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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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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四五個渾身油光的背心壯漢進了工廠大門,渾身兇煞的紋身讓他們看起來更像混子頭,領頭的人還背了個黑色的空旅行包。

“紀爺,來了,”外邊望風的人走到門口對坐在沙發上玩手指的紀歲寧道,“我現在去拿東西嗎?”

“不用,你們先招呼一下。”紀歲寧擺擺手,起身往旁邊走,喊了一個哥們的名字:

“魚子。”

被叫魚子的是個白發寸頭男,目測十七八歲,面上看起來還沒有紀歲寧大,身材卻不單薄。因為叫於子燃,有部分兄弟也叫他“孜然”。

兩人到倉庫找到剛剛帶來的貨,東西全部被放在了兩個紅色的塑料袋裏,不知道裏外包裹了多少層,整包貨完全無法看見內部。

於子燃的手摩挲過紅色塑料袋,略微猶豫。

“紀爺,就這麽直接給,他們不會像上次那樣賴賬吧?”

紀歲寧擡眉看了他一眼,沈思了一會。

跟那幫人交手是這條商業線上必不可少的一個節點,以後還會有來往,關系不得不維持。

上一回跟他們交易卻被來了個下馬威——出於初次交手,又是未來很有必要長久的交易線,紀歲寧想對他們表達信任而沒有收押金,更沒有留後手,導致對方領頭的拿了貨不認賬,撿了紀歲寧的漏。

紀歲寧當然記著,更何況那幫人沒想跟他們搞好關系。

“放心,有後手。”他簡單說完,示意於子燃拿上貨物,兩人一人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在塑料窸窸窣窣聲音裏往外面去。

兩人並排走。於子燃看著是成年上下的年紀,跟紀歲寧也有三四年了,是最早跟著紀歲寧幹的那批人之一。和紀歲寧相處的時間長,兩人也算是心腹弟兄,紀歲寧總拉著他幹重活,練得渾身勁兒。

紀歲寧瞟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把那頭發染回去,白色顯老。”

於子燃“呵呵”兩聲,十分滿意似的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頭發,“頭發長了再說。”

紀歲寧一陣沒說話,他又笑嘻嘻的開口:“紀爺,你不覺得這個發型可適合我嗎?前兩天在福業街還有小女生看著我笑呢。”

“嘲笑。”

“哎你不懂,那是癡笑。”他樂滋滋的又想起那天在福業街,笑容洋溢在臉上,“那小女生紮倆小辮穿個裙子還挺可愛,幸好你那天沒跟我一路走,不然這風頭可輪不上我了。”

紀歲寧看了一眼於子燃,半天才憋出來僵硬的兩個字。

“扯淡。”

他向來對這些事不上心,路過的小女生多瞧了兩眼這種事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他的註意力從來沒有放在這上面過。

身邊的弟兄們有時會拿這些事出來調侃說笑,紀歲寧也只是聽聽就罷,甚至有調皮的那幾個會鼓勵他找個嫂子,不過這些話對他沒有造成什麽影響,他也不打算改變當下。

他們幹的不是黑活,但也不算純凈,不免有當地混子找麻煩,或者被混子連累這種特殊情況,有一定的風險,所以紀歲寧早早就立了規矩,要求不能帶女性和初中及以下的小孩。

規矩都立這了,他要是還帶頭找對象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還沒到,老遠就聽見那邊交談甚歡,時不時幾聲大笑,紀歲寧特地安排了個年紀小會講話的和他們交涉。

“哈哈哈過了過了,都是小生意,和你們紀爺幹的比起來不算什麽。”

“您說笑,我們這邊也好一陣沒活兒,還得您們助運才開了咱們此月第一財,您別瞧紀爺板著臉,其實也跟我們一樣心裏高興呢。”

那邊的人“嘖嘖”兩聲,尋思著這小子嘴摸了蜜似的,“這小嘴兒會講奧,你們紀爺培養人才真有一手,你們有個聰明的大哥真是福氣,我們還真有點攀不上跟你們合作了。”

“又說笑了哥,這條線兒還得靠咱們兩邊相互配合,後邊兒牽扯的幫派也不少,亂了,不僅讓紀爺麻煩,後邊兒也不好過,您說是吧?”

兩邊和和氣氣的一呼一應,紀歲寧這邊的人不僅表達了好意,也表明了立場,一套組合拳下來都快把對面說詞窮了,他才和於子燃姍姍來遲。

聽到剛剛對話的紀歲寧讚賞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人,然後看向對面解釋道:“東西放的比較隱秘,花了些時間,久等了。”

“哎小事小事,都是小事。”那邊的人笑笑,準備說些諂媚紀歲寧的好話,身邊的頭子就起身打斷了。

“好久不見了。”他含著笑,橫肉在臉上擠了起來,他向紀歲寧伸手。

紀歲寧伸出另一邊空著的手握了一下,很快的松開了,“小半年不見,老板氣色越來越好了。”

對方卻笑著說:“紀爺這是恭喜我呢,還是鄙視我日日帶著兄弟們山珍海味呢。”

“當然是羨慕幾位哥了,我們福業街可沒有山珍海味可以吃,”他說,“不過海鮮市場有生的,腥,我們不愛吃。”

他們那些人平日裏幹的不是幹凈活兒,本就是當地混子,□□都沾,手裏的票子臟,紀歲寧壓根看不上。

頭子似乎聽出來了紀歲寧變相的怪氣,倒也不生氣,直奔主題:“都是老熟人,就不客套了,這批貨流經我們手,紀爺您看,您意思是……”

“五十萬。”

一口價五十萬,這只是這批貨的封頂,紀歲寧知道他們會想砍一砍,就給他們留點餘地。

“紀爺,您也知道,這片臨海只有我們幹這個,咱們兩邊商量商量,要是真不合心了,這條線斷了,您也沒好處。”

合他意,“您出。”

那人眉頭揚了揚,看向他,道:“二十萬封頂。”

紀歲寧一下樂了:“那還是算了吧。”

這批貨賣到國外那幫人手裏起碼一百來萬了,還想凈賺八十萬不成?

對方摸了摸下巴,退一步說:“這樣吧,上次紀爺送了我一批貨,這回我就按照紀爺一口價五十萬,成了。”

“吞”直接當作了“送”,還加重了那個字的語氣,紀歲寧差點沒被他氣笑。

上次的意外讓他虧損了將近二十萬,好在跟十來個弟兄一起平攤就小事化了了,要是那批貨成本再高一些,足夠把他賠得褲衩不剩。

“那就按您說的做吧,老規矩,看見票子算成交。”

紀歲寧已經是退了一萬步了,身邊的弟兄們默默捏了把汗,上次就是在這個節點,對方的人丟下一袋廢紙轉身走人。

最後面的五大三粗的男人站了出來,把背著的一大個麻袋放到了地上,看著有些重量。

“這裏正好五十萬,紀爺,您打開看看?”

看來是早就預料到他的出價了。

紀歲寧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還需要驗?您這是質疑咱們兩邊的關系,還是覺得我這回非驗不可?”

“這話說的,”他的語氣裏聽不出心虛,倒是平靜地從兜裏拿出一包煙,遞了紀歲寧一根,“紀爺的規矩咱們也不全知,您要是向來不驗,咱們就不多說,先走了。”

身邊的於子燃有些憤憤不平了,這話分明又毒起來了,好像他們是路邊可以隨便踹的狗一樣。

紀歲寧攔了一下於子燃,無視了對方遞來的煙。

“信任,所以不驗。”

被直接無視的人失笑的收回了煙,自己默默點了一根。

他把手裏提著的紅色塑料袋遞給對方的人,然後伸手提了提倒在地上的麻袋。

重量不對。

於子燃眼看著二分之一的貨已經到了對面手裏,眉頭微蹙,有些急促道:“紀爺,咱們……”

紀歲寧舌尖抵了抵齒,對那邊的頭子笑道:“上次試探我們的信任還不夠嗎?”

頭子楞了兩秒,啞然失笑:“紀爺怎麽……”

紀歲寧二話不說,蹲下放倒麻袋的時候扯掉了捆頭的繩子,“嘩”一聲,裏面的紅色票子傾洩而出,倒了一灘,隨即,全是白色的冥幣。

空氣驟然詭異。

只有一半是紅票子,另一半全是冥幣。

簡直比上次更讓人作嘔,十來個這邊的人火氣都上來了——冥幣這東西本身沒有其他意思,但在他們幹這行的概念裏全然是詛咒。

紀歲寧撇開臉輕輕嘆了口氣,撐著膝蓋緩緩站起來,擡眉看向對面頭子。

“哥們兒,這什麽意思啊。”

此時,隔壁。

聶聽從頭聽到尾,越聽越茫然,他疑惑地看著阿旻,又低下頭思索著什麽。

“我怎麽感覺,這字兒湊一起我一句都聽不懂。”

“正常,你這種人肯定聽不懂。”

阿旻靠著墻,嘴裏還叼著吃完了的棒棒糖棍子,咬著咬著,突然醒悟似的站直了:“不是,你聽個啥啊?紀爺說了你不準聽,捂住耳朵。”

聶聽“哦”了一聲,用手隨便遮了遮耳朵。

安靜沒有持續多久,“嘭”的猛然一聲巨響,兩人都嚇了一跳,阿旻迅速沖到門口看外面的情況。

聶聽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阿旻罵了一聲臟話,緊接著阿旻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準出去。”然後匆匆走了。

從小養尊處優的聶少爺完全不能理解這群人在幹什麽,又何苦為了什麽“五十萬”麻煩來麻煩去,嘴皮子鬥破了還沒說句明白話,現在這個形勢多半是雙方有爭執了。

多麻煩啊,就為了這點小錢,要是讓聶聽平時碰上了他們紀爺那樣的,先給一百萬,讓他給自己當一周男模,就養在家裏養眼。

可惜現在聶聽也落魄了,還真有心無力。

外面。

紀歲寧撩著耳上的碎發,粉色的頭發遮住了他耳上的藍牙耳機,雙目凝視著面前的幾個漢子,對方既然先出手掀了長凳,他不打算退步。

“進來。”

說完,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下按鍵,掛斷了一直連線的電話,把耳機摘掉丟到沙發上了。

從大門圍進來了幾個穿白色背心的男人,各個手裏握著棒球棍、小刀或斷裂的鋼筋,手臂上肌肉線條明顯。

這邊的混子顯然是人帶少了,真要打還不一定能打過紀歲寧這邊。

“我說了,信任才不驗,”他一字一頓,“你們還想觸犯底線,我包容不了第二次。”

混子頭立刻發現自己劣勢了,識趣地湊上來:“不是,紀爺,鬧著玩兒呢。”

“鬧著玩兒。”他樂著重覆了一遍,笑了兩聲,繼續說:“鬧著玩兒,給冥幣,是吧?”

“哎,沒,沒有,紀爺誤會了,沒這意思。”說完,他回頭看了一眼在抽煙的小弟,惡狠狠道:“快熄了,給紀爺一根。”

小弟趕忙低下頭滅了煙,慌張地從口袋裏找煙,翻來翻去,結果從兜裏掏出來一盒套,又手抖地塞了回去,終於掏出來煙盒。

“犯不上。”紀歲寧揚揚下巴,瞥開眼睛看著混子頭,“這樣吧,錢我不收,貨,你們也別拿了,就當沒有過這條交易線。”

後面沒有妄動的阿旻聽到這立刻頓了頓。

“紀爺,別,不至於啊,您想,這片兒也只有我們敢幹這個了,您這一斷了線,先不說我們,您自己多虧。”那人看了看紀歲寧,“您說呢紀爺?”

他們在紀歲寧這條線能空手賺差價,每單都能凈賺幾十萬以上,跟紀歲寧合作是血賺的,他們舍不得就這麽丟了財路。

紀歲寧沒搭理:“給個明確的,願意,還是不願意?”

“……”

氣氛安靜了幾秒。

“紀爺,您看,要不再通融一下?這交易線沒哪方都不行……”

“沒必要。”他的眼神幾分暗沈。

“行,”那頭子終於開口,他低頭笑了笑,然後看向紀歲寧,“紀歲寧,有骨氣是吧。”

紀歲寧也毫不吝嗇:“您慢走。”

幾人拿著麻袋來,卻準備空手走,身後的幾個壯漢沒有讓開路。

“錢記得拿走,”紀歲寧笑瞇瞇的看著幾位,“別忘了。”

對方的人顯然惱怒,但在紀歲寧的場子上也不能真打起來,只能忍氣吞聲。其中兩個小弟蹲在那撿著地上的票子,把白色的紙錢也一塊收了回去。

渾身肌肉油光的男人蹲在紀歲寧面前撿著地上的東西,紀歲寧心情一陣愉悅,目送著他們拿著麻袋離開。

“靠!”人一走完,於子燃就沒忍住罵出聲,“一幫狗東西,上次賴皮這次還想耍我們,做生意哪能這麽不要臉!”

阿旻從後面走出來,道:“就這麽白白讓他們滾了,我們上次那批貨就算被他們生吞了?”

直接了斷這條交易線,不僅虧了上次的貨,以後的貨也不知道往哪賣了,這一片臨海只有那幫人敢把貨物偷渡,流向外貿市場。

幹這種活兒指不定哪天就進去了,紀歲寧幹不起。

於子燃雖然憤憤不平,但也和紀歲寧一樣,想到了之後的麻煩。

“紀爺,不跟他們合作,我們這些貨……”

“再想辦法吧。”

紀歲寧做事不會太草率,向來都是深思熟慮後才會做決定,當下這種情況必然是他設想過的,至於解法,他心裏暗暗有個方向。

他想到了什麽,看向阿旻:“你怎麽自己來了,那個人呢?”

阿旻頓了一下,指指身後不遠處的房間,“還在那呢,我聽到聲音就先過來了。”

“……你去看一眼他還在不在。”

紀歲寧語氣有些無奈,阿旻一下子反應過來,那個人但凡有腦子都已經翻窗跑了。

阿旻摸了摸下巴:“……紀爺,對不起。”

他擺擺手:“散了吧,回家該洗洗該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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