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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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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紀歡歡一臉認真的壓低了音量,以只有兩人聽得到的悄悄話的分貝對他說:“聶聽哥哥,我哥真的說了,他說你最近都不來這邊,可能是在忙,我看他就是可想你了。”

聶聽忍不住笑了,蹲下仰頭掐她的臉,“是你想我了吧?”

“我可沒有,我每天都很忙的,”紀歡歡撅著嘴跑開了,聲音稚氣,“我去寫作業,加熱好了要叫我哦。”

看著紀歡歡鉆回房間關上了門,聶聽挪了位置,盤著手站到了廚房邊。

紀歲寧進廚房之前,把聶聽給他的圍巾掛在了外面。他剛剛買了一些湯圓,炒面之類的,這會兒開著火在鍋裏重新煮熱,聶聽站在邊上看了好一會兒,他才註意到旁邊多了一束視線。

“去坐著吧,很快就好。”紀歲寧沒有看他,低頭揭開鍋蓋,裏面冒出一團熱騰騰的白色水蒸氣。

想起剛剛紀歡歡的話,聶聽果斷將前些天的困擾拋之腦後,道:“沒事兒,我想看會兒。”

紀歲寧沒有說什麽,慢條斯理的把湯圓分別倒在三個碗裏,又把打包好了的炒面倒進鍋裏重新炒熱。

放在以前,聶聽可沒有興致看別人下廚,不論是普通傭人還是從米其林請來的廚師,下廚對他來說就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麽,當下只是看著紀歲寧加熱這些東西,他就看得津津有味。

要不說會下廚的男人很有魅力呢?聶聽在心裏認可了這句話。

“去叫歡歡吧。”

紀歲寧的話把他早已飄到九霄雲外的思緒扯了回來。

聶聽點點頭,去把紀歡歡叫出來了。

等到吃完宵夜,幾人準備出門放煙花,紀歡歡回房間加外套時,紀歲寧拿起掛在一邊的紅圍巾遞給聶聽。

聶聽擺擺手,“你系著,不然你一身黑白灰,一點兒紅色都沒有,不像過年。”

見紀歲寧還在遲疑,他一把拿過圍巾,又伸手給他系上,系好了還拍了拍他,然後笑瞇瞇的說:“很好看啊,為什麽不買點顏色鮮艷的衣服?”

“……”紀歲寧低下眼睛,走到門口的鞋櫃邊穿鞋,“不喜歡。”

“不喜歡紅色還是不喜歡這條圍巾?”聶聽揣著兜跟上他,見他一本正經的板著臉,故意補充了一句:“還是不喜歡我啊?”

“……”

紀歲寧瞥他一眼,沒有說話,開門走出去了。

聶聽站在後邊有些無措,“哎,開個玩笑……”

他在心裏嘟囔著,不喜歡幹嘛不還給他,他還冷著呢。

等他帶著紀歡歡下樓,紀歲寧已經把幾箱煙花搬到了院子門口。

紀歲寧早就挑好了放煙花觀賞性最佳,又不容易被舉報的地方,離福業街也很近,就在廢棄工廠的不遠處一塊人煙稀少的空地上。

聽到是那邊,聶聽沒忍住一個寒顫,“廢棄工廠?”

那裏有些不太美好的回憶,聶聽笑的很勉強。

“忘記那次是誰把你救出來的了?”紀歲寧彎腰抱起兩箱煙花,另一只手牽起紀歡歡,看向聶聽道:“等會兒別自己跑遠了,跟我待一塊。”

且不說那邊大過年的會不會有人了,有個紀歲寧在身邊,安全感還是挺足的。

聶聽抱著箱子跟上他。

工廠那邊和聶聽剛來時沒有什麽區別,月黑風高,唯獨不一樣的只有地上薄薄的一層積雪,踩下去會清脆作響。

紀歡歡搶著要當第一個點燃煙花的人,紀歲寧看看時間,也快要整點了,讓妹妹等幾分鐘再點。

還有半分鐘跨年的時候,遠處的天空已經陸陸續續的開始升起煙花,三個人站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不遠處就是黑乎乎的大海,海天一色,黑灰的墨色融合在一起。

有風在他們之間穿梭,帶著細微的裹著薄雪的塵土,這個時候,世界仿佛只存在風的呼嘯、海水翻湧和煙花綻放的聲音。

此刻,不遠處,又一朵璀璨的,五彩的花綻放在天際,發出一聲炸響。

下一秒,時間歸到零。

紀歡歡點燃的煙花發出“咻”的聲音,隨著一串聲響,一束接一束的飽和的光射向上空,在他們仰望的那片黑暗中炸開,一朵接一朵,如漣漪般圈圈散開。

天空和雪地被染上顏色,聶聽踩著哢嚓作響的雪地,對身邊的紀歲寧道了句:“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紀歲寧看向他。

聶聽眼中閃爍著煙花的色彩,眸子像剔透的琉璃,他的睫毛顫動著,似是有風作祟,又或者是紀歲寧凝望著他晃了眼。

紀歡歡還在捂著耳朵點燃煙花,不亦樂乎。

聶聽終於移開了視線,看向前面玩得高興的紀歡歡,喊到:“小心點兒。”

等到紀歡歡玩的盡興了,又把手裏的打火機遞到聶聽手心,合上了他的手指,“我哥說要給你留點,你也要玩。”

聶聽一楞,看向紀歲寧,紀歲寧卻趕忙避開了他的視線,“你不是說想玩嗎。”

他沖他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麽,跑去點了煙花。

站到紀歲寧身邊時,他說了一句話,卻和煙花炸響的聲音融合在了一起,紀歲寧是看著他的,他看見聶聽說了什麽,聲音很低,後來他想了好久,才把這句話從煙花綻放的聲音裏面剝離出來。

他說:“小寧,謝謝你。”

熱鬧非凡之後,升空的煙花早已消散殆盡,人煙散去,地上留下暗灰色痕跡和雪地上淺淺的青灰色腳印,暗示著曾有人來過。

聶聽遠遠瞧見,遠處有正在運轉的摩天輪,上面有顏色變幻莫測的彩燈。

他指著那兒,“我想去那邊看看,你們要去嗎?”

“摩天輪嗎?那邊還挺遠的,坐車也要半個多鐘了。”紀歲寧說。

雖然聶聽已經十九歲了,但是在紀歲寧面前,他跟紀歡歡沒有太大區別,都是弟弟妹妹,讓聶聽大半夜一個人跑那麽遠,紀歲寧不太放心。

聶聽說:“我想去那邊看煙花,你們先回去吧。”

紀歲寧卻開口,語氣平和,仿佛在說一個很平常的決定:“走吧。”

聶聽一滯,道:“你們也去?很晚了,早點兒回去睡覺吧。”

面前系著那條紅色圍巾的男人卻二話不說拿出手機,道:“我打車。”

一邊的紀歡歡嘴上雖然沒說什麽,心裏卻在暗爽。

她當然也是想去的,不過如果聶聽沒有提,她也不會提,畢竟她哥肯定不會聽她的。

這個點打車更難了,他們等了許久才等到一輛出租車,紀歲寧還是坐在副駕,讓紀歡歡坐到後面和聶聽一起。

到摩天輪那邊時,已經是淩晨一點了,摩天輪附近卻很是熱鬧,還有一些沒有回老家的年輕人在這邊玩仙女棒,拍照什麽的。

紀歡歡對某些東西比較敏銳,比如,她一眼就瞥到了路邊一個賣棉花糖的三輪車,當即扯了一下紀歲寧的衣角。

兄妹十一年的默契還是有的,紀歲寧明白她的意思,側臉又看向聶聽。

聶聽正擡頭盯著摩天輪,臉上被摩天輪的光照的有些亮,眼睛裏的光閃一閃的,沒有註意到紀歲寧的目光。

“聶聽,”紀歲寧說,“吃不吃棉花糖?”

他回過神,看著紀歲寧下意識搖了下頭。

紀歲寧點了點頭,對他道:“你們先去排摩天輪的隊,我去買棉花糖。”說著,他把紀歡歡拉到聶聽邊上,“跟好哥哥,乖一點,別亂跑。”

紀歡歡乖乖地點頭,手指拉住了聶聽的衣角。

“我猜我哥會買兩個。”她看著她哥的背影,低聲跟聶聽說。

聶聽“哦”了一聲,面不改色地問:“你哥也喜歡吃甜的?”

紀歡歡撅著嘴搖搖頭,接著一臉欣愉地說:“肯定是給你的呀。”

聽到她這樣說,聶聽樂了一下,道:“不可能。”

她哼哼兩聲:“我了解我哥,你就等著看吧。”

等到紀歲寧回來時,他手裏果然有兩個棉花糖,一個俯身給了紀歡歡,一個遞給了聶聽。

聶聽楞了一下,道:“我不吃的。”

“買都買了。”紀歲寧也不管他到底想不想吃,拉著他的手就把棉花糖的簽子放上去。

紀歡歡這才擡頭看聶聽,一臉得意洋洋,好像在說“我就說吧”。

聶聽不是不喜歡吃甜的,只是不想讓紀歲寧總破費,畢竟棉花糖也不是什麽必需品,但既然已經買了,聶聽就只好“勉為其難”收下了。

他偷偷瞟了紀歲寧一眼,心裏有些特別的感覺。

如願坐上摩天輪時,聶聽心裏觸電似的閃過很多想法。

這一夜,讓聶聽突然對生活有了新的看法,原來真的可以和朋友一起卡點放煙花,可以在淩晨的時候和朋友在外面坐摩天輪,可以在拒絕之後還是能吃到糖。

似乎所有人都很忙,沒有一個人能騰出時間和他待在一起的這一天,還是有人願意和他待在一起的。

從前,這些好像都不存在。

身為世家子弟,又有一個不那麽成器的哥哥,他從小就比別人少了很多自由,雖然前面很多年都在國外生活學習,但家庭要求的精英教育並不比國內輕松。

回國以後他才稍微放縱一些,敢晚上不回家出去飆車,不過這些活動向來沒什麽人陪。

他的視線帶著溫度,柔和的落在紀歲寧身上,他坐在他的對面,正側臉看著城市夜景緩緩移至下方。

當下,面前這個男人卻可以因為他三更半夜突然冒出來的一句“想去”,就帶著他來了,聶聽沈默著,不知道應該對紀歲寧說些什麽了,他是想道謝的,但是當下說出這樣的話好像又有一些突兀。

“謝謝你。”聶聽瞥向一邊,說的有些含糊。

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曾經那些難以從這個嬌縱少爺的嘴裏說出來的話,在紀歲寧面前已經出現過數不清多少次。

他感覺到紀歲寧的視線落到了他的身上,紀歲寧卻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笑了。

聶聽沈吟半晌,給自己找補:“我是說,謝謝你的棉花糖。”

“不用謝。”紀歲寧還是輕輕勾著唇回答他。

摩天輪轉動至城市上空,千千萬萬家家戶戶,閃爍著遠遠近近的燈火,淩晨一點多,亮光並不算多,亮點幾乎簇不成一團,只是零零星星的東一點西一點。

聶聽看見很遠的地方,還在偶爾升起、綻放、隕落著無聲的煙花。

再遠一些,是碼頭和大海,那邊已經不太看得清楚了,幾乎一片晦暗,只有碼頭對岸的陸地上有排列整齊的燈在亮著,遙遠的像是星星,似乎一閃一閃的。

“聶聽哥哥,你以後在三樓是要辦個工作室嗎?”紀歡歡打破了沈寂,看向正在走神的聶聽。

聶聽回過神點了點頭,看向她,“不過還會分一塊兒出來作為我住的地方。”

紀歡歡饒有興致:“你工作室是什麽的呀?”

他想想,道:“我自己有服裝品牌,想做的更好一點兒,打算自己做工作室。不過因為家裏要求,我大學專業學的是金融,這些都是另外學的,所以可能比較業餘,辦起來也難。”

紀歡歡若有所思,沒再發問。

有了紀歡歡挑起問題,紀歲寧也一直對他的事情有些好奇,不過他不打算繼續話題,覺得他們還沒有熟到可以了解很多對方私事的程度,直接開口問可能有些冒犯。

更何況,他們的身份資歷有所差距,那些世家大族內部的事情不是外人可以隨便打聽的。

他想,如果有機會和彼此更熟一些,那個時候再問吧。

聶聽並沒有他那麽心思細膩,想到什麽就順口說了,他覺得自己的事兒算不上什麽值得保密的東西,畢竟就算洩露出去,媒體拿他做文章,頂多也就是八卦一下他的經歷和對未來的規劃,沒有娛樂性的看點,對家族企業更是造不成什麽輿論壓力。

“妹妹,以後上大學了別學金融,”聶聽吃著棉花糖,一臉嚴肅地看著紀歡歡,“除非你真的感興趣,可別為了什麽就業才去學。”

紀歡歡才十一歲,連“金融”是什麽概念都不大明白,聽著一頭霧水。

紀歲寧道:“你現在跟她講這些太早了,她還沒上初中。”

紀歡歡瞄了她哥一眼,倆手抱著他的胳膊,又腦袋擱在上面。

“對,我忘了。”接著,聶聽又“嗐”了一聲:“我這回要是還辦不起來,可能真得回去學金融,畢業就回公司上班兒了……”

“家裏公司?”紀歲寧說,“為什麽不想回去上班?”

“毫無挑戰性,人生一眼就看到頭了,”聶聽掰著手指,滿是惆悵的說著,“幾歲出國,十幾歲回國,成年了出國,畢業了又回國,後面的幾十年就一直在公司裏,整天坐在辦公室看文件,看個幾年就聯姻,生子,然後繼續走我爹的路唄。他就是這麽過來的,我可不想這樣。”

聽得入神,紀歲寧忘了自己秉持的“邊界感”,繼續問:“那你哥呢?”

“他?你在網上也看到過,他一點兒都不在乎,什麽都不在乎,不在乎家、不在乎公司、不在乎輿論,有時候還挺羨慕他的,活得夠自私,但是也挺爽的。”

聶聽自嘲似的笑了笑,又說:“因為他玩性大,我爸怕他太敗家,從小到大提過很多次,家業多半是要繼承給我跟我姐的。我爸跟我說過我的股份會多一些,我覺得不公平,我姐為家裏做了很多,但是他說我姐要聯姻,他不能把大多數股份送給別人家。”

紀歲寧默默聽著,沒有說話,這些和他不在一個階層的家事他似乎插不上話。

“算了,開心的日子不說煩惱,新年的第一天應該講點兒開心的。”聶聽又咬了一口棉花糖,片刻後,道:“很快我的工作室就裝修完了,我姐準備幫我聯系一位很有名氣地位的設計師老師,幫忙指導一下。我感覺這次能成。”

面前的人似有似無的輕輕“嗯”了一聲:“相信你。”

聶聽看著他,嘴角勾成一個淺淺的弧度,“你都相信我了,還沒考慮好嗎?”

紀歲寧往後仰了仰,又一次以沈默回答他,這時,他也才發現紀歡歡抱著他的胳膊睡著了。

他朝聶聽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身邊的紀歡歡。

紀歡歡已經睡得熟了,睫毛又黑又長,和她哥很像,她倆手緊緊圈著他的胳膊,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不遠處,又有煙花在陸陸續續升起,在天空盛開,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淡淡悠悠的,只照亮了一小塊城市樓房。

聶聽望著遠處嘆了口氣,聲音輕到不易察覺。

“怎麽了?”紀歲寧低聲問。

聶聽先是搖搖頭,側臉被煙花映上光亮,他的閃爍的煙花下又虛了虛眼睛,眼裏起了一層霧似的,他又輕聲開口:“想家。”

是想家嗎?

聶聽又反問了一遍自己,他覺得應該也不是。

他在B市的“家”,有帶花園的豪華別墅、中心區的四合院、上億的園林、帶酒窖的莊園,還有數不勝數的豪車,但是他不是想念那個奢靡繁華的日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麽,懷念什麽,或者說,很可悲,他沒有什麽可懷念的實物。

只是懷念熱鬧吧。

許久,紀歲寧開口說:“很晚了,你跟我回家吧。”

他的聲音有些小,可能是摩天輪緩慢下降時,半空中的風吹過他們,帶走了一部分,留下的那一部分正好足夠聶聽聽見。

“嗯。”

回家,那個家,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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