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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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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

景辭雲第一次見到景禮時,是景稚垚騙他去了池塘,被他推入了水。站在岸上的一眾人,正笑她是陰溝裏爬出的東西,連爬蟲都不算,怎配姓景。

那時的她還想要演一個乖巧懂事的女兒,忍了這口氣。這池水雖是只在腰間,但她不會游水,又太過慌張,撲騰了幾次都未能站起,嗆了好幾口水,險些被淹死。

後來她被一只手抓起,從池塘中拎出。

太子哥哥待人溫煦,是淑人君子。朝臣稱讚,深得民心。那時,弋陽征戰,南霄的許多政事,都在景禮手中。無論是十安還是沈濁,都十分敬重他。

太子哥哥死後,她也總幻想著,若這一切是假象便好,若太子哥哥還活著便好。

只見到後,景辭雲卻又不覺得有多激動,心中只覺好笑。

他們怎都喜歡假死欺人。

-

“與當年之事有關之人,皆在這了。”明虞將手中的一份名冊交給燕淮之,這幾月,她重新調查著弋陽當年中毒之事。

以景禮為源,一直查到了左相況伯茂的身上。而他的門下,自是皆在重查之列。

燕淮之細細看著名冊,這上面所擬之人,大多都是宮變那日,欲給景辭雲按上那弒母的不孝之罪的臣子。

如此,她心中的疑雲便也全然撥開。弋陽之死,景禮定然逃不脫幹系。

燕淮之合上那份名冊,壓在那畫了一半的畫作之下。

“我先去大理寺。”

“嗯。我去查況伯茂。”明虞點點頭。

燕淮之前往大理寺時,冬日的陽光正努力地從那小窗外鉆進,卻是徒勞。牢房中依舊燃著那盞桐油燈,景辭雲的身影隱於暗色中。又聽見門鎖響動時,她只稍稍側了目。

“阿雲?”

景辭雲並未立即反應,直至燕淮之走近,輕輕拍了她的肩。

“你站在此作甚?”景辭雲站在角落,像極了面壁思過,可是她又有些呆呆楞楞的。燕淮之問完後好一會兒,她這才緩聲道:“方才,見這墻上有一只四腳蛇。”

燕淮之瞧了瞧那陰濕的石壁,拉著景辭雲退回木榻。

“阿雲,待儲君正式登基,我便帶你回家。”她理了理景辭雲微亂的發,見到她的雙眸異常的渾濁。僅是被關了一夜,她便像被抽了魂似的。

景辭雲慢慢點頭,張了張唇,似是想說一個好字,卻是始終都未有回應。見她如此模樣,燕淮之抓著她的手放在掌心。

她心覺難受,將她關在此處,還是不妥。

“你決定假死時,想的第一個人,是我嗎?”景辭雲突然問道。

——「長寧公主自幼便仰慕應箬。據說,燕帝也正有意在長寧公主及笄之年賜婚。按理說,她們應當是有婚約在身的。」

“自然是。”決定假死時,想的第一人實際上是應箬。那時她正在猶豫,假死之事,是否要告知老師。

不過她的本意,是想暗中回來去尋景辭雲的。她們之間的隱瞞,最多也只是覆國之事的籌謀。但這是心照不宣之事,景辭雲其實也清楚。

這是她第一次向景辭雲撒謊,第一次,偏移了目光。

景辭雲緩緩展開笑顏:“我想也是。”

——「大昭國滅後,應箬便率舊部去了覃蒴。姑姑本派了鳳淩領一眾死士前去刺殺,可鳳淩竟為兒女私情,反被應箬利用,害得姑姑中了毒。我假死,也著實是無可奈何,本欲利用那錦帕告知你,可是未料半路殺出這長寧公主。阿雲,她們早已暗度陳倉,想要利用你。」

“那日去見陛下,他說母親曾派了鳳淩前往覃蒴刺殺應箬。但此事,卻被應箬發現,刺殺失敗,還差點搭進去一個死士令主。後來,母親被覃蒴細作毒害。應箬一直藏身於覃蒴,也不知他們有怎樣的交易。你可知曉?”景辭雲緩聲問道。

老師與覃蒴之間的事,她並未提起。燕淮之並不知,故而搖搖頭。

——「應箬利用十弟,利用方家做那仙靈霜的買賣。與三弟勾結,害死了七弟與十弟。在蘭城時,我的人便見到她們一直在一起。或許,正是在商量東齊兩州之事?覃蒴,當也是其一。但覃蒴是虎狼,不給他們潑天富貴,是決不會應允的。」

“覃蒴入侵邊境,又正趁東齊兩州失陷,景傅宮變時。我正猜測著,應箬是否應允了什麽,以城池作為交換的條件。讓覃蒴助她?”景辭雲又接著問道。

“此事我當真不知,但老師絕不會做出以地事秦之事。” 應箬再想覆國,燕淮之也無法相信老師會做出此事。

景辭雲點點頭:“她精於算計,又是為了覆國,大抵也是不會做出割地之事。一旦覆國成功,這割讓北境,她不就是叛國罪人了嘛。”她笑了笑,擡手之時,腕上的鐐銬正發出沈悶的聲響。

“阿雲,你當日入宮,景帝可還提起過何事?”

“何事?”景辭雲回想片刻,回道:“他一直在說當年之事,我被父親擄走,或與他有關。仔細想想,母親真是可憐。”景辭雲垂眸,“她一心扶持的親弟弟,害了她的一生。”

她又笑了幾聲,聳動著肩:“其實要怪,也是因為母親自己貪戀權勢。若她能早些放手,能聽話的與寧妙衣離開,便也不會死。也不會,有我這個累贅。”

景辭雲從未如此評論自己的母親,燕淮之突然後悔未能在第一時便帶景辭雲回家,在獄中僅一日,她便變了模樣。

“阿雲,長公主所為,並非只為自己。”

景辭雲一聽,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她緩緩擡眸,看向燕淮之:“你至今也不願改口。”

改口一事,燕淮之覺得還是需要一個過程。她自認自己不會這麽快的順口喚弋陽母親。可景辭雲十分在意此事,她也只能乖乖認了錯,道:“最後一次。”

景辭雲有些不耐地偏首:“你不願便算了。”

“阿雲,我並非不願……”燕淮之試圖解釋,可景辭雲不想聽。她的神色明顯冷了許多,有些煩躁地甩了甩鐐銬,最後站起身。

見著那張小方桌旁的矮凳,覺得它異常礙眼。遂提起一腳,將其踢翻了。

“阿雲……”

“你知曉我是誰嗎?”景辭雲皺著眉頭打斷了她。

不耐,易怒,冷淡的人素來都是沈濁。燕淮之自然也是這般認為,她欲言又止,只是無奈地喚了一聲:“景辭雲。”

沈濁想要這個全名。

不耐地神色一變,景辭雲再次偏首。

“我不是。”

她轉過身。

“我一直都是十安。你應當相信沈濁的話,那個瘋子,是我。”她又走到燕淮之的面前,盯著她的雙眸,一字一句重覆道:“長寧,那個瘋子,是我。你知曉的,我最怕被人喚做瘋子。但沈濁不怕,因為她不是。我本就不願出現,但那時我沒有辦法。他們都死了,其實我也死在了塬縣。但是她逼我出現,那死士營,我真是一日也呆不下去!”

燕淮之知曉,她那時太年幼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受控制的,連同她自己。

“阿雲,這是可以醫治的。寧大夫答應了會為你醫治。很快便會好起來的,你莫要自棄。我會陪著你。”她試圖安撫。

“我知曉,我知曉的……長寧,我會聽你的話,會好好醫治。但前提是,你不能覆國,不能阻我殺了應箬。她害死了母親與七哥,她是仇人。長寧,你不會怪我的,對嗎?成親的是我們,我們才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一切有我,便足夠了。”

景辭雲對應箬的殺心,是燕淮之此前從未察覺過的。或許是她覺得只要成了親,景辭雲便會看在自己的面上,不會與應箬沖突。

可如今,卻好像是想錯了。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景辭雲是當真有些,脫離了自己的控制。

“阿雲,老師她……她只是為了大昭。”燕淮之也無可奈何,應箬所為,是為覆國。她不能說老師所做一切,皆是錯。

見著燕淮之還為應箬說話,景辭雲便有些妒恨。

“她從未問過你是否願意,也未曾問過,這七年你是如何過來的!她想要為燕氏覆仇,想要覆國,卻從未想過,你的父母在天有靈,是否當真願意見到你身陷囹圄?長寧,應箬根本不愛你。她究竟是真心為大昭,為你。還是想利用你,達到自己掌權的目的!她害得你裏外不是人,害你活在愧疚之中。你本應當是自由的,不應當被束縛在這仇恨之中。”景辭雲滿眼疼惜,輕撫著燕淮之的臉龐。

——「那可是自幼便傾慕之人,怎會輕易忘卻?若長寧公主還活著,待掌權後,當會完成她們還未完成的婚約吧?」

耳中,又傳來景禮的聲音。

“長寧,只有我才會心疼你。只有我才知曉你這七年的痛,應箬她,根本不在意你。”

“阿雲,無論老師目的為何。我也只是想讓我們能脫離他們,若無法掌權,又怎能真正自由?”歷經那些,燕淮之始終都認為,自己想要的自由,是要去爭,去籌謀的。

若幹巴巴等著,即便這天下在手,也只是一個傀儡。又何談與心上人相守一生?

“可你也要如母親那般嗎?掌權,一輩子與人周旋,活在算計之中,一世都不得安寧。那並非是自由,而是另一個囚籠!只是這個囚籠的主人,是你自己罷了。”景辭雲有些激動,就連那鐐銬,都發出了聲聲不滿。

“阿雲,你自不必擔憂這些。我們的今後還長……”她想要勸說景辭雲,牢房外卻走來了一人。是大理寺少卿。

“郡主,裴相派了馬車在外等您。”

太老師?

燕淮之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景辭雲,只見到景辭雲揚起一抹笑,緊緊抓住了她的雙手。

“母親於他有恩,只需裝裝可憐,他便也心軟了。此事,即便是應箬都不知。何況,裴相此等清正為民之人,你怎會也覺得他會助紂為虐!”

——「阿雲,應箬要死在東州。否則,北留危矣。鳳淩,應當召回。」

“長寧,你乖乖在家中等我。這一切,很快便會結束。”

-

燕淮之做了一個噩夢,像極了國滅那日的血流成河。景辭雲站在那龍椅前,她的腳下,正踩著況伯茂的屍首。而在況伯茂的屍首旁,便是景瑉。

他正歪歪扭扭躺著,頸上有一支箭。龍椅上的景禮,胸前也插著一支利箭。

宣政殿內,橫屍堆積。

殿上的景辭雲身著赤衣,被那滾燙的血侵襲著。見她來,手中長劍便橫在喉前。

“阿雲!”她疾步上前,但是金磚被鮮血覆蓋,黏糊糊的,還有些滑膩。她摔在地上,鮮血沾滿了全身。

“長寧……”景辭雲輕喚了一聲,橫在手中的長劍,毫不猶豫劃破了喉。

燕淮之剛欲擡腿,卻發現自己的雙腳正被鮮血吞沒,像是陷入了流沙之中。她朝景辭雲擡手而去,可是那人,再無法朝自己伸手。

“阿雲——!”

燕淮之猛然睜眼,擡手時,聽見清脆的鐵鏈碰撞之聲。她居然又用了這鐵鏈。

她的心中傳來悶痛,呼吸有些短促,無論怎樣呼氣,都十分不適。

那個夢,著實令人心慌。

景辭雲不知去了何處,仔細回想,當時是裴為明救了景辭雲出獄。

裴為明是太子師,如今又為右相。兩三言便能讓景瑉放她出來。只不知她是何時又給自己下了藥。

燕淮之起身,想看看這鐵鏈有多長。與在蘭城一樣,鐵鏈的長度正好足夠她走至門口。但是內院不會有外人進來,除非明虞今日來尋她。

環顧屋內,她試圖找尋能夠打開這鐵鏈的工具。尋了一圈無果,有些氣惱地拉扯了鐵鏈,突然想起從前,景辭雲用這鐵鏈綁著她自己時,那鑰匙好像就放在床榻附近。

燕淮之在床榻四周細細尋找,果然在床底尋到了鑰匙。打開了鐐銬後,她便立即去了書房。發現本壓在畫作之下的名冊,不見了!

夢中,她見到那份名冊就在景辭雲的手中。

名冊中的人,皆是景禮的爪牙,多多少少都與弋陽之死有關。燕淮之越想越後悔,自己為何偏偏要將名冊壓在那畫作下!

她來不及以帷帽遮面,套上馬車,急匆匆入了宮。

待燕淮之趕到時,宣政殿外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燕淮之的心瞬間提起,走進去後,如夢中一般,滿殿橫屍。只是朝中臣子,並未被全部殺盡。

其餘人跪在血泊之中,黏膩的鮮血沾滿了雙手,無一人敢動,皆不敢擡首。故而在燕淮之走進來時,他們也未能察覺。

景辭雲正站在龍椅旁,手中長劍上的血,正一滴滴地落下。景瑉被釘在龍椅上,尚有一命。他朝燕淮之擡了手,又無力放下。

見到她來,景辭雲便開始擦拭著手上的血。可是血已幹,擦不掉了。

“長寧,你莫要再過來了。”她並未放下手中長劍,但是也未如夢中那般,將長劍橫在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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