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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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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調侃一句“托前男友的福”,這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還做不到拿得起放得下,真要提起來,心裏還是酸酸的。

還是有區別的,別墅裏不再有和那個人打視頻的聲音,屋子裏總是空蕩蕩的;那個總是喜歡“wow”的同學在“wow”了幾次,發現聶聽面無表情之後,也不再“wow”了。

有意思的事情偶爾發生,什麽教授養的兔子把校長種的草吃了,什麽隔壁院系的知名帥哥其實是gay,還有什麽校園惡霸小鳥小貓霸占了學生的床位……每次遇到這些事情,他都下意識打開手機想跟紀歲寧說,卻停留在了一個沒有置頂的空蕩蕩的微信界面。

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來他們早就連好友都沒有了。

這樣的日子過下來,他連半夜飆車都沒興趣了,看著副駕空空的,有時候他會放個玩偶熊上去,幫它系好安全帶,高興了轉頭想跟身邊的人說話,發現是一只玩偶熊,立刻又覺得好沒勁兒。

他還總是控制不住的想之前的事,尤其是睡前閉著眼睛,又或者一個人處理工作室的事情時,腦海裏總蹦出來那個人的身影或聲音。

聶聽勉強扯出一個笑臉,答道:“還行吧,也沒什麽區別。”

席聖朝看破不說破。

沒區別,是和紀歲寧在一起之前的生活沒區別吧?

聶聽忍不住也想自嘲,他也就是嘴硬了。

這樣平淡的生活掀不起什麽波瀾,沒有記憶猶新的事情,這些過去了的時間在大腦裏也不會留下什麽深刻的痕跡,前面那麽多年都是這樣的,現在只是回歸到認識紀歲寧之前的生活罷了。

只是想起來還會懷念,會不甘心,所以他才會想再去查一下,如果能再見紀歲寧一面,撕破臉分個徹底都無所謂,最好是可以狠狠吵一架,把最難聽的話都宣洩出來,好讓聶聽一點兒希望都不剩。

真不知道紀歲寧現在在哪裏,在幹什麽,國內正是什麽時候呢——竟然都有些不習慣計算時差了。

思緒飄遠了,聶聽“哎”了一聲,又說:“太悲觀了,不說了,別影響我上課的心情。”

“我也沒說什麽,是你自己想太多。”席聖朝說,“過去就過去了,你要是翻不了篇,要麽就想辦法硬翻了,要麽就永遠別翻,一直記著吧。”

“聽著像在咒我。我也沒說不能翻篇,見最後一面就是為了更好的翻篇嘛。”

“是更好的翻篇,還是永遠別翻篇啊?”

“……”

這話把聶聽問住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執意還要見一面,為了什麽。

真的想大吵一架,鬧個最壞的結局嗎?好像也不是。

僅僅只是想回國,想見一面,想看看國內最近天氣好不好,問問他最近好不好,生意好不好,心情好不好。

如果都好的話,那就翻篇吧。

可如果不好呢?

難道他又能做什麽嗎?

“聽兒,我知道放下很難,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

“我會放下的,”聶聽打斷他的話,“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不是嗎?我只是想看看他,就算是跟他之前一樣遠遠看一眼都行,只要他過得好,我會放下的。”

“那他要是過得不好呢?我是說如果,如果聶叔叔真的做了什麽呢?你又能幫他什麽嗎?你什麽都做不了,你就算是直接給他銀行卡告訴他密碼,你覺得他會收嗎?”

“啊,扯遠了狗蛋兒……”

“我不是跟你扯皮,聶聽,你自己好好想想,還是要理智一點兒。”

話題愈發凝重,聶聽聽完他的話陷入了沈默,好半晌,他攥著懷裏枕頭的手才漸漸松開。

他語氣有些失落:“我知道,但是我想……再說了,我還不一定能查的到。”

席聖朝說:“那查到了你就會去找他,對不對?”

“……”聶聽靜了靜,“狗蛋兒,你剛剛還說願意幫我忙呢。”

“跟你客套兩句你還當真。”席聖朝嘆著氣,對聶聽也沒什麽辦法,他一直都很倔,“算了,勸你也不聽,你最好真的只是看他一眼,別又拉拉扯扯的。”

聶聽抿唇,道:“我晚些就去查。”

“自己註意點兒吧,真弄出什麽麻煩了又要找我支招……”

席聖朝這麽抱怨了一句,就聽到那邊的人“啵”了一聲:“愛你狗蛋兒。”

“行了,我不愛你。”他撇嘴道,“查到了就遠遠看一眼吧,別再弄出來什麽事情,把人家也害了。”

聶聽“嗯”了一聲:“那需要幫你打聽打聽程家的事情嗎?”

席聖朝笑笑,說:“我在國內你在國外,要打聽也是我方便點兒吧?你就別□□的心了,自己的事兒小心點兒。”

倆人又這麽唉聲嘆氣了幾句,掛斷後,聶聽翻著通訊錄撥了幾通電話。

這麽努力了一周下來,收到的消息卻寥寥無幾,僅有的也並不確切。

他知道聶珩肯定安排了人在中間插手,便找了個機會給聶述打電話,想問個具體情況。

聶述現在不是什麽日子清閑的闊太太,梁家的企業她也偶爾會去管理監督,聶聽打了好幾次電話才終於通一次。

她一直不明白這件事的全貌,但聶珩最近的確一直在國外,什麽時候回國也不清楚,至於聶聽手上的權利受到限制,她也不明白個所以然。

聶聽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沒辦法,只好決定再偷偷回國一次。

本以為是出其不意,未曾想一落地就接到了聶珩的電話。

聶聽捧著手機像是捧了個燙手山芋,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他不知道該不該接,接不接似乎都是一個下場。

他呼了口氣,心裏博弈了一會兒後,像上次面對那一大堆宴會活動一樣,直接按下了關機。

看來他在S市能停留的時間並不多,刻不容緩,放下手機立刻打了一輛車往福業街去了。

一路上的街景再熟悉不過,他對這個犄角旮旯的小縣城竟然生出一些親切感。

車掠過的每一個路燈,每一個燒烤攤,哪怕是破破爛爛仿佛明天就要拆遷了的樓房,他的視線都貪婪地徘徊在其中,這些見過很多很多遍的尋常街景,都讓他懷念。

手機關機後尋得的片刻安寧,讓他心跳的頻率不太自然,總覺得聶珩還會再打過來,倘若打不通,又會發生什麽……

聶聽不想再往下想了。

出租車在福業街口停下,聶聽拿著手機頓了頓,從兜裏摸了現金付錢,下了車便往裏走。

分明是趕時間,步子卻很難快起來。

五月正是梨花燦爛的時候,路邊白花花的一大片在風裏輕輕地搖,他的步子小心翼翼的繞開那些落下的白色,一路清芬的香。

這條街從入口到25號,便利店又或是洗剪吹,每一處都有模模糊糊的回憶。

好像很久遠了,又好像還是昨天。

聶聽一直在努力克制思緒,不去想便不會難過,可再一次站在這條路上,思緒就像雨後瘋長的草似的很難控制住。

他回到了福業街25號。

站在院子外,聞不到花香了,他拿出那把鑰匙擰開了門。

雨季裏,梨花開得照常,屋檐下那些盆栽還在原位沒有動過。

聶聽走近,看見盆栽中長了很多低矮的雜草和亂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早就把原本光禿禿的土壤覆蓋了。

他不再看下去,擡頭掃了院子一圈。

靜悄悄的,空落落的,看起來甚至有些荒蕪破敗了。

再回頭看看茶館,空蕩蕩的,也不會有人再光臨了。

真狠心啊,紀歲寧,連茶館也不要了。

聶聽靜靜地想著,又在屋檐下站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往樓上走。

他轉身出去,把院子鎖上了。

他本就沒有指望自己能在福業街找到那個人的身影,回來一趟似乎也只是上出租車時下意識說出的一句“去福業街”,走著走著就回來了。

他又回到街口,停在那裏忽然有些迷茫,徘徊了一會兒,他找到一處公交車站,就這麽坐了下來,目光落在馬路對面的店鋪,來來往往的人中,也沒有一個粉色頭發的身影。

坐夠了,才終於拿出手機開機。

三個聶珩打來的未接通話,聶聽看著手機屏幕安靜了幾分鐘,隨後把電話撥了回去。

不到十秒電話就通了,沒有爭執或質問,聶珩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發定位給我,我讓司機去接你。”

聶聽頓了頓,“接我?”

“回國了就來談談吧,我正好在這邊。”

“……”聶聽動了動唇,沒有發出聲音。

電話那頭似乎嘆了一聲氣,聲音很輕,“聽兒,我們得聊聊。”

聶聽心裏怎麽可能不埋怨,但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連一聲答應都沒有,擡手掛斷了電話。

坐在站臺好半天了,天色愈發陰沈,不知道一會兒會不會下雨,但他沒有帶傘,這麽在心裏矛盾了很久,還是給聶珩發去了一條定位。

見到聶珩時,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S市中心區一個高級餐廳,他記得,紀歲寧帶他來過,就連走進包間的這條路他都有印象。

“坐吧。”聶珩先開口打破了沈默的對峙。

桌上飯菜動過筷,聶聽知道他來這邊可能是見了朋友,或是談生意,正好得知他又回國,幹脆就趁飯局結束把他喊過來談話。

聶聽坐下,很刻意的和他隔了一個椅子。

聶珩見他沒什麽表情,想緩和氣氛,道:“我不是把你叫過來批鬥的,咱們父子倆好陣子沒見,聊聊天而已。”

“哦。”聶聽說。

聶珩神色僵了一下,轉瞬恢覆正常,又道:“最近在學校還好吧?學習怎麽樣?新安排的阿姨,做飯吃的還習慣嗎?”

他看見他兒子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都很好。”

聶珩對他的反應並不滿意,但他知道聶聽的性子,也就不想和他較真。

沈默了一會兒,他問:“工作室也還好吧?”

聶聽神色略微有點變化,但聶珩沒有註意到,他淡聲說:“挺好啊,這些不用您操心。”

見噓寒問暖不領情,聶珩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打算直接進入話題了,這個時候聶聽卻突然開口。

他說:“你找過他了。”

一句簡單的陳述,聶珩隨即一頓,放下了茶杯。

“誰?”

“紀歲寧,”聶聽毫不掩飾地說出那個名字,轉頭看向身側的父親,“剛發生的事兒,您就忘了嗎?”

聶珩沒有擡眉,有些褶子的手摩挲著茶杯。

他安排助理擬訂協議,以及面談,又故意把需要聶氏出面的活動推到聶聽身上,不讓他回國,必然就想到他會猜得到,於是也敞明了道:“對,我是安排人找過他。”

聶聽大腦飛速運轉,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確定紀歲寧安然無恙,好像說什麽都沒有立場。

聶珩看得出他在想什麽,但並沒有道破。

許久,聶聽開口問:“他是自願的嗎?”

“他是自願的,”聶珩淡淡地說,“聶聽,你又回來一趟就是為了看看他有沒有被你爸威脅嗎?”

“……”

聶聽哽了哽,沒有應答。

“他是一個商人,你懂嗎?‘商人重利輕別離’,你以為你在利益面前有多重要嗎?”

聶珩語氣尤其平和,他似乎沒有想和聶聽爭辯什麽,但話裏話外都是刺,紮得聶聽一下子說不上來一個字。

話是對的,可對他來說,那只是紀歲寧,不是什麽“商人”。

他見聶聽楞住,往門口那邊叫了一聲“小張”,隨即就有一個穿著正裝的男人手提公文包走了進來。

他站在了聶聽身邊,把一個文件袋從公文包裏拿出來遞給聶聽,道了句:“少爺。”

聶聽沒有伸手,卻把頭轉向了聶珩,“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看看就知道了。”

聶珩雲淡風輕地說完,擡眼示意小張把文件拿出來。

小張低著頭正要打開文件袋,聶聽直接從他手裏拿了過來,“哢噠”一聲打開了。

小張見狀,識趣地又退出了包間。

聶聽反應很快,光是看見紙張的一角他就猜到是什麽了,但還是不信邪地把那張紙拿出來。

標題、內容、條款,他全部一眼掃過,又翻過去,看見了那人的簽名和手印。

耳邊,聶珩的聲音和緩:“沒有人逼著他簽,這是他自己選擇的,他選了這些,舍棄了你。”

聶聽沒有說話,垂著眼睛,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條款和紀歲寧的簽名。

那是他的字,他不會認錯。

“我的私人助理親自來找他談話,他親手簽的名蓋的手印,五百萬的支票也是他親手接的,現在這份協議有法律效益,聶聽,你三番五次的回國想找他,你覺得他還會見你嗎?”

“……”

聶珩握著茶杯,不再看聶聽。

“人在利益面前是自私的,更別說一個從小到大做生意,骨子裏就是商人的年輕人,二十多歲心高氣傲,別說五百萬,就是五十萬他也會不假思索的答應,你覺得他會為了所謂的感情舍棄利益,那是你還小,不夠了解人性。”

“你拿坐牢威脅他,”聶聽冷冷地開口,擡起眼睫看向聶珩,“你給他選擇了嗎?”

“一人做事一人當,都是成年人了,他做過的事情他得認,法律面前,他可沒得選。”

聶珩的話讓他沒有辦法反駁。

紀歲寧做這些事情冒著巨大風險,可他做生意那麽多年,一定清楚的明白有可能面臨的局面。聶聽怎麽也想不通,明明紀歲寧說過,他們團隊做生意保守,又怎麽可能會讓聶珩查出來把柄。

那肯定就是最近的事情了——紀歲寧一直瞞著他的那些,所謂的“之前的生意”,也說的通了。

可是他為什麽要頂著巨大風險去做這些……

不去想原因,既然做了,那面對聶珩的協議時,紀歲寧就沒有選擇。

聶珩看向他,繼續道:“但他在權衡利弊後確實沒有選擇你,你覺得你想盡辦法回國還有什麽必要嗎?他不可能還會再見你。”

聶聽放下那張紙,語氣有些沖,“可難道不是你讓他這麽選的嗎?你……”

“聶聽你有沒有搞清楚狀況?”他伸手指著那張白紙黑字的協議,“我沒有逼他,我還給了他一個脫胎換骨的機會!沒有這張協議,他半輩子都掙不到五百萬,還有面對牢獄之災的風險,自身都難保了更別說讓他妹妹去市裏讀最好的學校!”

“……”

“就憑你們倆的事兒,我完全可以把所有查到的資料當證據上報,但我給了他這個機會,我讓他自己選了。”聶珩用力伸著手指指著桌上那張協議,“這是他自己選的,你懂了嗎?”

聶聽看著眼前那張協議,始終不再動唇。

他知道,聶珩是給了紀歲寧一個機會,而且說實話,這份協議對紀歲寧來說幾乎是百利無一害,不僅解決了一切燃眉之急,還為他和紀歡歡的未來鋪好了路。

而聶珩僅僅只是要求紀歲寧和他分開,只要分開就行了,他就願意放紀歲寧一馬,不再計較前面的事,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已經很仁慈。

也許紀歲寧猶豫過,但他也有苦衷。

聶聽理解,這是最好的結果,至少他安然無恙,還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好,”他說,“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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