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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聽走之後,紀歲寧洗漱了便打算回房間看雜志,正開臥室門,身後妹妹的房間就“吱呀”一聲開了門。

紀歡歡探出腦袋:“哥,咱聊聊天。”

他沒有回頭,擰開門走進去,“過會兒你要睡覺了,明天再說吧。”

“哥,”她邁出來一把扯住紀歲寧的外套邊,“我覺得聶聽哥哥真挺好的。”

紀歲寧不知道她突然說這個做什麽,就跟著“嗯”了一聲,把她往外面推:“我知道,回去吧。”

被推著走,紀歡歡眨巴著眼睛看他:“阿旻哥哥都出去打工了,孜然哥說不定也會走,哥,你……”

她擡頭看見紀歲寧,他神色讓她有些難以說下去,那雙眼中不知是淡漠還是嚴肅,滿是沈色。

他當然知道自己妹妹想說什麽。

紀歡歡安靜了半晌,直到紀歲寧的聲音打破沈寂:“乖,回去睡覺。”

紀歡歡說:“哥,交新朋友挺好的。”

看到紀歲寧點了下頭,她終於轉身回去,關門時還認真看了她哥一眼,然後沖他揚著嘴角笑了一下。

小孩子的思想單純一些,尤其是在哥哥的保護下長大的她。

她不知道紀歲寧為什麽總執著於做這些生意,他明明夠厲害,夠去內地發展的。

她不知道紀歲寧的執念並不是沿海這些風險巨大的生意鏈。

紀歲寧還是會對妹妹心軟,有些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紀歡歡的影響,他也會對她口中的那個“新朋友”聶聽有些動容。

回到房間,他在窗邊的椅子坐下,一直靠在那兒許久,手機響了一會兒,他也沒有拿起來看一眼。

小縣城的夜沒有大城市的燈火通明,一到十二點之後,天色便黑得如同幕布,襯得月光格外耀眼。

直到睡覺前,他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聶聽的消息。

【zzZ:其實我想說的不是你做菜土土的。】

“聶聽”撤回了一條消息。

“聶聽”撤回了一條消息。

【zzZ:我在國外呆太久了,那個時候吃不到國內的飯菜,我跟我朋友管這些菜叫“家的味道”。】

【zzZ:我沒有說你做的菜土,我沒有那個意思。】

“聶聽”撤回了一條消息。

【zzZ:我很喜歡的。】

四條長長短短的信息,中間夾了三條撤回,幾乎是溢出屏幕的語氣笨拙。

聶聽拉不下臉說出“對不起”這種字眼,哪怕是在微信上,他也只會用誇獎來蓋掉自己之前說錯的話,至於別人原不原諒他,他不管。

紀歲寧看明白了,聶聽是這種傲嬌的人,畢竟年紀小,家庭環境好,他不太想跟聶聽計較。

【shimmer:沒事。】

回完信息,他放下手機去找充電線,拿著線再折回來時,又看到了聶聽幾乎秒回的信息。

【zzZ:那就好!】

紀歲寧:……?

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三點了,難不成聶聽還沒有睡覺?

【shimmer:你還不睡?】

【zzZ:我才醒。】

【zzZ:我怕你回我我沒看見,就開了鈴聲。】

【zzZ:那我睡了哦,你也早點睡。】

紀歲寧握著手機,看到信息後整個人都滯了兩秒。

房間沒有開燈,他站在昏昏沈沈的夜色裏,片刻後,在鍵盤上敲下:睡吧,晚安。

對面回了他一個小貓躺被窩的表情包,聊天框便凝固於此,明明再也沒有其他信息,紀歲寧還是盯著界面許久。

躺在床上時,他點開聯系人把黑名單裏的那個號碼拉出來。

不知不覺,他心裏深處隱約開始接受紀歡歡說的話。

紀歡歡不理解的、把他留在過去的,真的是母親的那張紙條嗎?

他想,是他自己。

人總是甘願停留在原地,不用邁開步子,只需要駐足停留在這兒——如果原地的事物少些變化就更好了,他們把這叫做“習慣”。

紀歲寧習慣這樣了,有妹妹,有租的房子,有工作,有一兩個深交的朋友。

那張紙條對他來說,真的足以圈住他嗎?

他側躺著枕在手上,在記憶裏反反覆覆的看著那張微皺的紙條,夜裏孤單的思緒飄了很遠,遠到,他在夢裏又一次穿過門縫看見了那雙憤怒的,瞪大而充血的眼睛。

——他的母親。

爭吵裏推倒的椅子,在爭執不休的夜裏被作為洩憤工具一般,被踹的幾乎要散架,它像是落了灰,被遺忘在了那個黑暗的角落。

荒唐的婚姻以一張白底黑字的協議草草結束,留給門後的他的,卻是沈重的枷鎖。

他想,她的離去又是她的錯嗎?

不是的,是他總在拖累別人。

母親受了這麽多年的苦,流了這麽多年的淚,只是因為他,她舍不得他,那個屋檐下她留戀的只有紀歲寧。

從前,紀歲寧不明白,不相愛為什麽還要和對方待在同一個屋檐下,後來長大了他就懂了,人是有感情的,很多時候,人都會被什麽東西牽住,他們不能忍受,可也不能松手,於是忍,忍到終於爆發,分崩離析的那一天。

其實——其實那一天,他看見,母親那雙勞累布滿血絲的眼中不只有悲憤。

眼淚。

他看到了,母親下了離開的決心時,眼中是有淚的。

他怎麽能不恨。

他又怎麽能恨?

短暫的片段式的夢,驚醒時伴隨著渾身冰涼,他僵硬地伸出手,被子外的空氣中彌漫著刺骨的寒意,他擡手觸摸到自己額上的冷汗,整個人頭暈目眩。

窗外有淺淺的白光,日出了。

紀歲寧起身出去找了溫度計給自己測了一下。

37.9℃,還好。

他把水銀溫度計往茶幾上一放,去廚房弄了早餐,又折回去叫紀歡歡起床,把她送去學校後,回到二樓已經暈的犯困,才找著藥吃,回房間拉上窗簾繼續睡。

手機靜音,反扣被丟在床頭,昏暗的房間裏,鎖屏界面一直在跳動。

聶聽起床後就給他發了好幾條信息,說是裝修大哥給他打電話,房子這邊沒人開門,過了一陣沒有收到紀歲寧的回覆,還以為他在忙事情,便拿了備用鑰匙開車來了。

給裝修大哥開了門,他就把外套隨手掛在了一樓的椅子上,上了樓。

二樓一點聲音沒有,聶聽還以為紀歲寧是出門了,便直接在二樓的沙發坐下。

他玩手機的時候,瞄到茶幾上的那支水銀溫度計。

聶聽正奇怪著,拿起來瞧了一眼,溫度已經降了,應該放了好一會兒了。

不會是生病了吧?聶聽琢磨著覺得有些冒犯,但還是起身往主臥走,門沒鎖,推開門就聞到了藥的味道。

聶聽靜悄悄地探著頭瞄了瞄,房間裏拉上了窗簾,黑乎乎的一副昏沈的樣子。

他模糊的看見床上背對著門蜷著的一團被子。

他摸著黑,躡手躡腳的走進去,看見紀歲寧床頭桌上有杯子和撕開了的藥包,拿起來準備出去,就聽到紀歲寧淺淺的帶著鼻息的呼吸聲。

可能是感冒堵著鼻子,呼吸起來有些聲音,聶聽在床邊踮著腳,紀歲寧側向另一面,他只能看到小半張側臉,和他身上的被子隨著呼吸起伏的樣子。

聶聽想,他這樣睡著看起來一點攻擊性也沒有。

他沒忍住,輕手輕腳地放下東西,走到床的另一側半蹲著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睡覺怎麽還皺著個眉頭。

聶聽不明白這人睡覺還能愁什麽,就靠近床沿蹲下來,擡手很輕緩的揉了揉他的眉心。

房間裏靜得可以聽見窗外隱隱呼嘯的風聲,指尖淺淺溫暖的觸覺落在緊鎖的眉宇間,他好像撫平了紀歲寧片刻的愁思。

聶聽沒有認真看過紀歲寧的正臉,面對面的時候,他總不敢。

只有那次的夢裏,唇齒相貼的時候,他清清楚楚看見了紀歲寧的臉。

夢裏那張讓他不知道怎麽拒絕的臉,現在就靜靜的在他面前。

聶聽思緒混亂,沒想再盯下去,最後一秒,眼前的人睜開了眼。

他有一瞬間的窘迫,跟紀歲寧這個距離面對面,他下意識起身後退,卻被紀歲寧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

紀歲寧的聲音有些啞。

“……”眼睛剛剛適應晦暗燈光的聶聽驀然靜了下來。

“你來了。”他說。

聶聽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倒是楞了一下,應了一聲:“我給你發信息你沒回,就直接過來了……”

紀歲寧松開了手,暗中眼睛漪漪的光。

聶聽有些局促地開口:“打擾你休息了……那我先出去了。”

他繞過去,拿上他床頭的杯子和藥包轉身準備走,就聽到了身後紀歲寧輕輕的聲音。

“以後來不用給我發信息。”

聶聽腳步停了一下,他回頭看,聽到紀歲寧繼續說:“你有鑰匙的,隨時,隨你。”

聶聽站在黑暗中安靜了半晌,一陣後應了一聲,紀歲寧就聽到他走出去,慢慢把門掩上了。

他看著手裏的感冒藥包裝袋,又下樓翻箱倒櫃的找了很久退燒藥,怕又吵到紀歲寧休息,就在二樓外的沙發上坐著,打算中午弄了午餐再泡包藥給他拿過去。

聽到樓下有動靜,他起身到窗邊往下瞧,看見幾個老太太拿著書或報紙,正站在院子口張望。

“今天又不開門?這孩子是不是還沒起。”

“哎呦不可能,小紀起得早,可能今天又出去忙了。”

“年輕人是這樣的,最近……”

她們用本地話聊著,聶聽聽得半懂,見幾人轉身要走了,他匆匆穿上鞋下樓。

“等一下。”

聶聽快了兩步,在後面叫住她們,“今天開業的,可以進來坐坐。紀……他不太舒服,我是他朋友。”

回到茶館,他本想著自己泡的茶她們不一定愛喝,總不能把紀歲寧叫起來吧?沒想到老太太們竟然自己拿著茶具泡起茶來,完全把這當自己家一樣。

聶聽學著紀歲寧平時的樣子坐在前臺,他看到櫃子裏有很多賬簿,閑得無聊便翻起來。

“小年輕,你叫什麽?”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用普通話沖他說。

“聶聽,”他答,“耳朵那個聽。”

老人家一邊泡著茶,搗鼓著茶葉,一邊跟他聊天。

“以前沒見過你,你跟小紀剛認識嗎?”

聶聽點了下頭:“不過我租了三樓,以後會經常在這邊了。”

“哦,那很好的。小紀生病了啊?”

“嗯,在樓上歇著,可能晚點會下來吧。”

結束和老太太的對話後,幾個老人家圍在一桌聊天,用的是方言,聶聽來S市還沒有多久,只能聽懂一些句子的片段。

他大概聽明白,幾人討論的是幾年前的事。

“雖然只有短短幾年,但是那會咱這治安不好的呀!”一個老太手裏握著茶杯,眉頭飛揚神采奕奕,“尤其是工廠那一片,天天晚上都有人喊著‘打劫啦’‘救命呀’。哎——那會工廠那邊都還開著呢。”

“哇那四五六年前的,我兒子還在讀大學,放假都不怎麽來這邊的,說是治安不好,晚上不敢出門的啊。”

“還好,後來工廠那塊荒廢之後,小紀還跟上面反饋著安排了一下。”

“是哦,那會小紀年紀好小喔,就是可惜了這麽好的孩子,早早就沒讀書了,不然我們這還能出個不錯的大學生……嘖,他媽媽啊,還有他爸,哎呦,那叫個不負責任喲!他家那些事啊,我都不想說了……”

一個老太太見話頭不對,趕緊咽了茶,插嘴道:“哎喲呦喲,別提那些陳年舊事了,真是的。”

身邊盤著頭發,年紀看起來稍小的大媽壓低了音量,她“嗐”了一聲:“還是可惜那個小……”

“小”什麽的,聶聽沒聽清,聽上去應該是個姑娘的名字。

“她後面去內地了?這麽說來好些年沒她消息了,也不知道小紀還有沒有跟人家聯系。”

一個老人家淡淡搖頭,茶杯冒著騰騰熱氣,她開口道:“難說,看小紀一直獨來獨往,不像還有聯系。”

話題到這戛然而止,幾人不約而同開始低著頭喝茶。

聶聽手裏一下一下捏著手機殼,他撐著腦袋,想起來紀歡歡曾跟他提及過一個女孩,說是幾年前,紀歲寧和他差不多大的時候有過一個關系很好的女孩,那女孩還總來家裏找他,後來就沒有出現過了。

他走著神,好奇卻也沒有開口問。

老人家的話打斷他的思路:“小聶,你不是本地人吧?這些事你都不知道喔?”

聶聽擡頭看過去,搖了搖頭。

“這幾年再來這邊是好一些,現在治安好多了。你來這邊租房,是打算在這邊發展嗎?”

“嗯,我打算在這邊做工作室,我是做設計的。”他說。

她們沒有再說話,時不時“哢噠哢噠”的磕著瓜子。

“那個……我冒犯的問問,你們剛剛說的,是他之前的女朋友嗎?”

他的聲音打破了茶館的沈默,幾個老人家看過來,又扭過去相互對視了幾眼。

其中那個盤頭發年輕些的開口應道:“是啊,好幾年前的事了,小紀沒有告訴你很正常……哎,這事我們都不會在他面前提的。”

“那她現在沒在這邊生活了嗎?”聶聽問。

“多半是,畢竟幾年都沒見過了。”她神色惋惜地嘆了口氣,“真可惜,多可愛一小姑娘啊……那年她在市一中讀書,名列前茅,我們都以為她很有出息要考好大學的,要不是那些事……”

另一個奶奶伸手擋了擋她,示意她不要提了。

那個大媽也是嘴多,或許是這些東西憋在心裏很久,終於有人想聽了,她就忍不住想繼續講:“你應該知道小紀很小就接觸社會,早早就在做生意掙錢了……”

她說的時候,另外的老人家總在眼神暗示她住嘴,她還是沒管,擰著眉頭就是講。

她減小了分貝,對聶聽道:“小紀很有經商天賦的,但年紀小,難免經驗不足嘛,四五年前,十八九歲的時候啊,給同伴騙了一回,我聽說是成本很高的一大批貨物被私吞,虧的最後還來找我們借錢還債。”

聶聽認真聽著,眉頭就慢慢蹙了起來。

“你想想,小紀這麽堅強獨立的孩子都來一家一戶的借錢,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當時欠了人家多少……那會,那個小姑娘在讀高三。”

“四五年前的治安不行,到處是地痞流氓,小紀總會去學校門口接那小姑娘的,但那兩天倆人鬧不愉快了,小姑娘讓同學給嘲笑了,說是跟小混混談戀愛啊。哎呦我們小紀哪是小混混嘛!他也是個別扭的孩子,連著幾天沒去接那小姑娘,就……”

她頓了頓,嘆息說:“就出事了,小姑娘給幾個我們這片當年小紀欠了錢的地痞子拖去了……最後弄得大學也沒考。這些還是那兩個跟小紀從小玩到大的小子跟我們說的。”

沈重的話語落在心頭,他沈默許久,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心裏暗暗發酸。

紀歲寧總是不肯接受他的付出,不願認識新的人,也總讓他沒事少來,聶聽之前以為,紀歲寧是在擔心他對自己有惡意。

其實不是的,紀歲寧是擔心自己會給聶聽帶去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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