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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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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菜

意料之外,聶聽竟然撇開了話題,盯著他的眼睛,真誠地問:“你吃不吃燒烤?”

紀歲寧低垂下睫毛,滑開了視線,“……你不用特地請我,有什麽事當下就說吧。”

“這倆事兒得分開說,那天在酒吧怎麽說你也是救了我,算我欠你人情,得還的,這和我想認識你的事兒沒關系。”聶聽解釋著說。

那天被醉酒大漢弄傷了臉,傷口的痂還沒有完全好,如果沒有紀歲寧,他可能就不止是左眼腫一周那麽簡單了。

但稍微低下的語氣對他來說都太難,平日裏他蠻橫慣了,說一不二,就連他二哥他都不讓著,當下卻還得考慮這人的想法。

誰讓他正好在創業的事兒上跟家裏吵得兇,家裏不肯讓步,他就只能自己克服這些社交難題。

聶聽嘆了口氣,他盡量讓自己對紀歲寧態度好些,畢竟是難得的潛在商業夥伴。

紀歲寧低眉瞧著他,不知道他這麽執著要還人情是何必。

他不語,偏開腦袋雙手插著兜繼續往前走。

看見紀歲寧這麽不領他情,聶聽索性想著豁出去了,他絕對不能兩手空空的回去找席聖朝,被嘲笑個七七四十九天都算少了。

這時候,聶聽平日裏對著席聖朝和寧赫文那欠欠的表情就浮在臉上了,他耐著心跟上去,“嗐,我就是想交個朋友,給個機會嘛。”

“……”

“我就請你吃頓燒烤,你要實在不想跟我有什麽關系,咱可以AA呀。”

“……”

“你要不考慮一下唄?”

紀歲寧始終沈默著目視前方,聶聽心裏緊緊的像是繃著根弦。

他低首想了想,覺得紀歲寧有可能是惦記著微信上“酒吧銷售張哥”的事兒,再加上剛剛他嘴快冒了句對他感興趣,於是加快兩步,道:“那個,微信上我不是故意要騷擾你的。”

他的語氣誠懇又真摯,紀歲寧沒忍住斜了他一眼。

“沒毛病吧你?我說了我恐同,我對同性戀過敏,你離我遠點。”

“我不是啊!”

聶聽咬著牙槽,終於理解“忍”字為什麽是“心”上一把“刃”。

“唉算了,你就當陪我了,就一個小時,我給你三千,行不行?”

“……?”

紀歲寧眼神有些詫異,聶聽將其理解為:不夠。

他朝擰眉不解的紀歲寧伸出手:“五千。”

見紀歲寧還是沒有開口,他心裏一痛,開價道:“一萬,買你一個小時夠嗎?我現在真的沒多少錢,你要是覺得不夠,等我過陣子手頭寬裕點再補你些,行嗎?”

聶聽吸了口氣,擡頭凝著紀歲寧:“我看街邊兒那排燒烤攤挺香的,真的。”

聽完這些話,紀歲寧臉色都黑了一個度。

“我不吃燒烤。”

紀歲寧最恨被人看不起的感覺,平日裏有人說他、於子燃和阿旻他們是小混混,幾年來他雖已經聽著耳朵長繭,但還是會忍不住生會兒悶氣。

而聶聽的這席話對他來說,就是把他和那些花錢就能點的男人混為一談。

“一萬買你一個小時”這種話,他聽著就冒起溫火。

聶聽不知道紀歲寧誤解了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動搖了,乘勝追擊道:“那你想吃什麽?”

紀歲寧突然停下腳步,睨向身邊矮他半截的聶聽,目光裏都是深邃的黯然墨色。

他的語氣冰冷冷的帶著鋒利:“你能消停會兒嗎?”

聶聽一下噎住了。

“既然你知道自己不差錢,就應該知道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我說過了吧?我不想認識你。”

話音畢,聶聽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紀歲寧的話已經夠難聽,如果他再纏著估計還有更難聽的。

面前的紀歲寧插著兜,微風吹起他額前幾根粉色的發絲,他一副清冷的神色凝視著聶聽,沒有再說話,似是在等聶聽開口。

“……行,那算了。”

聶聽定定的吐出幾個字後,準備轉身沿著這條路走到大路上,卻被身後的紀歲寧叫住。

“少爺是吧?一開始我就說了我對你的錢沒興趣,拿錢侮辱人,你真行。”

聶聽火氣一下冒上來了,他立刻轉過身,和紀歲寧隔了十米遠沖他道:“不是,我哪句話侮辱你了?我都……”

他語氣一停。

算了。

他不想計較這種小事兒,只是隱忍地咬了咬下唇,沖紀歲寧笑了一下:“得,我想跟你合作是我的錯行了吧?”

言畢,他也不稀罕再給紀歲寧留一個眼神。

當他瞎了眼了想找這種人合作創業,不就是創業嗎,他就不信自己一個人不行。

他正走了兩步,猛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又回過頭瞪了紀歲寧一眼,惡狠狠道:“再也不見。”

隔的遠,紀歲寧沒有太聽清聶聽的話,更沒有把註意力放在他說的“合作”二字上,漠然在心裏罵了句“有病”,便各赴南北了。

原路返回時,紀歲寧又經過了“頻段”。

這個時候酒吧稍微熱鬧了一些,他瞥了一眼,被幾個站在前臺邊的男人盯了幾秒,便心裏發著毛走了。

聶聽渾身火氣的一路開回了酒店,到套房時才不過午後兩點。

他把東西往茶幾上一扔,鞋都沒換就一頭栽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給席聖朝撥了過去。

電話一下就通,席聖朝正窩在房間裏看電視,他瞄了一眼手機上的備註。

“喲,那麽快完事兒了?”

“完事兒?是完事兒了,歇菜了,完蛋了。”

聶聽把電話開了免提,抱起手邊的枕頭就把腦袋埋了進去。

電話那頭,席聖朝樂了:“咋的?黃了?”

他的聲音從枕頭裏發出來,悶悶的:“嗯,黃的很徹底,他說他不想認識我。沒有人敢這麽跟我說話的啊!別人想認識我還認識不到呢,真是給他臉了。”

“他認得你是誰吧?”

“豈止是認得,他還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說我拿錢侮辱他!”

聶聽話音一落,那頭的席聖朝就來了興致:“拿錢侮辱他?聽聽,你跟他說什麽了他要這麽說你?”

聶聽冷笑一聲,平靜地覆述了一回,他並沒有覺得自己說了什麽錯話,語氣理直氣壯的。

當席聖朝聽到他語氣平緩地說出“一萬買你一個小時”的時候,臉色也慢慢僵了下去。

“……聽聽,你真不懂假不懂?”

聶聽把頭從枕頭裏擡起來:“嗯?什麽?”

聽筒裏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那話跟點男模一個意思,他可能是覺得你把他物化了。”

“點男模??”

聶聽驚呼一聲,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他壓根沒有想到這個層面,“我又沒點過我怎麽知道啊!”

聶聽的確沒點過,他和他二哥聶顧不同的是,他從小到大都不鬧騰,平時看見極其順眼的人最多也就是口嗨幾句要包養,真讓他包養,他是一萬個不願意,更別說點什麽男模,他本身也沒有龍陽之好。

“不是,他這麽敏感?我都沒那意思。”聶聽掙紮了一會兒,又把頭埋了回去,“哎——管他呢,反正是黃透了,沒希望了。”

“這也確實尷尬,”席聖朝的聲音混雜著那邊電視的雜音,“哎聽聽,那你創業的事怎麽辦?”

聶聽擡頭瞄了一眼時間,“哦”了一聲:“我一會兒去機場接我姐,她給我帶了卡,我就可以開始著手辦一下工作室了。”

席聖朝沈默片刻,“……認真的?你自己能搞定嗎?”

他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倚在枕頭上瞇起眼睛:“不就是一個人辦嗎,我還差他一個合作夥伴?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掛斷電話後,聶聽融化了似的攤在沙發上發了很久呆,快三點了才回房間拿了件外套出門。

另一邊,紀歲寧繞開了家,直接去了倉庫那邊。

S市郊區那邊有一片已荒廢的工廠,上面沒有人管轄,幾年來也沒有聽說要拆遷,位置靠近福業街的那塊一直歸紀歲寧一夥人用著,平日沒有人會到那邊去。

沿海這一片的生意近幾年算有成色,紀歲寧的名聲在這不小,凡是做這些生意的都會尊稱他一句,而那些只是住這不做生意的居民,總會把他們這些總往廢棄工廠跑的人當作地痞流氓。

他在一排廢棄的工廠裏徘徊了十一年,一路有人瞧不起他,取笑他,他用十一年爬出泥潭登向更高處,驕傲地回頭看的時候,卻發現骯臟的泥濘還是掛在他的褲腳。

也許他要花一輩子去甩掉那點泥濘。

十一年前,他十二歲,父母突然銷聲匿跡,破舊狹小的出租屋裏只留下了他和繈褓裏的妹妹。

他還記得人生轉折的那天的前一個晚上,那時,他站在房間裏的門縫邊向外望著。

“你把我們母子當什麽了紀輝岸?!我怎麽會嫁給你這種自私自利的小人!”

母親歇斯底裏的喊聲傳進房間,鉆進了紀歲寧的耳朵裏。

他看見父親憤怒地踹倒了一邊的椅子,沖他媽吼道:“那就離婚啊!”

“離婚?!你想讓孩子怎麽辦?”她戳著他的胸口,步步緊逼,“你犯法的時候有想過我們嗎?你就非得貪那一星半點,非得把自己搭進去嗎?!”

他父親只是沈默,背對著他,紀歲寧看不見他的神色。

“你去坐牢了,我們怎麽辦?我們要被別人笑死,要被講一輩子閑話!”

“啪!”

清脆的一聲,他看見母親捂著臉側向一邊。

“你瘋夠了沒?!”

父親的聲音落下後,他們面對面沈默了許久,不知在想什麽。片刻,紀歲寧看見母親低著頭走向主臥,推開門進去,出來時拿著一張白紙。

她把紙按在茶幾上,從桌上顫抖著拿起筆遞給他父親,吐出二字:“離婚。”

黑暗中的紀歲寧沒有作聲,一雙水靈稚嫩的眸子含著冰涼的平靜,他看著父親提筆簽字,便擡手關上了門。

繈褓裏的妹妹不足一歲,不明所以的正眨巴著眼睛看他。

一夜無風,他再打開房間門時,家裏除了他和妹妹再也沒有其他人。

這個清晨裏,被踹倒的椅子已經扶起來擺好,家裏的一切都被收拾的幹幹凈凈,茶幾上有一張銀行卡,卡下壓著一張紙條,是他母親留下的。

——歲寧,媽媽對不起你,卡裏是媽媽這些年所有積蓄,密碼是你的生日。等媽媽有能力了就回來找你,照顧好歡歡。

紀歲寧捏著紙條,坐在昨夜被他父親踹倒又扶起來的椅子上,一個人靜了許久。

他沒有等她回來找他。

他很快就通過鄰居的幫助找到了房東,把父母租房簽下的合同斷了約,帶著妹妹和那張銀行卡來到了福業街。

“紀爺。”

紀歲寧恍然回過神,才發覺自己又陷進了那段回憶。

“你沒帶鑰匙嗎?”

他回頭,身後站著的是於子燃。

“嗯,出門的時候沒想著要過來的。”他說。

於子燃穿著件白色背心,一身強勁的肌肉很是顯眼,他不過十九歲,也跟紀歲寧已經好幾年了。

於子燃從兜裏掏出鑰匙遞給他,“你的事還順利嗎?”

紀歲寧低頭擰鑰匙,答道:“還行,沒吃上飯就把他打發走了。”

他推開倉庫門準備進去,卻被身後的於子燃叫住。

“紀爺。”

紀歲寧應聲回頭瞧他一眼,示意他說。

“有個不太好的消息,我剛剛正想來倉庫就給你打電話的。”

於子燃摸了摸後腦勺,紀歲寧不自覺就把註意力放到他那一頭白色的寸頭上。

“怎麽了?”

“小豹那邊出了點問題。”

言畢,他看見紀歲寧攥著鑰匙的手立刻緊了一下。

“他們那邊港口接頭的沒經驗,被查了。”

“什麽時候的事?”

於子燃吐了口氣,神色黯然道:“正午那會兒,我記得你說午後你要去跟那個聶什麽的少爺見面,就沒有及時跟你說。”

他和阿旻還有幾個哥們一起吃午飯的時候,小豹那邊的人來了一通電話,說是聯系不上紀歲寧,就簡略的通知了他,讓他轉告紀歲寧有空過去一趟。

那會兒紀歲寧手機開著靜音。

紀歲寧想了想,如果只是在港口被查,問題就沒那麽嚴峻,他們的貨物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如果已經在出境的路上被抓個正著,小豹那邊就不好辦了,情況嚴重有可能還會連累他們。

“只是在港口那邊嗎?”他問於子燃。

於子燃點了下頭,“嗯,具體怎麽樣我們還不是很清楚,是打算等你回來我們再去找小豹一趟。”

“現在去吧。”紀歲寧把鑰匙拋給他,轉身出了倉庫,“我給阿旻打個電話。”

這種事不盡快解決只會更麻煩。

聶聽在機場等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見到了聶述,她一手推著行李箱,一手提著名牌包。

聶述的衣服都偏向成熟知性的感覺,今天在淺褐色的裙子外穿了件寬松的黑色大衣,她生的漂亮,氣質更是柔雅,戴著墨鏡走到聶聽跟前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你現在住哪?”聶述從他身邊掠過,墨鏡下沒有擡頭看他,把行李箱往他那一遞就往前走。

“酒店,”聶聽接過她的行李箱,跟上她,“姐,爸沒為難你吧?”

聶述哼笑一聲,冷不丁道:“托你的福,家裏的飛機一時半會不讓我用了,不過我倒還好,慘的是聶顧。”

聶聽思索須臾,“我聽管家說他被禁足了?”

“他該,”聶述波瀾不驚,“上回也是他胡來惹得咱爸生氣,現在還敢在外面花天酒地,真是沒人能治他了,禁足也對他好。”

言畢,她側頭睨了聶聽一眼,“還有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聶聽被她問的有點心虛,他不敢說自己沒打算回去,便摸摸脖子,含糊答道:“過陣子吧。”

“先去你酒店那邊,我把卡給你。”聶述說,“你開車來的?”

聶聽“嗯”的一聲。

沒等聶聽說什麽,她又啟唇:“席聖朝在這邊怎麽樣?他還沒有回去上學?”

聶聽和席聖朝一塊在國外長大,兩家關系好,聶述也把他當自己親弟來看。

“沒有啊,他現在也是掛著學籍,偶爾去那邊上半學期一學期的,大多數時候都在國內。他不是有個小工作室麽,看著還挺不錯的。”

聶聽跟席聖朝都是國外大學的學籍,不過相比起來,席聖朝更不喜歡讀書一些,基本上都是空掛學籍不去上課,聶聽倒還大多數時候在那邊上學,這會兒是那邊有流行病,學校就推遲了開學,還沒有返校。

聶述點點頭,開始問她弟的近況,“你不是說想創業嗎?現在怎麽樣?”

“……”被她說中心事,聶聽啞然失笑。

“說說吧,我不告訴咱爸。”

聽到這話,聶聽喬裝的懂事三弟形象立刻不覆存在,他委屈巴巴地拉住他姐,“姐,我真是出師不利啊,難道我真的不適合創業嗎?我就想找個合作夥伴,結果人家以為我對他圖謀不軌。”

“……”

走到車邊,他幫聶述開了車門,又扒著車門,道:“姐,你不知道我被人誤會的有多難過。”

“上車說。”聶述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坐駕駛位去。

車上,聶述摘下墨鏡,看見後視鏡裏她弟在後備箱那兒放行李箱,等他上車後她才啟唇:“你對人家做了什麽讓人家誤會你圖謀不軌?”

聶聽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大致講述了一遍。

講到“那個人”在酒吧救了她弟一命時,聶述沒忍住不可置信地睨了他一眼,語氣有些遲疑。

“一小姑娘腳勁兒這麽大?”

“……”聶聽噎了一下,緩緩道:“姐,他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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