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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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寧”
他不敢說“我去找你”，手上的動作卻果斷地發動了車，準備往路裏拐，開進最初來這兒誤入的那片工廠區域。
地上有少量的積雪，反光的有些刺眼，他擡手拿墨鏡戴上。
車還沒有開多遠，他就瞥見那個顯眼的身影。
大概十幾米之外的小十字路口，那個白色高領毛衣配風衣的男人站在紅燈下，兩手插在口袋裏，低頭看著自己的黑色靴子。
聶聽不擔心自己會看錯，畢竟他敢肯定，方圓幾裏只有紀歲寧一個人是粉毛。
紀歲寧低著頭，看見靴子邊沾了半融的雪，耳邊劃過風聲，呼嘯的寒風中，他聽到車輪碾過雪發出清脆的聲響。
再擡頭時，面前那輛眼熟的車已經降下了車窗。
聶聽用食指拉下墨鏡，擡著頭，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向上盯著他。
“你在這幹嘛？”
紀歲寧的第一反應是跟宕機了似的滯住，幾秒後才開口問：“你怎麽來了？”
“我——”
聶聽嘴裏才冒出一個字，就有些哽住了。
我來找你的？
紀歲寧沒有理會，也沒有動身，只是沒再看他，“你先原路開回去，我很快。”
“你現在還有事兒嗎？沒事兒就上車吧，我載你三分鐘就到了。”
“不用了，你快走吧。”
“誒，你感冒好了沒有啊？生病了就待在家裏別往外跑了。”
聶聽說著，就準備按開門，沒想到紀歲寧插著兜徑直的從他車前走過去，頭也不回的走進對面的小路了。
拐進小路，他車開不進去，追都追不了。
聶聽還處於茫然，有些不解地摸了摸後腦勺，看著路邊十字路口人行道的綠燈沈默了半晌，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的原路返回，感慨這陣子被紀歲寧弄得都沒脾氣了。
不過這人在沒有一個人一輛車的路口，還會安安靜靜的站在路邊等紅綠燈。
想到這，聶聽沒忍住有些好笑。
他似乎沒想到這人能可愛成這樣。
他回到院子，在二樓沙發等了不到二十分鐘，紀歲寧就回來了。
進來的人把風衣脫下掛在二樓門口的掛鉤上，然後把門帶上。
聶聽沈默著坐在沙發上玩手機，也沒有擡頭去看他，餘光瞥見紀歲寧走到茶幾邊倒水。
他說：“我去見了一些人，不方便讓他們看到你，也不能看到我們倆一起，對你不好。”
聶聽擡眼瞄了他一眼，脫去風衣後，他身上那件白色高領毛衣顯得很寬松。
“你感冒好了？”他問。
紀歲寧“嗯”了一聲。
聶聽低著頭，思想有些跳躍，忽然在記憶長河裏捕捉到了什麽。
“對了，你手臂的傷怎麽樣了？”
紀歲寧喝了口水，思索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起來而已。”聶聽放下手機，“你後來去醫院了嗎？”
“沒。”
紀歲寧覺得沒必要，被刀尖劃拉了一下而已，這種傷只要沒有到縫針的地步，他就不會特地跑一趟醫院。
聶聽回憶起那日，紀歲寧手臂上長長的一道血窟窿，那麽長一道留在胳膊上多難看啊，於是他說：“那會留疤的……我把我上回臉受傷擦的藥再給你買一支吧，我覺得效果還挺好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雖然沒過多久，但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那道疤了。
紀歲寧搖搖頭，放下手裏的杯子，“不用麻煩，不礙事。”
“那藥不貴的，你要是不願意，明天我把我沒用完的那支拿來，還剩了很多。”
“……”
聶聽早就對紀歲寧的沈默免疫了，“那就這麽說好了。”
“你……”他停了片刻，“那天我應該再早點進去的。”
聶聽聞言遲疑了幾秒，沒有反應過來紀歲寧說的“那天”。
片刻後他才後知後覺，他在紀歲寧語氣中，似乎聽出來一點愧疚，他沒想到紀歲寧還會糾結那天的事兒，明明已經過去好一陣子了，聶聽臉上的傷好全了，他壓根沒有放在心上。
“我沒怪你啊，那天還多謝你呢，要不是你及時來了，我可能現在還躺在醫院裏。”聶聽笑嘻嘻的，又補充道：“這麽說來我更要報答你了。”
他正以為紀歲寧要沈默了，沒想到他卻開口問了句：“那你索賠了嗎？”
“沒有。這點小錢我還不至於讓他賠，我不想跟他還有什麽瓜葛，不過酒吧給我賠了點兒。”聶聽都不記得賠了多少給他，“問這個幹嘛？”
“當時地上那麽多玻璃渣……”
紀歲寧神色黯淡的看著他，除了低落的語氣，還有其他隱晦的感情，他留著半句話沒有說出口，聶聽隱隱約約感覺到他的意思，但也不敢肯定。
“你心疼我啊，”他開玩笑似的說出來了，還起身動了動四肢，“我這不沒事兒嗎？”
紀歲寧滯在那裏好半天，最後木木地往廚房走。
“嗯。”他下意識應，又改口低聲說：“沒有，我只是覺得，你要是有事，我可能也有點責任。”
他的語氣和平時不一樣，聶聽的視線落在他的背影，明明那麽高大的人這一瞬忽然顯得乖張起來了，聶聽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吧？這小火藥桶還有這一面。
紀歲寧的萌點有點多啊！看來他還沒有全部發掘出來。
“我沒事兒，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你也不用想這事兒了。”他在後面說，“我從市裏帶了點兒別的食材，感覺在這邊沒見過，你看看有沒有興趣下廚。”
“你不學了？”
“就等你這句話呢。”聶聽丟下手機追進了廚房，“紀小寧，還想吃面不？”
紀歲寧一下子沒留意到他話裏對自己的稱呼，“嗯”了一聲，說：“行。”
好一陣，他才反應過來聶聽喊了他一個奇怪的外號。
同齡近齡人都是叫他“紀爺”，還是頭一回有人敢給他取這樣的外號。
紀小寧。
……紀小寧？
紀歲寧停下手裏的事，擰眉看向了身邊正在洗菜的聶聽的背影，就這麽安靜的凝視了好一會兒，他感覺自己有點宕機了，才轉回去繼續剛剛的事。
好吧，還挺可愛的。
——紀歲寧是說這個外號。
聶聽見這樣喊他他都沒什麽反應，心裏還有些竊喜。
那些紀歲寧口中的“朋友”都管他叫小紀，那他就叫他“小寧”。
“上回你說，酒吧那個長頭發的男人是……”
“我發小。”
聶聽的思緒一下被抽回來，他以為紀歲寧終於對他的事兒有點興趣了，這會兒就馬不停蹄的開始惦記起跟席聖朝道兄弟情義。
“你不覺得他很漂亮嗎？”
“……”
這句話把紀歲寧CPU幹燒了。
聶聽又說：“他跟我從小玩到大，在上大學之前，我倆基本都在一個IP。”
“你……”
紀歲寧動了動唇，便沒有再出聲，他低著頭默默切著菜。
他沒有很想問，也不是很想知道，但他屬實是有一點點好奇，才忍不住張了張口，但這樣冒昧的問題他又問不出來。
聶聽好像感受到他有些別的意思，趕緊開口：“哦哦，不是不是，我上次跟你解釋過了的。他喜歡男的女的我不知道，反正他不喜歡我，我們太熟了，小時候我還偷偷把他內褲丟到外面去，他把我襪子沖馬桶了，我倆真沒啥別的關系。”
這樣的解釋更是露骨，紀歲寧額上仿佛有幾條黑線。
“我剛剛那句話也沒別的意思，”他繼續說，“他留長發就是個人喜好嘛……然後就是——上回在酒吧——”
紀歲寧靜靜等著他的後半句。
“……你倆不是見了一面嗎？”
紀歲寧瞄了他一眼，直覺略感不妙。
“他說，想…跟你喝一杯……”聶聽吞吞吐吐，見紀歲寧表情不對，趕緊補救道：“當然！你不願意很正常，你性取向肯定是正常的，他、他他就喜歡亂搞的，我只是轉達一下，我也罵過他了！”
紀歲寧的語氣倒是出他所料的平淡：“只是擦肩過了一次，還沒兩秒。”
“說明你長相優越嘛。”聶聽說。
“你讚同他的想法？”
“呃……”聶聽咬著下唇，挪開了視線。
說這個多尷尬啊。
他打了個哈哈，強行說下去：“你這個……你的臉肯定是否認不了的，但是我不支持他的其他行為，比如約酒就特別不好，所以我準備替你拒絕了！”
紀歲寧點頭：“好。”
他平靜的讓聶聽覺得他是強忍著不破口大罵。
“不過他也不是什麽壞人，就是個人喜好比較抽象，”聶聽撇回去繼續洗菜，“他就喜歡跟帥哥玩兒。”
“那他跟你玩了那麽久……”
“嗯嗯，我知道我也很帥的。”
聶聽臉不紅心不跳，毫無靦腆之意的打斷了紀歲寧的話。
“……我是說，他跟你玩了那麽久，一直都喜歡約帥的喝酒嗎？”他有點無語地掃了聶聽一眼。
“成年之後就是了，之前頂多就是搞派對找男模，女模也有，不過少。”
聶聽說完，紀歲寧覺得似乎沒什麽區別。
既然聶聽他們的圈子都是這樣的生活，他覺得聶聽多半也是他發小那種類型的人。他識趣的沒有多嘴，低下頭忙活著。
從廚房裏出來在冰箱裏拿食材時，他才看見茶幾上放了一箱純牛奶，剛剛進來的時候壓根沒有註意到。
“你還帶了東西？”
聶聽回過頭瞄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做事，應他：“逛超市正好看見打折，就給妹妹買了。”
善意的謊言對聶聽來說已經是張口就來了，不過紀歲寧還是不吃他這套。
“多少錢？我轉你。”他說。
聶聽還是習慣性的拒絕了：“不用不用，多見外啊，我之前也沒給妹妹送過東西，這點兒小錢就用不上了。”
紀歲寧不太樂意，跟聶聽周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妥協了。
聶聽說自己在他這兒蹭了那麽多次飯，還點東西是應該的，紀歲寧就不知道應該怎麽說了。
飯後，又下了一場雪，聶聽一時半會還回不去。
紀歲寧收拾好碗筷後，朝沙發上走神的人問道：“什麽時候能搬來？”
聶聽楞了楞，木訥地答道：“裝修的都差不多了……大概再通風透氣一陣子就可以搬過來了。”
“搬來就不用總跑來跑去麻煩了，”他說，“蹭飯方便不少。”
聶聽“嘿嘿”一笑：“是啊，而且一下樓就能看見你。”
“……”
“我是說，我偶爾還能去茶館喝喝茶，還挺滋潤。”
紀歲寧避開了他的目光，“這裏的生活跟你之前的日子沒法比，住不習慣也不用勉強。”
“你怎麽總是喜歡掃人興呢？我覺得特別好，”聶聽笑嘻嘻的看著他瞥開的眼睛，“而且我這個月都是住的酒店，席聖朝給我包了一個月……他是我發小。”
想起來紀歲寧還不認識他，聶聽又補充了一句。
紀歲寧順著他的話想起來，那回帶著兩個兄弟去市裏見小豹，在一家五星級連鎖酒店外看見了聶聽，車上下來的，還有聶聽曾解釋過的“姐姐”。
“下午有安排嗎？”聶聽問。
“可能在茶館坐會兒。”他道，“你要一起嗎？”
聶聽怔了兩秒，有些受寵若驚地答應道：“可以啊。”
紀歲寧轉身走到鞋櫃邊換鞋，準備下樓，“快元旦了，這陣子很多去外地的年輕人回來，他們應該不怎麽會來，過兩天茶館就不開了。”
聶聽摸了摸下巴，扭頭看著他，“紀小寧，你在這兒過年嗎？”
“……”
問的什麽廢話問題，紀歲寧除了在這過年，還能去哪？
他回過頭看聶聽，“不然呢？你不回家嗎？”
他看到沙發上的聶聽搖搖頭，“我基本沒在家裏過過年，之前一直在國外，回國後我爸每年這個時候都‘碰巧’出遠門兒，我一般就去看看我媽，然後找個地兒吃頓好的。要是席聖朝他們在國內就可以約著一塊兒，不過今年恐怕不行，他們幾個都得過完年才回國。”
紀歲寧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倒是楞了楞。
他以為聶聽這種身份的，過年時應該一大家子都在一塊。
聶聽說，他會去看看母親，但紀歲寧在網上查聶氏的資料時，並沒有看見過他母親相關的信息，還以為是保密做得好。
“那你不跟阿姨一起過？”他問。
聶聽神色微變，目光挪開，落在鞋櫃上許久，紀歲寧以為他陰晴不定，這會兒不會再回答，正要推門下樓了，才聽到身後聶聽的聲音。
“她不在了。”
他一頓。
“……抱歉。”
“沒事兒，你也不知道。”聶聽語氣豁然，起身道：“你要下去嗎？走吧。”
紀歲寧對他不了解，就像他也不了解他，聶聽不會跟他置氣。
媒體沒有報道過他母親的事，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是家裏花了不少錢去壓住。
紀歲寧最後也沒有提出跟他一起過年，聶聽自己其實沒有往那想，他就打算在酒店點一個小蛋糕，再點兩瓶酒，自己倒數個三二一就差不多了。
下午雪停後，茶館開業，不少常來的老人家跟自家在外地工作的孩子光臨，還帶上了一些用禮品盒包裝好的陶瓷藝術品。
傍晚前，紀歲寧一直在清洗那些瓷器，把新來的家夥們擦的雪亮，放到了木櫃上。
聶聽在晚飯前就回去了，沒有蹭最後一頓飯，說是有些事兒要處理，急急忙忙的就回市裏酒店了。
路上，天黑的七七八八了，這兩天街上掛起了燈籠，不過總被白雪覆蓋，看起來沒有一點兒煙火氣。
走之前聶聽說自己要忙活一陣工作室的安排，年後再過半個月就收拾收拾搬過來，所以年前這幾天都不會過來。
紀歲寧去車站送了於子燃一趟，這陣子那小子看起來成長不少，他也沒有把白天碰見的那人告訴他的那些東西同他講。
紀歡歡已經放寒假了，但紀歲寧還是覺得家裏少了什麽，他也琢磨不清，明明在聶聽出現之前一直都是過著這樣的生活，也從沒有覺得哪裏不對，怎麽這會兒就落空空的了。
聶聽說忙，他也就沒有主動給聶聽發過信息，更沒有打過電話。
聶聽忙忙碌碌的過了幾天，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學習和打電話，剛跟裝修公司通完電話，又要跟聶述確認工作室的安排，還有員工什麽的都還沒有定下來，品牌的設計也沒有什麽新想法，每天都要查閱不少雜志資料，忙的不可開交。
一直到元旦前一天，跟聶述咨詢完工作室的事兒，她在電話裏叮囑了弟弟一句“要元旦了，自己在外面照顧好自己”，聶聽才想起來這回事兒。
轉眼就到十二月底了，來S市竟然已經有兩個月了，日子過得倒是平淡，掀不起什麽波瀾，雖然沒有之前那麽瀟灑，但總體也不錯。畢竟家裏的資本有個底，他也不用操心什麽生計，並且在原有的基礎上創業會比普通人更容易成功一些。
聶聽總歸還是年輕，十九歲的年紀幹勁十足，總覺得未來就握在手裏。
邁進新年份的那天晚上，他點了一個二到三人份的小尺寸蛋糕，還點了兩瓶啤酒，準備搬個枕頭坐到落地窗邊。
席聖朝給他定的這個酒店方位勉強過得去，他當時來酒店看了一眼，最喜歡的還是這個落地窗。
他靠在枕頭上，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看見手機滿格的電，他一陣欣愉。
小城市的中心區也談不上燈火闌珊，聶聽放下電腦，抱著腿發了一會兒呆，他看見對面矮一些的樓頂上有零零星星的人在玩仙女棒，一直跳動著閃亮亮的火花。
沒有下雪，外面也沒有什麽人煙，家家戶戶都在家裏吃團圓飯。
手機亮起，彈出來一條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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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還沒有開多遠，他就瞥見那個顯眼的身影。
大概十幾米之外的小十字路口，那個白色高領毛衣配風衣的男人站在紅燈下，兩手插在口袋裏，低頭看著自己的黑色靴子。
聶聽不擔心自己會看錯，畢竟他敢肯定，方圓幾裏只有紀歲寧一個人是粉毛。
紀歲寧低著頭，看見靴子邊沾了半融的雪，耳邊劃過風聲，呼嘯的寒風中，他聽到車輪碾過雪發出清脆的聲響。
再擡頭時，面前那輛眼熟的車已經降下了車窗。
聶聽用食指拉下墨鏡，擡著頭，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向上盯著他。
“你在這幹嘛？”
紀歲寧的第一反應是跟宕機了似的滯住，幾秒後才開口問：“你怎麽來了？”
“我——”
聶聽嘴裏才冒出一個字，就有些哽住了。
我來找你的？
紀歲寧沒有理會，也沒有動身，只是沒再看他，“你先原路開回去，我很快。”
“你現在還有事兒嗎？沒事兒就上車吧，我載你三分鐘就到了。”
“不用了，你快走吧。”
“誒，你感冒好了沒有啊？生病了就待在家裏別往外跑了。”
聶聽說著，就準備按開門，沒想到紀歲寧插著兜徑直的從他車前走過去，頭也不回的走進對面的小路了。
拐進小路，他車開不進去，追都追不了。
聶聽還處於茫然，有些不解地摸了摸後腦勺，看著路邊十字路口人行道的綠燈沈默了半晌，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的原路返回，感慨這陣子被紀歲寧弄得都沒脾氣了。
不過這人在沒有一個人一輛車的路口，還會安安靜靜的站在路邊等紅綠燈。
想到這，聶聽沒忍住有些好笑。
他似乎沒想到這人能可愛成這樣。
他回到院子，在二樓沙發等了不到二十分鐘，紀歲寧就回來了。
進來的人把風衣脫下掛在二樓門口的掛鉤上，然後把門帶上。
聶聽沈默著坐在沙發上玩手機，也沒有擡頭去看他，餘光瞥見紀歲寧走到茶幾邊倒水。
他說：“我去見了一些人，不方便讓他們看到你，也不能看到我們倆一起，對你不好。”
聶聽擡眼瞄了他一眼，脫去風衣後，他身上那件白色高領毛衣顯得很寬松。
“你感冒好了？”他問。
紀歲寧“嗯”了一聲。
聶聽低著頭，思想有些跳躍，忽然在記憶長河裏捕捉到了什麽。
“對了，你手臂的傷怎麽樣了？”
紀歲寧喝了口水，思索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起來而已。”聶聽放下手機，“你後來去醫院了嗎？”
“沒。”
紀歲寧覺得沒必要，被刀尖劃拉了一下而已，這種傷只要沒有到縫針的地步，他就不會特地跑一趟醫院。
聶聽回憶起那日，紀歲寧手臂上長長的一道血窟窿，那麽長一道留在胳膊上多難看啊，於是他說：“那會留疤的……我把我上回臉受傷擦的藥再給你買一支吧，我覺得效果還挺好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雖然沒過多久，但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那道疤了。
紀歲寧搖搖頭，放下手裏的杯子，“不用麻煩，不礙事。”
“那藥不貴的，你要是不願意，明天我把我沒用完的那支拿來，還剩了很多。”
“……”
聶聽早就對紀歲寧的沈默免疫了，“那就這麽說好了。”
“你……”他停了片刻，“那天我應該再早點進去的。”
聶聽聞言遲疑了幾秒，沒有反應過來紀歲寧說的“那天”。
片刻後他才後知後覺，他在紀歲寧語氣中，似乎聽出來一點愧疚，他沒想到紀歲寧還會糾結那天的事兒，明明已經過去好一陣子了，聶聽臉上的傷好全了，他壓根沒有放在心上。
“我沒怪你啊，那天還多謝你呢，要不是你及時來了，我可能現在還躺在醫院裏。”聶聽笑嘻嘻的，又補充道：“這麽說來我更要報答你了。”
他正以為紀歲寧要沈默了，沒想到他卻開口問了句：“那你索賠了嗎？”
“沒有。這點小錢我還不至於讓他賠，我不想跟他還有什麽瓜葛，不過酒吧給我賠了點兒。”聶聽都不記得賠了多少給他，“問這個幹嘛？”
“當時地上那麽多玻璃渣……”
紀歲寧神色黯淡的看著他，除了低落的語氣，還有其他隱晦的感情，他留著半句話沒有說出口，聶聽隱隱約約感覺到他的意思，但也不敢肯定。
“你心疼我啊，”他開玩笑似的說出來了，還起身動了動四肢，“我這不沒事兒嗎？”
紀歲寧滯在那裏好半天，最後木木地往廚房走。
“嗯。”他下意識應，又改口低聲說：“沒有，我只是覺得，你要是有事，我可能也有點責任。”
他的語氣和平時不一樣，聶聽的視線落在他的背影，明明那麽高大的人這一瞬忽然顯得乖張起來了，聶聽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吧？這小火藥桶還有這一面。
紀歲寧的萌點有點多啊！看來他還沒有全部發掘出來。
“我沒事兒，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你也不用想這事兒了。”他在後面說，“我從市裏帶了點兒別的食材，感覺在這邊沒見過，你看看有沒有興趣下廚。”
“你不學了？”
“就等你這句話呢。”聶聽丟下手機追進了廚房，“紀小寧，還想吃面不？”
紀歲寧一下子沒留意到他話裏對自己的稱呼，“嗯”了一聲，說：“行。”
好一陣，他才反應過來聶聽喊了他一個奇怪的外號。
同齡近齡人都是叫他“紀爺”，還是頭一回有人敢給他取這樣的外號。
紀小寧。
……紀小寧？
紀歲寧停下手裏的事，擰眉看向了身邊正在洗菜的聶聽的背影，就這麽安靜的凝視了好一會兒，他感覺自己有點宕機了，才轉回去繼續剛剛的事。
好吧，還挺可愛的。
——紀歲寧是說這個外號。
聶聽見這樣喊他他都沒什麽反應，心裏還有些竊喜。
那些紀歲寧口中的“朋友”都管他叫小紀，那他就叫他“小寧”。
“上回你說，酒吧那個長頭發的男人是……”
“我發小。”
聶聽的思緒一下被抽回來，他以為紀歲寧終於對他的事兒有點興趣了，這會兒就馬不停蹄的開始惦記起跟席聖朝道兄弟情義。
“你不覺得他很漂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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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把紀歲寧CPU幹燒了。
聶聽又說：“他跟我從小玩到大，在上大學之前，我倆基本都在一個IP。”
“你……”
紀歲寧動了動唇，便沒有再出聲，他低著頭默默切著菜。
他沒有很想問，也不是很想知道，但他屬實是有一點點好奇，才忍不住張了張口，但這樣冒昧的問題他又問不出來。
聶聽好像感受到他有些別的意思，趕緊開口：“哦哦，不是不是，我上次跟你解釋過了的。他喜歡男的女的我不知道，反正他不喜歡我，我們太熟了，小時候我還偷偷把他內褲丟到外面去，他把我襪子沖馬桶了，我倆真沒啥別的關系。”
這樣的解釋更是露骨，紀歲寧額上仿佛有幾條黑線。
“我剛剛那句話也沒別的意思，”他繼續說，“他留長發就是個人喜好嘛……然後就是——上回在酒吧——”
紀歲寧靜靜等著他的後半句。
“……你倆不是見了一面嗎？”
紀歲寧瞄了他一眼，直覺略感不妙。
“他說，想…跟你喝一杯……”聶聽吞吞吐吐，見紀歲寧表情不對，趕緊補救道：“當然！你不願意很正常，你性取向肯定是正常的，他、他他就喜歡亂搞的，我只是轉達一下，我也罵過他了！”
紀歲寧的語氣倒是出他所料的平淡：“只是擦肩過了一次，還沒兩秒。”
“說明你長相優越嘛。”聶聽說。
“你讚同他的想法？”
“呃……”聶聽咬著下唇，挪開了視線。
說這個多尷尬啊。
他打了個哈哈，強行說下去：“你這個……你的臉肯定是否認不了的，但是我不支持他的其他行為，比如約酒就特別不好，所以我準備替你拒絕了！”
紀歲寧點頭：“好。”
他平靜的讓聶聽覺得他是強忍著不破口大罵。
“不過他也不是什麽壞人，就是個人喜好比較抽象，”聶聽撇回去繼續洗菜，“他就喜歡跟帥哥玩兒。”
“那他跟你玩了那麽久……”
“嗯嗯，我知道我也很帥的。”
聶聽臉不紅心不跳，毫無靦腆之意的打斷了紀歲寧的話。
“……我是說，他跟你玩了那麽久，一直都喜歡約帥的喝酒嗎？”他有點無語地掃了聶聽一眼。
“成年之後就是了，之前頂多就是搞派對找男模，女模也有，不過少。”
聶聽說完，紀歲寧覺得似乎沒什麽區別。
既然聶聽他們的圈子都是這樣的生活，他覺得聶聽多半也是他發小那種類型的人。他識趣的沒有多嘴，低下頭忙活著。
從廚房裏出來在冰箱裏拿食材時，他才看見茶幾上放了一箱純牛奶，剛剛進來的時候壓根沒有註意到。
“你還帶了東西？”
聶聽回過頭瞄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做事，應他：“逛超市正好看見打折，就給妹妹買了。”
善意的謊言對聶聽來說已經是張口就來了，不過紀歲寧還是不吃他這套。
“多少錢？我轉你。”他說。
聶聽還是習慣性的拒絕了：“不用不用，多見外啊，我之前也沒給妹妹送過東西，這點兒小錢就用不上了。”
紀歲寧不太樂意，跟聶聽周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妥協了。
聶聽說自己在他這兒蹭了那麽多次飯，還點東西是應該的，紀歲寧就不知道應該怎麽說了。
飯後，又下了一場雪，聶聽一時半會還回不去。
紀歲寧收拾好碗筷後，朝沙發上走神的人問道：“什麽時候能搬來？”
聶聽楞了楞，木訥地答道：“裝修的都差不多了……大概再通風透氣一陣子就可以搬過來了。”
“搬來就不用總跑來跑去麻煩了，”他說，“蹭飯方便不少。”
聶聽“嘿嘿”一笑：“是啊，而且一下樓就能看見你。”
“……”
“我是說，我偶爾還能去茶館喝喝茶，還挺滋潤。”
紀歲寧避開了他的目光，“這裏的生活跟你之前的日子沒法比，住不習慣也不用勉強。”
“你怎麽總是喜歡掃人興呢？我覺得特別好，”聶聽笑嘻嘻的看著他瞥開的眼睛，“而且我這個月都是住的酒店，席聖朝給我包了一個月……他是我發小。”
想起來紀歲寧還不認識他，聶聽又補充了一句。
紀歲寧順著他的話想起來，那回帶著兩個兄弟去市裏見小豹，在一家五星級連鎖酒店外看見了聶聽，車上下來的，還有聶聽曾解釋過的“姐姐”。
“下午有安排嗎？”聶聽問。
“可能在茶館坐會兒。”他道，“你要一起嗎？”
聶聽怔了兩秒，有些受寵若驚地答應道：“可以啊。”
紀歲寧轉身走到鞋櫃邊換鞋，準備下樓，“快元旦了，這陣子很多去外地的年輕人回來，他們應該不怎麽會來，過兩天茶館就不開了。”
聶聽摸了摸下巴，扭頭看著他，“紀小寧，你在這兒過年嗎？”
“……”
問的什麽廢話問題，紀歲寧除了在這過年，還能去哪？
他回過頭看聶聽，“不然呢？你不回家嗎？”
他看到沙發上的聶聽搖搖頭，“我基本沒在家裏過過年，之前一直在國外，回國後我爸每年這個時候都‘碰巧’出遠門兒，我一般就去看看我媽，然後找個地兒吃頓好的。要是席聖朝他們在國內就可以約著一塊兒，不過今年恐怕不行，他們幾個都得過完年才回國。”
紀歲寧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倒是楞了楞。
他以為聶聽這種身份的，過年時應該一大家子都在一塊。
聶聽說，他會去看看母親，但紀歲寧在網上查聶氏的資料時，並沒有看見過他母親相關的信息，還以為是保密做得好。
“那你不跟阿姨一起過？”他問。
聶聽神色微變，目光挪開，落在鞋櫃上許久，紀歲寧以為他陰晴不定，這會兒不會再回答，正要推門下樓了，才聽到身後聶聽的聲音。
“她不在了。”
他一頓。
“……抱歉。”
“沒事兒，你也不知道。”聶聽語氣豁然，起身道：“你要下去嗎？走吧。”
紀歲寧對他不了解，就像他也不了解他，聶聽不會跟他置氣。
媒體沒有報道過他母親的事，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是家裏花了不少錢去壓住。
紀歲寧最後也沒有提出跟他一起過年，聶聽自己其實沒有往那想，他就打算在酒店點一個小蛋糕，再點兩瓶酒，自己倒數個三二一就差不多了。
下午雪停後，茶館開業，不少常來的老人家跟自家在外地工作的孩子光臨，還帶上了一些用禮品盒包裝好的陶瓷藝術品。
傍晚前，紀歲寧一直在清洗那些瓷器，把新來的家夥們擦的雪亮，放到了木櫃上。
聶聽在晚飯前就回去了，沒有蹭最後一頓飯，說是有些事兒要處理，急急忙忙的就回市裏酒店了。
路上，天黑的七七八八了，這兩天街上掛起了燈籠，不過總被白雪覆蓋，看起來沒有一點兒煙火氣。
走之前聶聽說自己要忙活一陣工作室的安排，年後再過半個月就收拾收拾搬過來，所以年前這幾天都不會過來。
紀歲寧去車站送了於子燃一趟，這陣子那小子看起來成長不少，他也沒有把白天碰見的那人告訴他的那些東西同他講。
紀歡歡已經放寒假了，但紀歲寧還是覺得家裏少了什麽，他也琢磨不清，明明在聶聽出現之前一直都是過著這樣的生活，也從沒有覺得哪裏不對，怎麽這會兒就落空空的了。
聶聽說忙，他也就沒有主動給聶聽發過信息，更沒有打過電話。
聶聽忙忙碌碌的過了幾天，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學習和打電話，剛跟裝修公司通完電話，又要跟聶述確認工作室的安排，還有員工什麽的都還沒有定下來，品牌的設計也沒有什麽新想法，每天都要查閱不少雜志資料，忙的不可開交。
一直到元旦前一天，跟聶述咨詢完工作室的事兒，她在電話裏叮囑了弟弟一句“要元旦了，自己在外面照顧好自己”，聶聽才想起來這回事兒。
轉眼就到十二月底了，來S市竟然已經有兩個月了，日子過得倒是平淡，掀不起什麽波瀾，雖然沒有之前那麽瀟灑，但總體也不錯。畢竟家裏的資本有個底，他也不用操心什麽生計，並且在原有的基礎上創業會比普通人更容易成功一些。
聶聽總歸還是年輕，十九歲的年紀幹勁十足，總覺得未來就握在手裏。
邁進新年份的那天晚上，他點了一個二到三人份的小尺寸蛋糕，還點了兩瓶啤酒，準備搬個枕頭坐到落地窗邊。
席聖朝給他定的這個酒店方位勉強過得去，他當時來酒店看了一眼，最喜歡的還是這個落地窗。
他靠在枕頭上，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看見手機滿格的電，他一陣欣愉。
小城市的中心區也談不上燈火闌珊，聶聽放下電腦，抱著腿發了一會兒呆，他看見對面矮一些的樓頂上有零零星星的人在玩仙女棒，一直跳動著閃亮亮的火花。
沒有下雪，外面也沒有什麽人煙，家家戶戶都在家裏吃團圓飯。
手機亮起，彈出來一條信息。
【shimmer：你回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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