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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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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聽應大人提起,弋陽長公主的死是覃蒴細作所為?”裴魚泱並未直接回答景傅的問題,而是突然提到了弋陽的死。

“當年所查,確實如此。”提起此事,景傅凝起的眉頭便皺得更深了。

那帷帽後的目光正輕輕打量著景傅的神色,裴魚泱的語氣微低:“若是讓人知曉長公主之死有蹊蹺,甚至與上位有關,三皇子認為四境將士,最先入北留的會是誰?”

“如今已有北境主在,誰敢無詔入皇城?”

“越氏。越氏本為降將,本是要被陛下全族賜死,是長公主救了越氏。從死囚到如今執掌南境的大將,長公主於整個越氏都恩重如山。故我認為……”

裴魚泱故意停頓,上前一步:“只要將此事強行死壓在那位的腦袋上,越池拼了命也會為長公主——討一個公道。”輕輕的聲音,悄然落在景傅耳中。

景傅臉上的淡淡笑意逐漸收回,他又忍不住地瞧向裴魚泱。她雖然離得近,但景傅也只能透過那輕紗,隱約見到她臉上的傷疤。卻因著她垂著首,瞧不見她的眼睛。

“且不說此事是否能成,光是儲君已定,越池回朝於我又有何好處?”

“好處自然是能者於上位。太子畢竟年幼,毫無建樹。”言訖,裴魚泱又退開了些。

景傅沈吟不語,有關弋陽之死,薄青晏雖是說她親眼見到是景辭雲動了手,但實際上他也一直存疑。他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景辭雲殺死弋陽的目的為何。

倒是景帝一直忌恨弋陽,好像動機更深。但是無論真相為何,裴魚泱今日之言正讓他撥雲見日。

若此事是因天子因妒生恨才造成弋陽之死,德不配位,其實於自己也是有好處的。

景傅在思索時,未察覺到有一道冷冽的目光正在盯著他。

見到景傅陷入沈思,裴魚泱便又道: “公主遇害,應大人想要覆國便沒了收服人心的由頭。應大人之意,是想要三皇子暫留景帝一命,她想要親手為燕氏覆仇。我們也還要仰仗三皇子尋到殺害公主的兇手,想必其中利害,應大人早已告知過三皇子。只是……”裴魚泱輕頓。

“只是什麽?”

“只是此事宜早不宜遲,三皇子可莫要等到陛下身子好轉才定下主意。此等良機,萬莫要錯過。”

清風跟隨,景傅那如靜水般的臉,終於起了波瀾。那不死心的犟種清風又轉頭飛來,終是將那帷帽上的輕紗掀開了些。

隱約見著,輕紗後的那雙眸極為幽深,會引人沈溺,會被悄然吞沒。

景傅瞥她一眼,忍不住擡手掀起那輕紗,想要再仔細瞧瞧。只見到那瘦削的臉上的刀劍傷,長到就算下巴上都有,深淺不一。

“當年我尚在宮中,這幾刀可是差點要了我的命。”裴魚泱後退一步。

“當年死了那麽多人,裴少師能活下來,實屬不易。”

“僥幸罷了。”

五日後,隨著景帝的徹底無法行動,景傅開始幹涉中書令與況伯茂的決定。這讓況伯茂十分不滿,他並非儲君,又非重臣。

但這朝臣之首的中書令卻是並未多言,況伯茂便也無法強行與之沖突。

又過一日,北留皇城中便開始傳出弋陽長公主並非病逝,而是死於郡主之手的流言。但是坊間的流言傳得飛快,也極易被改變。

這半日不到,弋陽長公主死於郡主之手的流言,又逐漸變成了是因為有人為了開脫罪責而故意為之。

其實是有人想要謀害長公主獨女,害得郡主都躲去了五公主的府上。

官府抓了許多散布這流言之人,不料這流言非但沒有止住,反而因為抓了人而愈演愈烈。事態逐漸一發不可收拾,甚至出現了民打官的局面,要為長公主討回公道。

不能傷人命,便以抗官毆差的罪名抓了人,罪重者流放千裏,罰沒家產。

流言的聲音因此逐漸變小,卻也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斷。

莫問樓中,那山羊面具靜靜躺在桌上。

“公子,有人止了流言。是一行腳商人,行伍出身,曾是南境軍。不過一個小小行腳商人怎有此能力?屬下覺得,怕是明虞暗地操縱。”幕僚敲了門走進。

“明虞……”鷹眸冷冷瞧著那張山羊面具,“她不去查人是否為阿雲所殺,倒是為她止謗。她竟是一點也不懷疑,沈濁究竟是誰……”

“公子,那這流言……”

“待燕淮之的屍首帶回再說。”他拿起那山羊面具,遮住了臉。

“是。”

-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景瑉背著書,突然見到裴魚泱擡手,景瑉自覺停下,看向裴魚泱,詢問道:“裴少師,是孤背錯了?”

“只是突然想起近日坊間流言,不知太子可知此事?”

“孤知曉。”景瑉嘆了聲氣,“不過孤並不信他們所言,定是小人搬弄是非,想要挑撥皇室。”稚嫩的語氣平穩而堅定。

“孔聖雲,鄉原,德之賊也。誰是偽善之人,太子還需辨得清楚才是。”

景瑉又細細思索,點頭回道:“是,裴少師的提醒,孤明白。”

裴魚泱又垂眸看向桌上的書籍,拿起那桌上的茶盞輕抿一口,又不經意地問道:“聽聞郡主這半月多以來,身體欠佳?”

“嗯,小姑姑本就身子羸弱。從前,總也會因生病而無法入宮赴宴。不過孤倒是聞言,那位長寧公主過世,小姑姑傷心欲絕,整日都昏睡不醒。孤曾派人去探望過兩次,皆未見到人。說是一直睡著,還沒醒呢。”景瑉說罷,無奈嘆氣。

“小姑姑怕是萬念俱灰,不過若是一直如此睡下去,孤都怕她會醒不來了。”

帷帽後,那雙深邃的眸輕顫。

“不過近日的坊間流言對郡主也極其不利。郡主又如此頹廢,臣怕她知曉那些,會加重病情。”裴魚泱慢慢開口;。

景瑉立時緊張起來:“那……那該如何是好?”

“不如這樣,太子備些滋補的藥材,臣替太子前去看望。正也能與五公主商量,坊間流言該如何解決。”

景瑉點點頭:“如此甚好。那此事,便拜托給裴少師了。”

十一月的陽光雖然不比夏日那般灼熱,但也算溫和。景辭雲將整個屋子都封了起來,透不進一點光。景聞清會強行將人拉起,帶著她在院中曬太陽。

這些時日,她吃藥倒是十分聽話。毒發之時,她也只蜷縮在地一動不動。只知道她渾身顫栗,似乎是冷得厲害,但是誰也不知她到底有多痛。

景聞清要處理軍務時,鳳淩便負責帶著她在院中曬太陽。而她的面前,也總會擺著一盤桃酥。景辭雲好似也想清楚了,並未再對鳳淩喊打喊殺。

“夫人。”一個婢女領著幾個宮人走來,朝鳳淩行了禮。

鳳淩正在為景辭雲梳著發,並未回頭:“何事?”

“是裴少師到,她奉太子之令前來探望郡主。這些藥材皆是太子備下的。裴少師正與五公主議事,五公主便讓他們先將藥材送來。”婢女清楚回道。

鳳淩這才瞥了過去,見到那幾個宮人的手中正捧著些藥材。她側首掃了一眼,又走上前拿起一株人參:“此參倒是不錯,拿去給郡主熬湯。”

“是,夫人。”婢女帶人離去。

鳳淩又走到景辭雲的身後,正準備為她束發,景辭雲卻擡手阻攔。

“怎麽了?如今也不樂意束發了?”

“困。”

“你五姐姐特地囑咐了好幾次,必須要曬足一個時辰,現在才一盞茶不到。”

景辭雲慢慢收回了手,不說話了。

“你五姐姐說,覃蒴近些時日屢擾邊境,她準備回北境一趟。”

鳳淩並不會梳什麽漂亮的發髻,通常她在外行任務,也都是一支發簪便能將頭發束好。

遂也只是拿起置於桌上的玉簪,準備先給景辭雲將這披散著的青絲束起再說。

“她也不要我了?”景辭雲那空洞無神的神色未變,聲音也是輕輕淡淡的,十分無力。

剛拿起玉簪的手一頓,鳳淩語氣輕松地說道:“她畢竟是北境之主,不能一直待在皇城。何況她也只是回去看看,又並非是不回來了。待覃蒴事了,說不定會回來長住呢。”她說完後又試了一次,玉簪差點就掉了。

“你去嗎?”她又問道。

“我可是令主,有責任保護你,跟她去做甚。”她從未給別人束發,還有些不太習慣。右手一轉,那頭發也不知怎麽的,就是不夠聽話,總是要溜出來一些。

“可是戰場上刀劍無眼,若她戰死,你會心疼嗎?”景辭雲出口便問,並未猶豫。

終於將那玉簪戴好,鳳淩瞧了半天覺得還不夠滿意,遂又將那玉簪取下。青絲散落,更顯頹靡。

她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立即走上前,彎身行禮:“夫人。”

“你可會束發?”

“會上一些。”

“幫郡主束發,我去瞧瞧那參湯。”鳳淩將手中的玉簪遞上。

“是。”

景辭雲慢慢轉過頭,靜靜望著鳳淩那刻意逃避的背影。鳳淩走後,那婢女便走到了景辭雲的身後,十分熟練地將這玉簪戴好,前後不過片刻。

“郡主,已經好了。”

景辭雲點點頭,婢女又走回到原處,只不遠不近地守著她。

景辭雲緩緩擡頭,眼眸微瞇著,這樣的陽光像是尖銳的毒刺,一根根地往她的身上鉆去,吐出的每一口毒汁,都能夠使人窒息。

她不喜歡,卻又如兒時那般無法反抗。

待鳳淩端著那參湯回來時,景辭雲已經趴在石桌上睡著了。她放下手中參湯,戳了戳景辭雲的手臂。

“郡主?”鳳淩俯下身子,聽到景辭雲的呼吸聲十分沈重,這就像是身體在強行呼吸,但景辭雲卻有些不願。

她又拍了拍景辭雲,發現叫不醒人,遂幹脆抓住她的雙肩,強行將人給提了起來。

景辭雲有些混沌,只微微睜開了眼。被吵醒的她有些惱怒,卻是又沒有力氣去推開鳳淩,朝她生氣。

“何事……”她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先將參湯喝了。”鳳淩將參湯擺在她的面前。

景辭雲望向那碗參湯,好一會兒都未反應,直到鳳淩將那參湯舀起遞到嘴邊。

景辭雲吃得慢,鳳淩也只慢慢餵著。夏日的風對於景辭雲而言,依舊冷了些。

她吃著吃著便閉上了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郡主,吃完參湯再睡。”鳳淩輕喚一聲。景辭雲又只能睜眼,張嘴吃下她餵來的參湯。只是那一口湯都含在嘴裏好半會兒才艱難下咽。

“很困……”她低聲道。

“我知曉,很快便喝完了。”鳳淩擦了擦她唇邊溢出的湯漬,又舀起小小一勺。餵下之後,突然聽見婢女喚了一聲五公主,鳳淩的心一震。

這些時日,她與景聞清雖說因為照看景辭雲而見過幾次,但更多時候她都在書房處理軍務。而且兩個人都對那日的事情,避而不談。

景聞清雖說給她時日考慮,卻是偷偷命人守住府門。還讓榮令親自守著她,說是為了保護她。

她還是如此霸道,實際上並不會放人。鳳淩自是知曉。

但感情一事,能僅癡戀一人到死,也會脆弱到僅在那一念之間便放棄。實際上,鳳淩並不認為屢次被拒絕的景聞清,會一直癡情於自己。

她可能只是不甘心居多,畢竟整整十二年,她也想要一個結果。當結果得到了,她反而會釋然。畢竟連自己也是說放下便能放下,不會死死糾纏著不放。

人還是要通達些,莫要沈湎過去,太過傷懷。不然這人一輩子該怎麽過呀!

如景辭雲這般為了心上人這般要死不活的,還是在少數的。

鳳淩扭頭看去,見到景聞清正與一個戴著帷帽,身著白衣的女子走來。那面具已讓婢女還給了景聞清,所以她又成了那個戴著森冷面具,不易近人的北境之主。

她與景辭雲,一個渾渾噩噩逃避心上人之死。一個整日戴著面具,連自己都不願面對。

這兩姐妹皆是不易放下過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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