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關燈
第 70 章

“陛下,蘇大人還是不肯——”

“朕去看看。”陸玄珍放下手中毛筆,起身朝外走去。

已經回來三日了,他也鬧了三日。

那日醉心湖上她是真心想放蘇文瀾走的,可一聽到他說也不會忘了她,她一高興,直接擡手把人打暈,連夜綁了回來。

此事是有些沖動。

可她不想再錯過他了。

人生短短幾十載,留給他們的時間又還剩多少。

寢殿房門半掩著,遠遠瞧見床幔後模糊的人影,陸玄珍揚起唇,特意放輕了腳步。

“還在生氣嗎?”她坐到床邊伸手戳了戳,床上人被嚇了一跳,猛得縮進了褥子裏。

強忍著笑意把人撈出來,抱在懷裏溫聲哄:“好了好了,莫要再氣了,先起來吃些東西。”

也不氣他故意扭著頭不看她,陸玄珍整個人貼到他背上靠著,唇貼著他耳朵吹了幾口氣。

那人無奈嘆了口氣,終於轉過來,眼神幽怨。

“……陛下又騙了我。”

“這回也不能算是騙吧?只是我真的不能沒有你,回來吧,留在我身邊,而且我好像中毒了——”

“什、什麽毒?”蘇文瀾驚道。

聽到他聲音中的擔心,她把人摟得更緊了些,四肢都纏在他身上,輕笑著搖頭:“中了你的毒。”

邊說邊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喏,就是這裏。”

那只被她抓住的手觸電般抽走。

“臣惶恐。”他的頭死死埋在胸前,臉色又白又紅,叫陸玄珍看了心口一堵。

明明從前他們是那樣親密無間。

那張能夠抑制情蠱的藥方早就給了他,所以現在這是不需要她了?那之前呢?之前的動情到底是出於愛,還是被情蠱驅使的迫不得已?

她不想、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感受到懷中身體的顫抖,怒火從心底燒起,一把將人推倒壓了上去:“你在怕我?”

得到的回答只有他偏過去的臉。

“好!好!”陸玄珍火氣上來了,“蘇文瀾,我告訴你,無論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都不可能離開我。”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就是反悔了,只有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才能放心。”

身下突然傳出一聲笑,低頭看去,對上一雙憂傷的桃花眼,蘇文瀾的聲音在耳邊淡淡響起。

“原來陛下是怕我和別人睡了。”

不等她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說:“若陛下不放心,可以讓人來為我凈身,如此便能一勞永逸。”

兜兜轉轉,又饒了回來。

這話分明是那日她在地宮裏說過的,陸玄珍怒極反笑:“我現在真想把你裝進皇陵那口棺材裏去!”

“那我自己能走去。”蘇文瀾道。

氣得陸玄珍低頭在他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去去去,我發現你別的本事沒有了,就只會氣我。”

“陛下要是不喜歡,盡管殺了我好了。”

“你明知道我舍不得!”

那口氣一下散了,下巴抵在他肩上輕輕晃了晃,陸玄珍道:“別再跟我賭氣了,以後我們還和從前一樣好,我只要你一個。”

“那儲君怎麽辦?”

“哦,這個啊,嗯……”

猶豫的功夫,蘇文瀾就從她懷裏掙開,一下離得她好遠:“陛下還和從前一樣,只會說些好話哄我,剛剛還說只要我一個,這會立馬就不想認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個皇位總得有人繼承吧?那不傳給孩子,難道我再還給我父皇去?”陸玄珍撇撇嘴。

頓了頓又耐著性子繼續解釋:“君子一言九鼎,說了只要你一個就只要你一個,這又關孩子什麽事?”

“那皇位給誰?”蘇文瀾抱膀看她。

“給孩子啊。”她理所當然道。

“那孩子從哪裏來?”他又問。

“還能從哪來,自然是人生出來的。”

“……誰生?”

“女人啊。”陸玄珍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擡手就要去摸他額頭,但被躲開了。

她一皺眉:“別躲,我摸摸你發燒沒。”

蘇文瀾不聽。

好一會,他才開口:“我又不是傻子,當然知道孩子是女人生出來的,我是說我現在身體不好了,不能讓你生,那你肯定要和別人生,你找了別人,又怎麽能叫只有我一個呢?”

蘇文瀾知道說這種話是有些過,可又忍不住,這些話在他心裏堵了好久。

望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陸玄珍手停在空中,那些大道理突然就說不出口了,她承認她自私、貪心。

想要他毫無計較的愛。

也想要血脈相連的子嗣。

可這一切不也是他縱容的嗎?從前無論她怎麽對他,鬧到最後也是他主動低頭,而她要付出的只有一個又一個實現不了的空頭承諾。

這一刻,蘇文瀾的形象在她心裏終於清晰起來,不是誰的影子、誰的替身,蘇文瀾就是蘇文瀾,不是任何人。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卸下那張虛假的面具,也只有對他,她才會這麽肆無忌憚,肆無忌憚傷害他。

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三指並攏朝天發誓:“我向你保證,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你就是她的生父,如違此言,就讓我——”

“不要講了,我信!”蘇文瀾慌張來捂她的嘴,陸玄珍一把抱住他的腰,臉緊緊貼在他胸前。

“讓我說完。”

“不要,陛下願意為我妥協,我已經知足了,至於以後的事情,又有誰說的準呢?只要陛下當下是愛的,就好。”

-

太初四年冬,摘星臺重建完工。

迎著漫天大雪,陸玄珍牽著蘇文瀾的手,一步步走上高臺,身後雪地落下的腳印,很快又被大雪重新覆上,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雪落滿兩個人的發間。

陸玄珍一瞬間有些恍神,這樣看真的好像已經陪伴彼此到白發蒼蒼。

“阿瀾,我好高興。”她突然握緊蘇文瀾的手,掌心出了很多汗,蘇文瀾轉過臉沖她溫和笑笑,低聲回應:“我也高興。”

“此生能有你和阿辭,已是圓滿,可惜這樣熱鬧的日子他卻不在,好在還有你陪著我。”

在他面前,陸玄珍向來如此,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說完就拉著人高高興興繼續往前走,卻沒有註意到身旁人突然黯淡下來的眼神。

等儀式結束後,宗親朝臣湊上來敬酒,陸玄珍回頭看了蘇文瀾一眼,溫聲道:“你先回。”

“好。”蘇文瀾垂眸,輕輕應下。

走走停停,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

瞧見他這般,陸玄珍心情大好,放下酒杯追過來,拉著他低聲安撫:“我盡量早點回去,不會喝太多酒的,放心。”

“好。”他擡起眼註視著她。

熾熱的眼神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眼裏,看得陸玄珍都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趕人:“好啦好啦,快回去吧。”

蘇文瀾轉身往遠處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欲言又止:“陛下……”

“可是有什麽話要同我說?”

看出他的猶豫糾結,陸玄珍朝他走去,面對面盯著他看,過了許久,蘇文瀾緊皺的眉眼舒展開:“陛下要註意身體,天冷了,別著涼。”

原來是關心她。

心底松了口氣,她眼睛亮了亮,揚起唇:“好,我都記著了。”

“陛下快去——”

“阿瀾先回——”

兩人同時出聲,又同時收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起來。

“那我們一起。”陸玄珍笑道。

他們同時轉身,一個去前面接受敬酒,一個去後院等待。

雖然成過三次親,但實際上這次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成親,這樣熱鬧的日子,難免念起許多故人。

第一位皇夫蘇辭。

第二位皇夫蘇文瀾。

第三位皇夫蘇文瀾。

還有差點成為皇夫和皇側夫的沈銳、沈統。

若論愛,這些人她都愛過,只是深淺不同;若論很愛,那非兩位皇夫莫屬;若論最愛,她也不知道了。

長夜漫漫,她只想有人能再伴她一程,替她照亮前路漆黑。

無論是水中月還是天上月。

水中月亦可是天上月。

等喝完酒,她急匆匆回了新房。

龍鳳喜燭光影跳動,流轉在垂下的紗幔上,床上空空如也,沒有半個人影。

心狠狠跳了一下,陸玄珍呼吸幾乎都快停止,巨大的轟鳴聲劃過耳畔,腦中一片空白。

“……人呢?”她很快冷靜下來。

宮人答:“回陛下的話,侍女發現皇夫想跑,已經按照您先前的吩咐,把人帶到閣樓了。”

一步步走上閣樓。

這裏一切都很精致,根本不是一時半會能辦到的,看起來是早就布置下的。

還好陸玄珍早就留了一手。

之前他突然那般輕易答應下來,她就懷疑其中有詐,加上今晚他態度很反常,她就知道,他絕對是存了別的心思。

前腳剛邁入大門,蘇文瀾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放我走!你又騙我!說好只有我一個,這麽大喜的日子還提哥哥,我不跟你好了!”

“可我想跟你好啊。”陸玄珍不顧對方意願,強硬把人摟進懷裏,“而且我也沒騙你,不要亂吃醋了。”

“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裏的。”

“那我等著。”陸玄珍笑著蹭蹭他鼻子,“等你跑了再把你抓回來。”

“你——!”蘇文瀾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處,整個人連肩膀都在微微顫抖著。

“好了好了,留在我身邊不好嗎?”她安撫拍拍他的背。

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只要確認這個人還在就好了。

在陸玄珍看不到的角度,蘇文瀾輕輕揚起唇角,眼底閃過一道狡黠的光。

這一生如此漫長。

他總會找到機會。

畢竟……

要做她心裏最特別的那個,就要做些驚天動地的事來。

而貓捉老鼠的戲碼,永不過時。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