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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聽再從宴會廳出來時,眉眼裏煩悶不已,一邊走一邊踹著地上的碎石子兒。

他沒有急著去連廊找那二人,打算自己坐著消化消化。

剛剛折回去找聶珩時,聶珩剛剛掛斷電話,看見他回來神色還有些凝重。

“怎麽了?”他問。

聶聽沒敢看他,拉開椅子坐下了。

聶珩看出他想和自己談談,便也不客氣的坐在了他對面。

聶聽還沒有說話,餘光看見聶珩把銀絲眼鏡戴上了,心裏一陣緊張。

“爸,你有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聶聽的發問有些倒反天罡,聶珩反倒楞了一下,說:“沒有,你想說什麽?”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要開口直面這件事,聶聽還是控制不住的聲音發抖:“其實是我一直在找紀歲寧,是我喜歡他。”

他開門見山,聶珩很明顯遲疑了一下,凝視著聶聽沒有說話。

聶聽知道他在等自己辯解,就繼續接上了自己的話。

“一直都是我在追求他,他沒有搭理我,我知道您早有察覺,但去年我把他帶回來,你應該也看出來他對我沒什麽意思,都是我主動的,是我天天巴結他。”

“你想為他洗清?”

“……”

聶聽沒反應過來的頓住了,很快,他發覺自己的沈默會讓情況變得更嚴峻,趕忙開口說:“不是,我只是陳述事實,這件事確實跟他沒關系,他從來沒搭理過我。”

聶珩一雙深意的眸子盯著他,尖銳的神色仿佛能看破一切似的,語氣卻還是和藹:“聶聽,別在你老子面前撒謊。”

“我沒有,我不是撒謊,”聶聽慌了,立刻起身道:“爸,我發誓,這件事兒和紀歲寧沒有關系,一直都是我單相思,我纏著他的,這是我的錯,我保證回了學校到畢業前都不回國了,爸,我保證不去找他了,我……”

“你還幫他辦了簽證,是吧?他可以去找你。”

“……”

他看著面前直挺挺站著的聶聽,語氣淡淡悠悠,似乎整頓一個毛頭小子對他來說就像踩螞蟻一樣簡單。

聶聽的心思在他眼前全然暴露,好像什麽都瞞不過那雙略微混濁厚重的眸子。

又或者說,聶珩早就查清楚了,只是還在找機會下手。

但聶聽不會那麽輕易承認,說不準這只是他爹忽悠他的套路。

他義正言辭:“沒有這事兒,爸,我發誓我和他沒有關系,我喜歡他跟他沒關系,你不用費心思去弄他的,我明天就回學校,以後不會再去找他了。”

見聶珩疑色,他又補充道:“我不想拖累一個無辜的人,爸,我們家的人也不是那樣無理取鬧的,不是嗎?”

聶珩沒有搭他的話,岔開道:“你什麽時候有這樣的喜好了?還是你一直都喜歡?”

“……”

總不能說他確實沒有這種喜歡,他不喜歡男的,這是真的,他僅僅只是喜歡紀歲寧而已,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壓根不會管是什麽性別。

聶聽沈默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是朝兒教你的?”聶珩又猜測了一句。

“不是……和席聖朝沒有關系,他又不喜歡男的……”

“席家太太和我還有你姐姐都聊過這件事情了,述兒還為你說話,”聶珩笑了一聲,手裏拿起一只茶杯準備沏茶,“荒唐。”

聽聶珩的語氣,情況似乎很不樂觀,聶聽有些慌了起來,感覺這樣下去會被誤會更多。

他趕忙解釋道:“爸,我真的不喜歡,我沒有這個癖好,我之前不談戀愛純粹就是因為忙,不是瞞著您……”

“你別跟我說紀歲寧是個女的!”聶珩決絕地打斷他。

他語氣一重,聶聽反而更橫了:“我說了,爸,只是我喜歡他而已,我沒管那麽多,喜歡就是喜歡了,男的女的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我壓根就不在乎。”

“你是不在乎,我一直以為你和你哥不一樣,”他看向別處,輕輕搖了搖頭,“聶聽,你不能這麽任性,你長大了,再過幾年大學畢業,要回公司的,你能不能和你姐姐一樣懂事點兒?”

聶聽有些不悅,下意識加重了語氣,這個時候也沒管自己在父親面前應有的禮儀了。

“懂事兒?你壓根就沒有想讓我創業吧?怕不是盼著我破產?之後就想找個大戶小姐讓我跟她聯姻,兩家聯手繼續賺錢,這就是懂事兒?我姐沒意見,我有意見,我不可能去聯姻!”

“所以和男人談戀愛就是你對付我的方式?”

聽到聶珩的話,聶聽坐下又偏開頭,道:“我說了,我們沒有談戀愛,只是我喜歡他,我死纏爛打。”

聶珩用力放下茶杯,發出巨大聲響,“聶聽,這是你和我說話的態度嗎?”

“那你把我當什麽了?爸,你把我的工作室當什麽玩意兒了?你說我大學畢業就要回公司,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怎麽弄掉我的工作室?”

被他說中,聶珩也毫不失氣場,怒斥道:“你怎麽對你老子說話的?!你那個小小的工作室在家族企業面前算什麽?你有點兒大局意識嗎?!你以為我處理這件事兒需要費多大勁兒嗎聶聽?不光是一個小小的工作室,處理一個人同樣很容易!”

聶聽胸口起伏著,他在一腔怒火和委屈裏,恍然意識到了聶珩話裏的意思。

他極力平靜呼吸,極力想冷靜下來,坐在那安靜了片刻,終於起身。

他感覺到雙腿有些發抖,攥緊的拳頭也在細細顫著,話說出口時,聲音也在喉間發顫。

“對不起,是我沖動了。爸,你信我,我願意拿我的工作室發誓,我和紀歲寧沒有關系,畢業前我不會回國,我不會纏著他,我也不會跟男的談戀愛,畢業後我就進家裏公司,聯姻也沒關系,你別去找他麻煩。”

“……”

“算我求你了,爸。”

他好像看見聶珩的神色微微顫動了一下,又或許是這個老油條在他面前故意裝出來的,反正說完這些,聶聽已經精疲力盡,不想再多說什麽了。

這是他極力努力後的結果了,如果還是不盡人意,只有他對不起紀歲寧的份兒,他一定還會想辦法賠罪的。

他的工作室固然是夢想和心血,很重要很重要,可是和紀歲寧相比起來,不算什麽了。

工作室是有了紀歲寧才辦起來的,身邊如果真的沒有紀歲寧,那這個工作室的存在反倒悲哀起來,成了記錄過去的日記本,每一次走進去都像在重新翻閱,會感到痛苦的,他不想這樣。

聶珩轉了一會兒茶杯,說:“我一會兒讓人給你訂明早回學校的機票。”

聶聽楞了一下,吃吃地啟唇應道:“好。謝謝爸。”

席聖朝陪著程自從風雨連廊找回了宴會廳,又繞到大門那邊,從進門開始仔細找,把去過的地方都看了一遍,最後還是沒有找到。

他送的那枚戒指不小,還是金的,掉在地上理應很顯眼才對,怎麽可能不翼而飛了?

席聖朝甚至還懷疑過這是不是程自的計謀,但擡頭看見程自緊張的神色時,這個懷疑就被打消了。

他們尋了幾個來回都沒有找到,最後回到風雨連廊時,程自坐在一邊撐著腦袋,看起來很懊惱。

席聖朝在他身邊坐下,說:“找不到算了,反正不值幾個錢。”

程自低沈著聲音說:“那是我的寶貝啊……”

席聖朝尋思一個金戒指算個啥寶貝,這人也不是沒見過世面,到底也就是因為那是他席聖朝送的,便說了句:“下次我送你別的寶貝。”

程自安靜了一會兒,又啟唇道:“不行,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禮物……都怪我沒有註意,才會弄丟,我等會兒自己再找找,不麻煩你了。”

“別找了,剛剛幾個來回都沒有看見,可能掉下水道了也說不準,算了吧。”

身邊的人驀地靜了,席聖朝往後靠著欄桿,正想說什麽,餘光看見身邊那人肩膀在輕輕抖著。

不是吧。

席聖朝應激了,立刻坐直伸手去拍他,“哎,不至於,不至於。”

程自手肘頂著膝蓋,往前傾著,半張臉埋在手心裏,這回看起來不是裝的了,豆大的眼淚直接從眼眶掉出來,把席聖朝嚇得手足無措。

他躲開席聖朝的手,把頭側了回去,自己擦著眼淚。

真哭的時候,他是擋著臉不想讓席聖朝看的。

席聖朝伸手想給他擦眼淚,又被他擋開了,他只能兩手幹巴巴的舉在那,“程自,沒事兒,沒事兒啊,一個戒指而已,我再給你買個一樣的。”

僵在空中的手慢慢蜷起來,他起身,蹲在了程自面前,這回是躲不開了。

程自垂著腦袋,一邊抽噎一邊嘀嘀咕咕:“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我現在有點兒醜,你別看我……”

“怪你啥呀?誰怪你了?你跟誰道歉呢?我再給你買一個不就成了?多大點事兒啊,程自,別哭了。”

他的安慰很無效,面前的人還是哭得一抖一抖。

席聖朝一伸手就被躲開,他一惱火,幹脆抓住了程自的手腕,“你能不能別擋我?我拿紙巾給你擦擦,你糊的一臉鼻涕。”

一聽他的話,程自把頭低得更下去了,“我現在醜,你別看我……”

“誰看你啊?趕緊的,擦擦,鼻涕要掉我手上了程自。”

可算是逼著這人把臉擦了,席聖朝正要坐回去,這人卻又委屈地撇了嘴,眉頭微微一擰,紅暈還沒消失的眼眶又冒出了水珠。

席聖朝“哎喲”了一聲,又蹲回去拿紙巾,“行了行了,男子漢大丈夫,你別哭了,這麽小的事兒有什麽可哭的,趕緊擦了,一會兒聽兒回來了。”

程自手背抹著眼淚,故意沒有接他的紙巾。

他在心裏盤算著,這個時候哭的角度怎麽樣,會不會讓人心生憐憫,能不能正好展現他的鼻梁和下頜線,眼淚有沒有顯得他的睫毛很長。

——剛剛哭是情真意切,但這個時候已經暗自變味了,席聖朝還沒有察覺到。

面前的人被他耍的團團轉,見他不接紙巾了,便上手給他擦眼淚。

程自又故意偏開頭,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樣子,一掉眼淚就看起來人畜無害,席聖朝不知道多少次被他忽悠了,也沒有疑心,擡手捧著他的臉,強行把他的臉掰了過來。

程自垂著潮濕的眼睫,淚水讓睫毛分了簇,顯得又密又長,他的眸子在水霧裏變得靈動,甚至有幾分性感。

被他這樣盯著看,席聖朝一下子楞住了,片刻後回過神來,才繼續手裏的動作。

程自意識到計劃得逞,擡手圈了圈席聖朝的手腕,他的手握住席聖朝的手腕綽綽有餘。

席聖朝也沒什麽反應,說了句:“別亂動。”

程自乖乖聽話沒有亂動,認真盯著席聖朝看,等他某個不經意擡眼就可以和自己對視上。

席聖朝心跳得快,胡亂的給他擦了眼淚,準備把紙巾遞到程自手上,“不哭了,你自己擦吧。”

程自聞言,眼前又起了一層霧,“朝朝……怎麽辦啊,戒指沒了……”

一看這人還在委屈著腔調,席聖朝也就沒了防備心,安慰道:“沒關系的啊,不是什麽大事兒,你那麽喜歡我再給你買個就行了,一會兒就去買,行不行?”

“可是我就喜歡那個,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禮物,還是戒指,我真的很喜歡,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掉,明明一直都戴得好好的,我一會兒再去找找,肯定就掉這兒了,今天找不到我都不走了……”

說的倒是真心話,越說他越傷心了,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演還是真心想哭。

一聽到這家夥非找到不可,席聖朝嘆了口氣,說:“你就當我沒送過你,一會兒我再給你買個,你把那個當做我第一次送你的禮物好不好?”

程自並不領情,低著頭就又開始流眼淚。

席聖朝感覺自己沒有生過孩子卻提前體驗了帶孩子,果真天下母親都不容易啊。

他無奈了,又不忍心把這人甩在這自己走人,看著程自垂著眸子獨自失落,眼淚開閘了似的流個不停,眼睛和鼻尖紅得不行。

好歹也是為了他才哭成這樣的,席聖朝沒轍,放下紙巾捧了捧他的臉,認真用指腹給他擦去一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的眼淚。

“好了,聽話,別哭了。”

好不痛不癢的話,程自沒理會,還在暗自神傷,“你說的輕巧,你不知道那個對我很重要,我真的很喜歡你,你送我的東西很重要,我……”

他眼前忽然被什麽東西遮了遮視線,他看見了席聖朝的眼睛,濃密的睫毛,瞳孔的顏色,以及裏面映射出的他的眼睛,隨即,唇瓣上有了細微的觸感。

沒有什麽溫度,軟得好像沒有什麽觸感,卻又清晰的感覺到那個人的鼻息,吐出來的氣熱熱的。

直到席聖朝縮回去,撐著膝蓋起身,給他擦掉了最後一點淚痕,程自還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戒指不要了,不找了,我再給你買一個。”席聖朝說。

陰謀得逞的太快,甚至超出預期一萬倍,程自瞬間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他的話,只能呆呆地“嗯”了一聲。

他們剛剛是——親嘴兒了?

親、親親親親嘴兒??!!!!!!

程自才反應過來似的瞳孔地震。

原來席聖朝是喜歡他的嗎?原來不反感他嗎?原來會主動親他嗎?原來不覺得他哭的很醜嗎?原來不覺得他煩嗎?原來——!!!

程自狂喜,說到底,席聖朝還是喜歡他的呀。

他一直坐在那暗自高興了很久。

聶聽再回來找他們時,神色卻不怎麽好看。

程自還在剛剛的事情裏沒有回過神來,席聖朝起身走向他,問:“怎麽樣?”

聶聽嘆了口氣,他就知道了是怎樣的結局。

“不知道我爸怎麽想,反正我盡力解釋過了,還吵了一架。”聶聽頓了頓,又說:“我明天就回學校,畢業前都不回來了。”

“瘋了你?”席聖朝嚇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剩下兩年都不回國了?發什麽神經啊你?”

聶聽淡淡地說:“我答應他了,他不去找紀歲寧麻煩,我大學畢業前就不會回國,畢業後直接進公司,聯姻什麽的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安排。”

短短一段話,信息量幾乎爆炸,程自聞言都楞了一下,“你們要分手?”

席聖朝迷茫夾雜著憤怒,怒道:“什麽玩意兒?你在說什麽?什麽進公司?你工作室不要了?還有聯姻,你聯什麽姻啊?!”

“我答應我爸了,他如果真的安排聯姻,我沒有辦法的……”

聶聽話沒有說完,席聖朝就打斷了他:“聶聽你有毛病嗎?再怎麽樣都不能騙婚啊,天打雷劈的啊!”

“我也沒辦法啊!誰自願想幹這事兒啊?!”聶聽加重了語氣,蓋過他的聲音。

程自見席聖朝冒火,伸手攔住了他。

他起身,向聶聽道:“冷靜冷靜先,這麽說,你是確定要和紀歲寧掰了?”

聶聽沈默良久,說:“我不知道。我不想。”

連廊的風穿堂而過,聶聽感覺頭發絲紮的眼睛疼,酸酸的,總想流眼淚似的。

席聖朝凝視著他,遲遲沒有人再開口。

聶聽又說:“可我明早的飛機。”

“現在去找紀歲寧來得及嗎?”席聖朝下意識問了一句,又回答起自己的話來,“來不及了,就算是晚上到,也得很快飛回來趕早上的飛機,而且私人飛機行程安排沒有那麽快批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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