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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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下了稀薄的雪,窗外一直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紀歲寧給他松綁了手,聶聽晃了一下手腕,黑暗中看不清勒紅沒有。

“你又對我下死手,紀歲寧,騙子。”聶聽語氣陰測測。

“你也沒說疼啊。”紀歲寧解釋了一句,把衣服遞給他,“下樓洗澡去。”

“手疼也是疼……我看你一身牛勁兒,要不你抱我吧,剛好我懶得走了。”

聶聽套上衣服,又靠回去擡起胳膊。

紀歲寧看了他幾秒,說:“紀歡歡在家。”

聶聽還是擡著胳膊,“三更半夜的,誰在家這個點都睡了。快點,我胳膊好酸。”

紀歲寧這才彎腰去抱他。

洗完澡再上樓時,紀歲寧沒跟著他一起,留在了二樓。

清早,紀歲寧還是送他去了機場。

一路上聶聽都在講在學校多那幾個月,其實沒什麽勁兒,但他想活躍一下車裏的氣氛。

紀歲寧沒怎麽說話,似乎有心事,一直到機場,聶聽從副駕準備下去時,他的手才忽然伸過去握了握聶聽的手。

聶聽看過來,“怎麽了?”

紀歲寧沒說什麽,只是這麽和他安靜的對視了幾秒,便松開了手。

聶聽笑了笑,明白他是舍不得自己,道:“好了,這次只有兩個月,三月底就回來了。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妹妹,雖然她住宿了,還是要多去看看她,給她帶點好吃的知道不?”

駕駛位上的人“嗯”了一聲:“你不在的時候,歡歡也很想你,你要好好吃飯,別太累了。”

聶聽點了頭,開車門下去,關門前還回頭用口型和他說了句什麽。

他說的很快,紀歲寧楞了一會兒,他見紀歲寧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連忙笑著擺擺手,說:“也沒什麽,我走啦,你趕緊回去吧,路上小心。”

看著他拖著行李箱的背影慢慢遠去,他一遍一遍重覆著這個口型,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那口型的意思。

紀歲寧又用口型慢慢讀了一遍這句話,腦海中是聶聽站在車窗前對他做口型的樣子。

剛剛,他說:“我愛你”。

紀歲寧坐在那沈思了很久。

車裏似乎還有聶聽存在過的溫存,聶聽暖呼呼的氣息,還有他衣服上淡淡的香味。

他忽然覺得對不起,對不起瞞著聶聽一些事,也對不起讓他心存疑慮,他還是怕,怕把聶聽牽扯進來。

聶聽總會直白的告訴他,他的喜歡,他的愛,可紀歲寧覺得自己受不住。

聶聽會摟著他笑嘻嘻地說著“我就喜歡你”,抱著他的脖子虛著眼說“愛,小寧”,又或者剛剛,隔著車窗無聲對他說著“我愛你”,這麽多,這麽飽滿的愛。

紀歲寧從來沒有在床上故意引導他說這樣的話。

說到底,他是怕的。

聶聽說得對,愛是需要勇氣的,而且也不僅僅只是勇氣這麽簡單。

這兩三個月,他和小豹一直在手機聯系,私底下很少見面,一是怕許澤旻那邊察覺,二是怕被聶聽發現。

他寧可聶聽誤會他感情出軌,也不想讓聶聽被卷進這樣的事情裏。

紀歲寧早就想過了,如果聶聽要分手,他絕對不會纏著不放,假設必要時他們不得不分手,他也不會把真相告訴聶聽,這件事會在他心裏埋一輩子。

他知道聶聽是什麽樣的人,他真的會為了自己把事情查清楚,可是查清楚這些,難道就對他有利嗎?恰恰相反——許澤旻以前和他是有關系的,一旦出事,連鎖反應牽扯出之前的一系列事情,他也不會有好下場。

他不會讓這樣的事波及到聶聽和他的工作室,也絕不會把這些煩擾的事情帶到聶聽身上,讓他傷心煩惱。

工作室可以沒有紀歲寧,可以由聶聽一人操辦,但不能因為紀歲寧而毀於一旦。

那是聶聽的心血,是他愛人從小到大的夢想。

紀歲寧最後還是怨自己,怨自己一年多以前的那個寒風凜冽的季節,為什麽會對聶聽動心。

他們本就不在一個世界,到底還是沒有結果的,就算一直這麽裝聾作啞的自娛自樂下去,現實遲早也會給他們一個教訓。

落地B市,聶聽找了家餐廳吃飯,給紀歲寧拍了幾張照片。

【zzZ:吃飯了嗎?】

【shimmer:在吃。】

紀歲寧回的很快,手機應該就放在邊上等著消息。

聶聽想了想,給他發了一句:下午有什麽安排嗎?

【shimmer:暫時沒有。】

【shimmer:老板要給我安排任務嗎?】

【zzZ:安排你帶著歡歡出去玩,拍兩張照片給我看看。】

【zzZ:工作室沒什麽事,下一批設計等年後再說吧。】

【shimmer:好。】

紀歡歡見哥哥拿著筷子敲手機鍵盤,半天沒有吃一口飯,虛著眼睛笑了一聲,說:“聶聽哥哥那麽快就到啦?”

“嗯。”紀歲寧答應的快,頓了一下才擡頭看紀歡歡,“別說話,吃你的飯。”

紀歡歡“哦”了一聲,兩口扒完了碗裏剩下的飯,啟唇道:“哥,最近我們班有男生給女生寫情書,被老師請家長了。”

紀歲寧擡眸瞥她一眼,放下手機,“初中都沒上,情書寫得明白嗎?”

紀歡歡聳聳肩。

她哥低著頭拿碗,又說:“你別學他們,實在閑的沒事幹,可以給你哥寫封感謝信。”

“我給聶聽哥哥寫。”

“?”

“……寫感謝信。”

“……”

見她哥手裏的筷子都差點嚇掉,紀歡歡訕訕地笑了一下,“我開玩笑的,哥,我給你寫。”

紀歲寧凝了她半晌,說:“你老實點,可別學他們早戀啊,早戀很大可能影響學習,你真有喜歡的人就回來告訴我,我幫你看著點,還有,你聶聽哥哥有對象了。”

“啊?”紀歡歡想說的話一下子拋之腦後了,她驚了驚,繼續問:“什麽時候的事呀?我去住校了,都不知道,哥,你見過了嗎?”

他淡淡道:“別說話,你哥還在吃飯。”

紀歡歡只能閉了嘴,等到紀歲寧慢悠悠吃完了飯,收拾餐具時,她才追著她哥問:“哥,你還沒告訴我呢,你見過了沒?聶聽哥哥這麽好,女朋友肯定很漂亮吧?”

她哥端著盤子樂了一下,最後還是秉持著教育紀歡歡的原則,說:“我們不能隨便評價別人外貌。”

紀歡歡嘆了口氣,咬唇道:“……好吧,對不起。”

看著紀歲寧往返幾趟,把盤子放進洗碗機,她又追著,道:“哥,最近我同學還開始看小說了,我同桌給我推薦了好幾本。”

“挺好啊,家裏那套四大名著你還沒看完,下次也拿去學校看吧。”

“不是那個小說,”紀歡歡搖了搖手指,“他們看言情小說,還有……還有……嘶,什麽來著?我忘了,反正就是談戀愛的小說,老師看到都要沒收的。”

紀歲寧“哦”了一聲:“等你上初中可以瞞著我偷偷看一點,別讓我發現就行,現在還不行。”

“那好吧,”她點了點頭,又說,“哎,哥,還有,他們說那個言情,是男生跟女生談戀愛,這個我理解,但是那個什麽耽的……是男生跟男生,還能這樣嗎?那女生跟女生呢?也行嗎?那種小說是不是還有別的名字啊?”

紀歲寧被她的話嚇到,嗆著口水咳了好半天。

紀歡歡有些不解,認真地問他:“哥你怎麽了?他們天天討論小說,我也搞不懂,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啊?那我下次去問問他們吧。”

所謂童言無忌,紀歲寧算是理解得徹底了。

他擺擺手,“別問了,你現在還不用知道這些。”

“嗯…那好吧。”紀歡歡點了點頭,又半信半疑地說:“哥,你其實也不知道吧?”

“……回你屋裏睡午覺去。”

“你兇什麽嘛……”

家裏安排的穩妥,聶聽吃完飯就會有司機來接,他準備先去碑林一趟再回老宅,晚餐就在老宅吃,這會兒家裏已經安排老宅的廚師在準備了。

席聖朝和程自沒有和他一趟飛機,應該晚些才落地,這頓晚餐,他們應該會來。

聶聽提前給席聖朝發了信息,讓他到時記得把嘴吧縫上,也管好程自不要亂說話,他得解釋清楚,洗清嫌疑。

席聖朝為數不多不能秒回的時候,坐飛機算一個。

他刷朋友圈,看見程自上飛機前發了一張照片,配文是一句“A circle of silent whispers”。

聶聽樂了一下,點開照片看。

照片裏,一只手占據了主要位置,修長的中指上一枚閃閃發光的黃金戒指,手腕上還有一只金手鐲,上面鑲著密密麻麻的碎鉆,這只手的後面走著一個紮著墨色及肩長發的人。

聶聽一眼看破,沒忍住又折回去給席聖朝多發了幾條信息。

【zzZ:中指戴戒指,訂婚了啊狗蛋兒。】

【zzZ:silent whispers~】

【zzZ:你倆都做到這份上了,還說不喜歡他?】

他坐上車時,席聖朝回了信息。

【今有月:?】

【今有月:啥玩意兒?飆什麽洋文呢你?】

聶聽看著手機,嘴角弧度下不來,回他一句:下飛機了?去看橙子朋友圈。

半晌,席聖朝回來扣了個句號。

【今有月:沒事,背影而已,沒有人認得出來。】

【zzZ:你還真給他送戒指啊?還有手鐲,你怕不是送了一整套。】

【今有月:他送我的東西太貴重了,我還怕這些俗氣呢。】

【zzZ:挺上心啊你。】

【今有月:我對你也上心。】

聶聽樂了一下,知道席聖朝這是在推脫,他感覺得到這倆人有戲,但也不會去催促。

席聖朝之前就和他說過,二人都是家裏獨子,在一起的可能性極小。

而且席聖朝搞不懂,程自似乎沒有那麽大壓力,他老早出了櫃,家人現在竟然也就隨他便了,難道真的不在意嗎?以及,就因為一年前在學校罵了他一句“不長眼”,他就喜歡上自己了?

匪夷所思。

這些不解,再加上席聖朝之前被洋帥哥耍過一回,他有了經驗,在足夠了解彼此之前不會再和誰確認關系了。

【zzZ:得了吧,你們什麽時候來我家這邊?有什麽想吃的盡管說,我跟家裏說一下就行。】

【今有月:在橙子廚藝的熏陶下,我現在對食物已經沒有什麽要求了,能吃就行。】

【今有月:你這會兒就到了?那麽快?沒跟你老公多待一會兒再過來?】

【zzZ:沒有,昨晚待夠了。】

【今有月:我真是嘴賤。】

【今有月:那你現在回去了?】

聶聽想了一會兒,回了一句:我想先去看下我媽。

安靜片刻,席聖朝回覆:好。

二月份的B市還在下小雪,兩個行李箱都在程自手上,兩邊有人幫著打傘。

程自看他一下飛機就拿著手機,看著是在回信息,問了句:“聶三少找你?”

“沒什麽事兒,他先去看看他媽媽,晚些再來,我們可以先回去放行李。”席聖朝低著頭,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放在唇邊哈著氣暖一暖。

程自“嗯”了一聲:“穿少了吧?我外套要不要給你?”

上飛機前他還讓席聖朝加衣服,B市比S市溫度低一些,但席聖朝沒聽他的。

席聖朝輕哼一聲:“不用,不冷。”

程自小發雷霆:“一會兒感冒了,我可不照顧你。”

席聖朝聽到笑話似的樂了幾聲,“誰求著你了?”

程自沒說話了,片刻後,席聖朝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程自的消息,他沒想點進去看的,但身邊那人胳膊懟了他一下。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行李箱到了身邊保鏢的手裏去了。

席聖朝擡頭看他,程自目視前方,正氣凜然,就是眼角冒著淚花。

席聖朝:“……”

他妥協,點進了消息界面。

【暮:你總是兇我。】

【暮:【委屈】。】

【暮:還是多穿點吧,雖然我挺想照顧你的,但是感冒了你自己也不舒服。】

【暮:朝朝,不穿我的外套沒關系,一會兒回去了多加一件。】

【暮:雖然我挺委屈的。】

【暮:但是還是你更重要。】

【暮:如果兇我你會開心的話,我也沒關系的。】

看完一串信息,席聖朝深吸了口氣,關掉了手機。

程自的胳膊又懟了他一下,這回席聖朝沒有張口兇他了,對他毫無辦法,打開手機回了他一句:別哭了。

程自沒有再拿起手機,就這麽插著兜,把臉埋進了圍巾。

席聖朝時不時擡眼瞄他一下,這人就這麽一直噙著淚上了車。

剛剛兩人不說話,是因為身邊有保鏢在,上了車程自卻還是閉口不言,席聖朝覺得不太妥,伸手去戳了他一下。

“哎,你真生氣了?”他漫不經心地問,實則在試探。

程自沒什麽動靜,盤著手坐在那不動。

席聖朝坐回去安靜了一會兒,說:“我就說著玩兒呢,沒兇你……”

身邊的人按兵不動,席聖朝沒轍,嘆了口氣,只好說:“你別生氣了,我沒有在兇你,我以後都不這麽講話了行不行?你別要哭不哭的。”

“我沒有生氣,”程自開口,聲音低低的,沒有看他,“我委屈。”

他深呼吸了一下,說:“那你別委屈,我剛剛說話有點兒難聽,對不住你啊,我真沒兇你的意思……我回去就添衣服,添兩件,夠不夠?外套也穿你的,行不行?”

他分明看見程自眼睛亮了一下,這人卻還是作出受了委屈的表情,眨巴著淚眼看向他,“你說的。”

“我說的啊。”

言畢,席聖朝訕訕一笑,他是說了,但一會兒回去了又沒人能證明他說了。

程自緩緩把手機拿出來,按下了屏幕上的紅點。

他在錄音。

席聖朝:??

席聖朝:“你詐我?程自!!!”

他的眼淚收放自如,瞥了席聖朝一眼,把手機揣回兜裏,“我哪有詐你,是你自己說的。”

席聖朝竟然氣笑了,盤著手坐了回去。

他就不應該相信程自這點小伎倆,都被騙了多少次,看見他噙著眼淚竟然還心軟。

他在心裏罵了兩句程自,又罵了兩句自己。

自己說的話被錄下來了,怎麽著也說不清,只能照做了。

不僅添了衣服,還被迫穿了程自的外套。

不過他外套噴的香水倒是有點品味。

聶聽下車時,向司機要了傘,沒讓別人跟著,自己一個人打著傘進了碑林。

雪下得不大,但積雪把鞋掩沒了一半,他踩著脆響松軟的雪往裏走。

世界銀裝素裹,一片花白夾雜著稀疏的深灰色石碑,偶爾幾樹枯枝,碑林裏唯一的顏色只有聶聽。

下了雪,外面店鋪開的不多,聶聽沒有帶其他東西來。

他簡單清掃了雪,手凍得通紅,就這麽站在母親碑前看了許久。

午後沒有出太陽,雪下得連綿不絕,也沒有融化的意思,他在冰天雪地裏站了半晌,感覺風還挺大的,傘都刮歪了。

他想和母親說說話,卻想起來上次的夢,他其實不確定母親想和他說什麽,又或許只是他思念成疾,夜有所夢,母親沒有想對他說什麽。

千言萬語,卻成了嘆息。

最後,他只是說:“媽媽,我一直都很開心。”

耳邊的風呼呼作響,他握緊了傘,風帶著雪花斜到了他的褲腳,鞋子濕了一大片。

聶聽又擡手,把碑上被吹上的雪掃了下來,“但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下一次回來,我帶他來看你,可以嗎?”

他想了想,又覺得可能不妥,道:“還是算了。”

聶聽心裏也是矛盾的,他知道家裏不可能接受他和紀歲寧的事,可這事偏偏也是難以改變的,除了紀歲寧,他似乎很難再喜歡上別人了。

他想到聶述,為了聶氏聯姻梁氏,她和梁青雲都是為了家族結的婚,如果幾年後家裏也給他安排了名門小姐來聯姻,他該怎麽辦?

聶聽不想放手,他更不想去欺騙一個無辜的女性。

和紀歲寧的事,是一定要解決的。

他向母親的碑鞠躬道別,臨走前,他說:“媽媽,我長大了,應該有擔當的。你要常來夢裏看看我,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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