殊途。

他已經不是人了。

擡頭看向四周,視線已然模糊,喜慶的紅色充斥著整個眼眶,無不提醒著他今天是什麽日子。

今天本該是他們的好日子啊。

“盈盈,我的盈盈……”

他僵在原地,手上依舊保持著擁抱的動作,臉上的表情卻再也控制不住。

這是蘇辭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死時,他遺憾自己這一生太過短暫,沒有時間陪她到老。

現在,他的眼淚依舊為她而流。

他為自己不能多陪她走一程而悲傷,他死了沒關系,她忘了他也沒關系。

她還年輕,旁邊躺著的不該是這樣一塊冷冰冰的牌位。

忘了他,他只求她能忘了他。

這樣她就能快快樂樂的了。

漫漫長夜,直到床前那對大紅的龍鳳喜燭燃盡,陸玄珍幾乎沒有闔眼,她抱著蘇辭的牌位熬了一夜,蘇辭跪在她身前守了一夜。

天亮了,蘇辭被窗欞透進來的陽光燙了一下,他連忙躲進陰影裏。

“更衣,朕要去上朝了。”陸玄珍的聲音沙啞,僵著身子由宮女為她更衣,機械將桌上膳食送入口中。

沒吃幾口,她便劇烈咳起來。

方才吃進去的東西悉數被吐出來,臉色頓時又白了幾分。

“陛下……”宮女遞上溫水。

不遠處陰影裏的蘇辭也不由自主擡起手,滿眼心疼,卻又無能為力。

見陸玄珍要出去,他楞了下,連忙跟上去,往她腳下的影子裏躲,中途被陽光照到,身上立馬被灼出幾個小洞,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了幾口氣。

“臣蘇文瀾見過陛下。”

“求陛下垂憐!”

“恩準臣留在宮中供奉堂兄排位,若臣回蘇家,就真沒有活路了……”

風雪飄搖中,蘇辭看著眼前青澀熟悉的面孔,神情恍惚。

“……文瀾?”

蘇辭早慧,很早便察覺到這個被記在二房的庶出堂弟,實際上是他血脈相連的胞弟。

明明同父同母,可蘇文瀾自生下來便沒過過一天好日子,而這一切都是拜他們的生父所賜。

對於這個命途多舛的弟弟,蘇辭自是百般心疼,同時也替生父感到愧疚。

他知曉蘇文瀾心裏有恨。

恨蘇家,恨父親,也恨他。

因為生在蘇家,蘇文瀾這輩子註定不能像蘇家那些子弟一樣,過正常的生活,所以他恨什麽蘇辭都能理解。

“你莫要怕了,等朕回來再說。”

陸玄珍眉頭輕蹙,眼底劃過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與疼惜。

然而這些情緒全都被蘇辭察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又看向蘇文瀾微微勾起的唇角。

“……蘇文瀾你!”

本能讓他心口痛得不能呼吸,往日單純善良的弟弟,如今竟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但理智卻告訴他,人鬼殊途,就算不是蘇文瀾,遲早也會是旁人。

如此,倒也算是兩全。

他的盈盈有人照顧,他的盈盈不會傷心太久,他的弟弟也有照顧。

這是他在世間唯二放不下的人。

可他的心為什麽會這麽難過?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股“恨”意,恨蘇文瀾太像他,恨自己早早死去,恨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不是他。

-

盡管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當陸玄珍真正臨幸蘇文瀾那日,蘇辭痛得幾乎要魂飛魄散,可執念讓他遲遲不肯離去。

站在床前,看著交纏的兩人,他眼眶通紅,嘴角卻是揚起的,口是心非地說著:“盈盈,你要忘了我——”

“阿辭,你別丟下我……”

可她的呢喃,她的眼淚,像刀子一樣一把又一把直直插入他胸口,將他好不容易才築起的防線攻破。

方才還故作堅強的人,此刻泣不成聲,透明的手臂一遍又一遍穿過她的身體。

“盈盈,我在,我在這裏呢,我哪裏也不去,我陪著你,這輩子都陪著你,做鬼也是你的鬼……”

他斷斷續續哭著,一個字也傳不到她耳朵裏,可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應,陸玄珍突然仰頭看向他的位置。

“只要他對你是真心的……”他神色晦暗不明,手指劃過她的臉頰,一字一頓,“我祝福你們。”

盡管心有不甘,可蘇辭理智尚存。

活著當人時,他清醒克制,死了做了鬼,他也是這樣的鬼。

接下來的日子,他躲在陸玄珍的影子裏,看著兩人感情日漸親密。

盡管他們時不時鬧些矛盾,還有沈家那兩兄弟從中作梗。

但他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她總是無意識偏袒蘇文瀾。

不知是偏袒這張臉,還是這個人。

私心希望是前者,理智卻希望是後者。

他給不了她的,他希望能有人替他給她,一副相似的皮囊遠不及一個相濡以沫的靈魂,身體上的片刻歡愉也比不得靈魂深處的溫度。

直到他發現……

“文瀾,你瘋了嗎?這可是情蠱!”

聲嘶力竭的吶喊,卻穿不透陰陽的界線,蘇辭只能眼睜睜看著蘇文瀾走上了那條不歸路。

看著他的親弟弟身體日漸衰敗。

看著他的愛人沈淪其中,精神恍惚。

這場荒唐的夢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縱使蘇辭拼命阻攔。

可他是鬼,他只是一只鬼。

沒有人能聽到他的聲音,沒有人能看見他,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孤寂。

“盈盈,你怎麽還沒有忘了我?忘了我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也不要再折磨文瀾……”

蘇辭總是會對著陸玄珍說話,盡管她不可能聽見,可他依舊日覆一日堅持著。

陸玄珍的執念是他。

他的執念是陸玄珍。

而在這份執念消失前,他不會離開,他會一直看著她,直到她先放下。

可等了很久,他還留在宮裏。

明明陸玄珍愛上蘇文瀾了,就在她沖進火場救人的那一刻。

他無比確信那就是愛。

從前無數個平常的日子裏,她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他得到過她的愛,所以他知道什麽她愛一個人時是什麽樣子。

可她仍固執又口是心非地否認這一切,他知道她為什麽這樣,是因為他。

初為鬼時,蘇辭會為此高興。

可現在只剩心疼,他不願她再為他傷心,她應該往前走了,過去的一切就應該留在過去。

後來,看著陸玄珍與蘇文瀾兩人分分合合,終於在一起了。

蘇辭欣慰之餘又夾著一絲釋然。

皇夫冊封大典那日,漫天飛雪,好似他們大婚那天,陸玄珍也是這樣抱著他的牌位,一步步走上去。

雪穿過他的身體,落在陸玄珍與蘇文瀾兩人的發間,蘇辭忍不住回頭看去。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蘇辭默念著自己當初許下的誓言,眼角泛紅。

年少時,他曾答應過要陪她到老,永遠留在她身邊,永遠忠於她。

“一拜天地——”宮人的聲音喚回蘇辭的思緒,他飄到陸玄珍的對面,魂魄與蘇文瀾的身體重合,與他做著一樣的動作。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蘇辭久久沒有起身,停在原地,再擡頭時,早已淚流滿面。

“盈盈,我沒有食言……”

他們真的拜過天地了,他們就是真正的夫妻,她會知道的,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的。

也是這一天開始,蘇辭不再等待執念消失、轉世投胎那天,因為他知道,那天永遠不會到來。

就像他當初說過的話:他會永遠愛她,永遠。

他只是死了,又不是不愛她了。

後來,她幸福快樂,兒女雙全;大周日漸強大,天下太平,盛世安好。

作為一個旁觀者,蘇辭一直靜靜看著這一切,她依然記著他、愛著他,卻也放下他了。

明明這是最完美的結局。

可蘇辭的心裏也空了一塊,他的嘴角是笑著的,眼裏卻含滿淚水。

就在陸玄珍五十歲那年,突然宣布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朕想退位了。”

她說:“這些年,朕真的很想阿辭,蘇文瀾,你從來都不是阿辭的替身。”

這句話宛若驚雷在蘇辭耳邊炸開,他震驚望向她。

“阿辭,我帶你走。”

然後她抱起他的牌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皇宮,就像很多年前那樣,他也義無反顧跟上去。

他們一起走遍大江南北,踏盡萬裏山河,和少時幻想過的一樣。

最後,他們又回到了醉心湖。

垂垂老矣的她在小舟上一睡不起,他靜靜躺在她身側,張開雙臂抱住她,月亮升起來了。

時隔五十五年,他們終於又見面了。

“是……阿辭嗎?”她又驚又喜,站在原地不敢上前與他相認。

“是我。”蘇辭指尖輕顫著,猶豫再三,撫上她臉龐亂了的白發,這次,他碰到她了,他顫著幫她把碎發別到耳後。

“阿辭,我、我死了嗎?”她緊緊抓著他的手,不給他抽離的機會。

“對啊。”他聲音難免哽咽,“盈盈,我來帶你走。”

“好,我們走。”

“不問問要去哪裏嗎?”

“和你在一起,去哪都好。”她不假思索道。

怔楞片刻,他笑起來,笑中帶淚,她也跟著笑,笑著笑著突然抱著他哭起來。

“阿辭,這些年你一直都陪在我身邊……對嗎?我就知道,我早該知道,你這個人從不說謊,你沒騙我,沒騙我。”

“是,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蘇辭緊緊回抱住她,環在她後腰上的指尖早已泛白,卻又極力克制著。

“那下輩子你還願意——”

“我願意,我永遠願意和你在一起,我永遠愛你。”蘇辭再一次鄭重許下虔誠的誓言。

清冷的月光照在大地上,和舊時一樣,只不過這次屬於他們的月亮再也不會落下了。

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做人也好,做鬼也罷,此心昭昭,日月可鑒,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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