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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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容樹非殫精竭慮,醞釀了一個多月的告白,最後是在某公墓裏上演的。

呃……

不錯,是公墓。

這地點是挺奇怪的,當然這並非他主動選擇。後來他極其感慨自己能抓住這個時機——本來他是要抓住一切時機的,但之前的一個多月,楞是沒能抓住啊……

*

他的小夥伴們得知他一見鐘情之後,震驚之餘很是好奇,好奇之後追根究底,打探完了,“唉”了一聲,也只得紛紛為他出謀劃策。

“大新聞!鐵樹開花咯,容哥上頭條……”

“刀槍不入,水火不浸的容樹非情竇初開哪!”

“我靠!容三,你護體的冰蠶天衣也能被捅破了?”

“不是被捅的,是他自個兒脫掉了,哈哈……”

“我就說嘛,那些個女生就是火力不夠猛!哈哈,這回是誰啊,什麽招數,怎麽攻擊的,你就自己繳械投降,解袍以待了?誰呀,誰呀?”

*

單身狗們尤其能起哄,剛回宿舍就跟著瞎嚷嚷的章程弄清楚來龍去脈後,立即各種羨慕妒忌恨了!

“容啊,告訴哥,那究竟是個麽子感覺喲?”

可容樹非尚未來得及開口,他已搖擺著自個兒那已頗有點弧度的小肚子,帶頭鬼叫,“要一見鐘情,要一箭穿心,一瞬間就決定……”

“閉嘴!”容樹非皺眉,還讓不讓人回味一下當時的情形,那時的心動啊?

幾個人立即息聲了,連一旁靜坐手持書卷的張赟康也不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轉頭看他。

*

“不對。”容樹非非常認真地搖頭,“一箭穿心是疼……且是尖銳的疼,最多由點及面,而我不是。我是……什麽猛地撞擊心房,沒有聲音卻很……悶……很重的一次極短暫而雋永的撞擊!整個……身心都戰栗的疼,不,不對,其實也不是痛,是……”

他形容不出。

是的,他可以在腦中清晰地“回放”自己那註定一生難忘的愛之初體驗,卻形容不出。是……激動,激動得肌肉緊張,渾身戰栗,或許真如世人說濫的那種,有一股電流在全身亂竄,卻毫無章法;每一個毛孔都牽連著,熱血沸騰,令他坐立不安!不,當時是根本坐不住了,似乎連靈魂都跟著顫動不已,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都不知道那之後的兩節課是怎麽結束的,一走出教室,他還覺得兩腿在發飄,其他什麽感官似乎都不在了……

那一刻很長,長得足以讓他一生沈浸其中,難以自拔;那一刻其實也極短,一瞬即逝,無法捕捉。

他確信,這一切美麗鮮明的存在註定刻骨銘心:那一天,那一瞬,她來了,他的人生從此開啟了一扇從黑白單調到繽紛多彩世界的大門,從混沌懵懂到鴻蒙開辟,從純真無邪到纏綿悱惻……

*

“哦,那天你是挺……失魂落魄的。”張赟康想了想,斟酌道。

看著容樹非的認真樣,周麟斂了對他“一箭穿心”那般膚淺理解的譏諷笑容,又聽張赟康如此說,詫異地挑了挑眉。

“為毛用這個詞?”章程一臉不解。

“他真的就那樣嘛!整個人就像是被轟去魂魄,當時我還以為出什麽事了呢,叫他好幾聲也沒應……”譚傑頗有同感地嚷嚷。

*

容樹非皺眉,隨即表示,不要走題,他是求指點而不是討論已過去的事。——那是他最寶貴的經歷,既然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那就沒必要所有人都了解。

“小學妹啊……應該很容易騙到手吧?”

唐尚德撫著下巴故作深沈狀,果斷得到容樹非一記怒目。他可不會相信這個求愛路上屢戰屢敗的人,尚什麽德,簡直喪德嘛!容樹非期盼的目光投向老大。

張赟康為難地笑了一下。他是他們宿舍的老大,兩年多來聞名於校,成了所有認識不認識的同學口中的老大,當然不是因為年齡。可惜,在感情上,他也是一片空白。攤攤手,無能為力。

“哦,我也沒經驗。”一直沒開口的周麟瞇縫著眼看了老大一眼,比平時更其冷清地回了一句。忽然對宿舍裏狂熱的氣氛有些不適了,有必要就這般開慶祝會似的?這幾個光棍八百年沒見過女人一般……

“靠!拽什麽嘛!……”章程不高興了,激動地揮起手臂。張赟康一個眼色就制止了他。

譚傑悻悻,嘀咕,“他是沒經驗,都是女生追他的嘛,他根本不花心思……”

*

幾個人腸思枯竭,一時也拿不出什麽好主意。

“你向她告白了嗎?”

周麟被吵得頭疼,只得開口點了一句。

啊,眾人恍然大悟,竟是忘了這麽重要的第一步?

跳脫的章程和譚傑立即化身行動派,翻出了網上流行的生物版、建築版、化學公式、數學公式、物理公式,文學煽情式……極為綜合的幾十條告白,“總有一款適合你!”建議他以此為借鑒,也用自己的或她的專業知識來表白,新奇、浪漫、高深、相配!

容樹非:“……”白眼都懶得翻。

譚傑眼珠一轉,忍不住又熱心開口,“你可以向蘇大才子請教一下,他換女朋友跟換衣服似的……”

容樹非一口否決,“不行。”

“怎麽不行,他經驗可是相當豐富的!”

“那個花心大蘿蔔,怎配與我相提並論!再說,我喜歡的人,又不是他追逐的那些爛桃花,怎能用他的方法?這簡直是侮辱……”他的愛情嘛!

唐尚德想到自己幾十次求愛經歷的敗績,很識趣地後退縮頭閉嘴不言了。

*

“靠人不如靠己,我自力更生。都滾吧。”

譚傑和唐尚德只得灰溜溜滾回自己宿舍去了。

周麟掛斷女友的電話,輕哼了一聲,“不必追。”

章程正一臉向往地幻想著自己也能有一番同樣經歷,聽了此話,立即又炸毛了,“什麽,你有了蘇禮雅,就讓別人一輩子做單身狗?”

周麟不屑。容樹非有才有貌,家世又好,想追他的人如過江之鯽,這會兒看上個女生,那還不是招招手就屁顛屁顛跟著他跑的?不過一場風花雪月的戀愛,至於這麽鄭重其事麽?果然還是剛開竅的!哦,他又不由打量了容樹非幾眼,也是,這孩子年紀不小了才來個初戀,也無怪乎大驚小怪,六神無主,不知所措了……

張赟康低頭,心頭暗嘆,起身拍拍容樹非,鼓勵,“告白麽,簡潔明了就好,以後交往,真心為要。”

章程抽了抽鼻子,嘀咕,老大真乃神人也,老幹部風格杠杠的啊!

*

葉庭一個人跑去公墓,純屬是誤打誤撞而已。天氣晴好,她一顆向往自由的心蠢蠢欲動,一路坐車,就這麽乘興而去。先是地鐵,後又隨意上了一路公交車搖晃了幾站,一眼看到公墓大門上的名字,心裏一動,以為是個人跡寥寥的小公園,便下車。

進去才發現,嗯,自己見識淺陋了。

但見那竹林依舊蔥郁,曲岸蘆葦蒼蒼,雖近深秋,卻是景致頗佳。靈峻飄逸,寰宇寧靜,真乃“竹靜蘭幽山水地”,確是理想的安息之所。

不過,葉庭哪裏在意這些?在老家,她也曾幾次去過烈士陵園。當時那般莊嚴肅穆都難以體會,更何況這些滿是陌生人名的墓碑?心中最多晃過了“終結了一生,能尋到如此歸宿,也是很歡喜的吧?”的念頭,就往更深處走去。全當游覽勝景,也別有一番風味。

輕步穿過碑林,盡量不去打擾這些沈睡的靈魂,找到一處幹凈的臺階,坐下。

*

游目四顧,闃無人影,市聲很遠,天高雲淡,清風拂面,果然是歲月靜好。

漸漸沈靜下來,她忽然不得勁了。渾身不自在,莫名的孤寂感上來了。

葉庭撅了撅嘴,她一個理科生幹麽要傷春悲秋?然而,少女心思確是變幻多姿的。

或許是時間錯亂,地點變遷,而悵然若失?是第一次獨在異鄉,真有點孤寂,想家了?她撐著下巴,轉動眼珠想了想,可能是吧。嘟了嘟嘴,唉……

想媽媽……第一次離家這麽久……可,忽然就記起鄰居那位返老還童跟自家重孫搶糖果吃的已近百歲高齡的鄒老太,有一次抱著她女兒“九斤老太”老淚縱橫,“媽媽,我想媽媽了。”當初是聽媽媽當笑話說的,她當時也笑不可仰,可……現在,彎起的嘴角還沒揚起就又有點傷感了。

嗯,爸爸媽媽……也是很好很好的。當其他同學抱怨因頑皮惹事、沈溺游戲、考試低分而挨揍時,他們從未曾打她罵她,甚至重話都沒說過,對學習最多說一句“學習要靠自覺”,從未給過壓力。當然,從小到大她成績一直不錯,爸爸媽媽深以為自豪。家裏也只有她一個孩子,和所有家庭一樣,家長裏短,柴米油鹽……

……

可能就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罷!她還沒能力也沒閱歷去體會人生的悲歡離合……她也並非多愁善感之人,雖說沒什麽知己好友,但在同學之間,也一向頗有好人緣。中小學不住校,現在室友和其他同學朋友都喜歡拉她一起上課吃飯逛街的。這會兒沒人陪麽,是她那一顆向往自由的心不受羈絆啊——畢竟,哪怕只是兩個人在一起也總要有點互相遷就的……

*

一路順風順水,她卻也學會了懂得珍惜點滴溫馨,瑣碎幸福……

“啊,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誰道閑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不對不對……嗯,對了,是‘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知之。’”

哈,既然如此,就不必深究了。

可是,在這樣一個靜日生香的美好午後,她覺得時間難過是不是有點違和啊?

既然難過,就找點快活的事情快快地過。

解了幾道高中時遺留下來的難題,成就感溢滿心頭(呵,高三刷題習慣了);再打開手機,玩玩游戲,得意地又玩出一個高分……

一張一弛之後,再就是英語單詞了。她拿出來,又沮喪地放下了。不行,背單詞時間過得最慢……說來卻是她學習生涯中一件憾事!一件無奈之極的憾事!本來她完全可以獨得“學霸”二字,可就因為這個,人稱九分學霸+一分學渣型……

想想就又郁悶了。

*

站起身來,如林的墓碑似在無言訴說著種種人生際遇,然最終他們還是塵歸塵土歸土……葉庭又恍惚了。

容樹非一顆心才放下,又提了提,難抑滿心的緊張和亢奮,疾步跑到葉庭面前,站住了,深深呼吸幾次。

“葉庭,我喜歡你!”一鼓作氣說出這六個字,他本待接著說那起草修改醞釀早就構思好的告白的,卻不知為何又說不出,最後匆匆沖口而出的卻是,“今後,我們……我陪你,”緊盯著她那淡然寧靜的清麗小臉,眼角餘光掠過碑林,他舌頭打了一個彎,“陪你到任何一個……你喜歡的地方……”

*

容樹非激動之極,自以為告白成功,萬裏長征已走出第一步;葉庭卻恰逢迷惘失神之際,猶自聽而未聞,視而不見,正在心不在焉的茫然懵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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