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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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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立夏後的北留皇城,夜間還有些寒意侵身,陰雨連綿。到了白日,偶爾會出現艷陽。

聽到景辭雲在回來時遇刺重傷,景聞清被景帝派去慰問,以表關懷。巳時剛到便帶上鳳淩一起,踏入這座深藏於竹林之中的皇家別院。

“五公主。”婢女開了院門,恭敬行禮。

“郡主還未起身,還請五公主稍候。”

景聞清點點頭,隨著婢女前往前院坐下。皇家別院並沒有特地用來會客的地方,通常都是在前院,景辭雲常坐著發呆的長廊旁。

景聞清細細打量四周,皇家別院雖大,卻並不奢華,倒是一點都不符合景辭雲在外界眼中奢侈的富貴閑人。

廊下清流依舊,水中已是養了魚,正藏身於竹葉之下。聽到動靜,本藏身於竹葉下的魚兒躥得一下,不見了蹤影。

二人等待了近半個時辰,這人也還未出來。幸得是一旁還有大樹遮擋,不然這夏日的陽光,曬久了還會頭疼。

彼時,景辭雲的衣裳半解,正趴在床上。因著此前遇刺撞到了腰,明虞正在為她上藥。

“五姐姐也是閑得慌,她北境不要了?怎麽還不走。”

“你的長寧公主沒跟著回來,五公主大概是不會走了。”明虞淡聲回道。

“那就先晾著。”

景辭雲說著,正側身時,不知為何心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她的呼吸一滯,捂著胸口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郡主?怎麽了?”見她有異,明虞立即問道。

景辭雲慢慢呼吸著,心上的劇痛也很快消失。她擺了擺手:“沒事。之前在蘭城也遇刺過,許是傷還未好。”

明虞蹙下眉頭:“我說了讓你留下暗衛保護,你偏要將人撤去。”

“這只能說明越氏不夠謹慎,明知我在,還不多派些人……哎呦——”明虞突然重重按了她腫痛的腰,景辭雲疼得齜牙咧嘴,將臉埋在軟枕之中。

“越氏一向忠心,郡主莫要責怪。”

“知曉知曉,我依也並無責怪之意,嘶——你輕些啊。怎這麽些日子不見,待我愈發不尊了。”她抱怨了一聲。

“郡主若是能好好照顧自己,我也無需擔心。”

“知曉了知曉了。”景辭雲抿了抿唇,明虞終是母親派來的人。無論是沈濁還是十安,對待明虞也不會如對待下人那般,甚至有時還要聽她的。

景聞清已等待了一個時辰之久,都快要離近午時。但就算被怠慢,景聞清心中也是毫無波瀾。

她依舊正襟危坐,閉目片刻,又緩緩睜眼看向鳳淩。

這些時日倒是相處平和,但是她不再故意挑釁試圖激怒自己。倒是總覺少了些什麽。

景聞清拿起桌上糕點,掰開一小半遞到鳳淩唇邊。鳳淩蹙著眉,並未去接。

景聞清未收回手,一副你必須要吃的模樣。鳳淩擡手打開了她的手,糕點落在地上。

被打開的手滯在空中,景聞清的眸色漸沈。她再次掰下一小塊糕點遞上,強行要餵她吃下。只是糕點入口時,鳳淩也用力咬住了她的手指。

廊下,景辭雲與明虞正暗中瞧著這二人。

“嘖,怎這般霸道。”

明虞緩緩側首看向景辭雲:“郡主也差不多。”

景辭雲笑了笑:“大概是母親太霸道,所以教出來的人也霸道。”

石桌旁,鳳淩並未松口,景聞清也只是任她咬著。但是指骨傳來一陣劇痛,導致整只手都有些發軟無力。

若不是如今在外戴著面具,她都想去咬鳳淩一口。

“二位這是……情趣?”此時,景辭雲終於是不疾不徐地走了來。

鳳淩冷冷瞥著她,松了口。景聞清看著自己的手指,上頭被咬得通紅,都滲了血。

她咬得也太重了,若是一副鐵齒,怕是手都要被咬斷了去。景聞清此時默默擦拭著手,輕撫著指上的咬痕。

“我傷勢未愈,起得慢了些,還請五姐姐多擔待。”她邊說著邊特地坐在鳳淩的身側:“眼見著已至午時,不如留下用膳吧?”

景聞清看向了鳳淩,想了想,點頭。景辭雲便回頭對明虞道:“明虞,去備些酒菜。讓五姐姐嘗嘗家鄉菜。”

景辭雲見到桌上那殘留的一塊糕點,問道:“北地嚴寒,五姐姐已在那地方數載,回了北留不知是否適應?”

“南方向來多變,北留雨水又多,夏日炎熱,冬日來得快,甚至比北地還冷,有些許不適。”景聞清一點點回答著她的話。

“如此,五姐姐準備何時回北境去呢?”

“新婚燕爾,短時日內不會回去。”

“這樣啊。淩兒姐姐風姿冶麗,連五姐姐都念念不舍了。不過我倒是認識一位姑娘,還真想讓她見見二位鸞鳳和鳴呢,她應當很,開,心。”景辭雲嘴角噙著笑,故意看向鳳淩。

鳳淩狠狠瞪著她,也不甘示弱:“真不知長寧公主在蘭城,是否也與越大小姐惺惺相惜了呢?這麽久未歸,想必是舍不得回來了吧?”

景辭雲的笑瞬間僵在臉上,手中的糕點被她狠狠捏碎。景聞清打量著二人,英眉輕挑。

“淩兒姐姐真會說笑。”

“郡主也是。”

二人暗鬥著,景聞清還覺得手指有些疼,她低頭瞧了一眼,溢出的血已被擦拭幹凈,只是還留有深深咬痕。她緩緩舔唇,冷淡的視線慢慢放在了鳳淩那勻稱分明的手上。

她盯著那只手許久,直到聽到景辭雲的笑聲。她擡眸道:“長寧公主與越大小姐相識?”

“何止相識,當年長寧公主可是要賜給越大小姐的。”鳳淩一直看著景辭雲的臉色,見到她臉色變黑,這心中才覺扳回一城。

此事還是景辭雲親口告知她的,當時是在去往蘭城的路上。景辭雲醉了酒,蜷縮在馬車上,鼻頭紅紅。

那時鳳淩見她,還覺可憐。今日再見,實在討厭!

景辭雲的臉色難看至極,在鳳淩說出這句話後,她已是動了想要將燕淮之接回的念頭。

她實在是舍不得。

“原是如此,那為何當年未成親?”景聞清並不知此事,懵懵懂懂地問道。

“我怎知曉?問你姑姑去啊。”鳳淩不耐煩道。景聞清未想到她會懟回,還以為她會如前幾日那般一言不發,懶得與自己說話。

“那等我戰死沙場,再去問姑姑吧。”景聞清居然還有所回應,並未對她的話有任何不滿。

“郡主也可去問問,長公主為何會賜婚給越大小姐,而非你呢?”

鳳淩知曉在景辭雲心中,弋陽是心結,有關燕淮之之事也全是忌諱,不可提。但是還她來了脾氣,想要將這二人都得罪個凈。

最好景辭雲能夠大發雷霆,將自己一刀殺了算!

景辭雲猛地起身時,鳳淩都已經做好了被她掐死的準備。但是景辭雲怎會在這種事情上認輸,只冷冷笑道:“我得信,好像她正在北留。但她畢竟是前朝之人,天境司怎會準允前朝餘孽在我南霄放肆?真想知曉她的武藝到底有多好,能否敵得過天境司的死士?不過也是可惜啊,若是大婚之日來,她還能安然無恙的見到你。”

這下輪到鳳淩變了臉,她刷得一下起身,轉身欲走,卻被景聞清抓住了手。

“放開!”她呵斥一聲。

“我不允你去。”

“你有何資格管我?”鳳淩掙紮著想要脫身,可是景聞清畢竟是馳騁疆場多年,拉弓射箭,力氣自是比她要大上許多。鳳淩用盡全力都無法從她手中掙脫。

景聞清冷凝著她:“我們成親了,如何沒有資格?”

“成親束縛不了我!”

“呵,但你不還是走不了嗎?”

鳳淩的神色冷沈著,景聞清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景辭雲瞧著二人,調侃道:“二位看上去感情不睦,今日怕是要回家處理家事了?那這午膳,還用嗎?”

那二人同時瞪她一眼,景聞清很快拉著鳳淩離開。

二人離開後不久,明虞便緩緩走來。

“郡主,你又說什麽了?”

“哼,還想氣我!看我不氣死她!”景辭雲冷哼一聲,轉眼見到桌上的糕點,還有那兩杯誰也未動過的茶,眼露不耐。

“容蘭卿如今在何處?”

“如今正在城外,若她要入城,一個時辰足夠。”

“裝裝樣子便可,主要是讓陛下知曉我們不會與前朝有任何瓜葛。但是萬萬別讓她死了,長寧很在意她。”

“知曉。”

景辭雲走後,燕淮之時常會在蘭城各處逛一逛。她獨自一人,越溪還有些擔憂。景辭雲臨走前特地囑咐,要照顧好她。

越溪未讓他人跟隨,而是自己偷偷跟在燕淮之的身後。副將不解詢問,她也只是說郡主讓自己照顧她。

副將更是覺得莫名其妙:“只是保她安危,選上幾個身手好的護衛便是,又何必您親自來?”

越溪瞪他一眼,邁著有些慌亂的步伐離去。

當她察覺此事時,越溪的心便已經是剪不斷,理還亂了。

她深知燕淮之是不可能忘卻景辭雲,也不可能安心待在蘭城。只是越溪偏偏又情不自禁的,想要多見一見她。

她覺得景禮猜錯了這位亡國公主,心中後悔著答應景禮放棄這門婚事。可是再後悔,她如今也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推出去的人想要再拉回,就算這繩索夠緊夠結實,也不見得能夠回得來。又何況她們之間,還根本沒有這條繩。

當她收到景辭雲遇刺的消息時,越溪都在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告知燕淮之。本想著待時日久些,她興許能夠對自己有所改觀?

她覺得只要燕淮之得知了景辭雲受傷的消息,她怕是再也坐不住,會回到北留,回到景辭雲的身邊去。

任憑誰對著喜愛之物都有自私的占有欲,又何況是對著喜愛之人。

越溪有這樣的私心,內心深處的想法是想要占有。在傳信之人離開後,她便將此信燒了個灰飛煙滅。

她不想讓燕淮之知曉此事。如此,她便會更加擔憂景辭雲,更是忘不掉她。

她只用景辭雲的話安慰自己,是郡主將她交給我的,是郡主放手的,是郡主……要成全的。

雖是如此想,越溪還是有好些時日心虛到不敢去見燕淮之。但是她承景辭雲之令,絕不能讓燕淮之離開蘭城半步。等於是從軟禁在一個小院子中,變成了整個蘭城。

越溪未去,便派了幾個會功夫的下人。

燕淮之收到了沈休的書信,提起容蘭卿被人追殺,他救了人。但是容蘭卿並不信任他,又跑了。

沈休已收入麾下,此事還未來得及告知她。燕淮之便回信,讓他將這封書信交給容蘭卿。

燕淮之的左手未好,右手寫出來的字,也只有容蘭卿識得。

不過燕淮之還是有些擔憂景辭雲,她的病癥未好,此刻的北留又宛若深不可測的海底。面上的風平浪靜,實際上早已暗潮湧動,相互搏殺。只待一條魚兒躍出,便會立即掀起驚濤駭浪。

應箬的虎視眈眈,皇子之間的爭鬥,景帝對景辭雲的忌憚。蒼水的刺客,還有那至今都未現身的天境司司卿。

弋陽之死的真相,讓寧妙衣改變主意的神秘人。

她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順理成章前往北留而不被應箬猜忌的時機。

-

景辭雲回來已有一月,傷養好後,便收到了景傅的邀貼。說是生辰宴。

景傅在朝中已久,景禮死後,他便如日中天。景嶸死後,他更是深受景帝重用。朝中也逐漸有了擁他為儲的聲音。

景辭雲都在懷疑,太子哥哥與七哥之死,是否都與景傅有關。

然而她想要為自己奪權鋪路,勢必會與他來往。景辭雲應允了此事,並未讓明虞陪同。

這莫問樓依舊,她踏入之後卻有了些物是人非的悵然。莫問樓成了別人的,也不會再有一個婀娜多姿的女子站在樓上。

景傅早早在此地等候,今日的他身著藍袍錦衣,銀冠上戴有桃花玉簪,是精心準備過的。

景辭雲來時,景傅便立即起身走上前迎接:“阿雲。”

“這是送給三哥的生辰禮。”她遞上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景傅欣喜接過,道了聲謝。

錦盒中躺著的是一對白玉獅玉佩,那是景辭雲讓下人去庫中隨便挑的。

景傅將其拿出,立即戴在腰間,笑問道:“阿雲,好看嗎?”

景辭雲不以為意,敷衍地點了點頭。待落座之後,早已備好的佳肴陸陸續續上桌。

景辭雲瞧了一眼,居然皆是自己平常會吃的,還有一只烤得酥脆的烤全羊。

見到那只烤全羊,這讓她想起了第一次與燕淮之在莫問樓吃飯之時。那時的燕淮之因為剛離宮,心中還擔憂著會被景帝隨時給抓回去,對她的話簡直言聽計從。景辭雲當時,當真是歡喜極了。

見著景辭雲本冷淡的面容突然揚起了笑意,景傅便十分殷勤地為她夾菜,滿眼喜悅抑制不住。

“三哥如今政務繁忙,還有空閑邀我吃酒?”景辭雲側眸看他。

“我聽聞你身子不適,如今可有好些?”他語氣輕輕,似有些擔憂。

“嗯。”

“我知曉一位醫術高明的大夫,可否需要去請他來瞧瞧?”

“皆是舊癥,便不勞煩三哥了。”

景傅輕輕放下茶盞,又為景辭雲切下一塊羊肉,放入她的碗中:“此前四弟在查仙靈霜的案子,你可還記得?”他邊說著,又為她拿了醬料,順口說了句:“蘸此醬,很好吃的。”

“此案不是遲遲未有定論嗎?”

仙靈霜涉及太廣,就算倒了一個方家,還是又出現了李家齊家。她還記得景恒曾查獲一整倉庫的仙靈霜,銷毀之後倒是沈寂了一段時日。

見著那塊羊肉,景辭雲想起此前與燕淮之在此地吃這烤全羊。想起燕淮之,這心情也算是不錯。

遂也夾起那塊羊肉蘸了些醬料,只是剛一入口就吐了出來。她緊皺著眉,又忙拿起那酒壺,試圖用這烈酒來沖刷羊肉的腥臭味。

“阿雲,你,你別喝那麽多酒,小心會醉。”景傅雖是這般說著,卻也未去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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