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是你的刀

關燈
我是你的刀

被她掐著,景辭雲雙膝跪地,雙手垂於身側,並未有任何的反抗之舉。反而面露欣喜,甚至為了讓燕淮之更方便,還昂起了首。

“好,長寧,就是如此。殺了我。但你的手有傷無力,你掐不死我。你只能用刀捅死我。就在這裏,攪碎這顆心。”景辭雲指著自己的正心口,示意道。

“可是長寧,你的刀,是我。”

她緩緩握住了燕淮之的腕:“長寧,你想要天鏡司,我可將天鏡司送給你,長寧,我會是一把好刀的。母親不要,你便將我撿起來。長寧,我,我幫你……成為天下之主!”

她滿眼喜悅,是迫不及待的,渴望被心愛之人利用。

燕淮之靜望著她,慢慢松了手。她發覺景辭雲是真有要瘋的跡象,至少在寧妙衣最後一次為她行針服藥之後,她便全然變了。

若換作最初的沈濁,她也不會如此癲狂。最多,也只是又與十安大吵一架。

她竟是松了手,景辭雲迫切地抓起燕淮之的手,試圖又放在自己的頸上。

只是她的雙手擡起時,衣袖掉落,露出了覆在雙腕之上的白布。那白布上滲出了血,是新傷。

“你的手……”燕淮之的心一驚,將手抽回。

“手?”景辭雲低頭去瞧,只笑著:“無礙,這是十安對我不夠聽話的懲罰。長寧,你也可懲罰我。你,你掐著我,你掐著我。”她欲將燕淮之的手再次放在自己的頸上,可燕淮之卻再次推開了她。

也不知是燕淮之太過生氣而用了十足的力氣,還是因為景辭雲的身子,突然變得脆弱。她往後一仰,摔在了地上。

燕淮之伸出的手未能將人及時拉住,景辭雲又爬起,慢慢伏在燕淮之的膝上,啞聲道:“我知道困不住你,但是長寧,其實她也不希望你離開的。給你用毒也是她提出來的。你……當不會讓她失望吧?”低冷的語氣又是緩和許多,懶弱的聲音好似與十安無異。

“毒?”

“是。我們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既不會讓你因失了腿而痛苦,也能全了我的意願。長寧,昨日權當是我發了瘋。今後我再不會了。長寧,你萬不要厭惡我。否則,我怕是會當真成了那與阿月無異的瘋子!只要你能乖乖聽話……不——”

她一頓,又激動道:“我會乖乖聽你的!長寧,你才是我的主人。”

她又將燕淮之的手放在自己的臉側:“長寧,你就可憐可憐我……永遠只留在我的身邊好嗎?你就,允我這一次好不好?我將解藥給你,但是你答應我……莫走,好不好?”

景辭雲的眼底不可控制地泛著紅,在眼中搖搖欲墜的淚將那雙清眸染得更是澄澈。

燕淮之遲遲不言,景辭雲便十分心慌。

她緊緊抓著燕淮之的手,還在懇求著:“長寧,我知錯了。是我亂了心智才會如此對你。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我發誓再也不會了。長寧,再也不會……”她強忍著哭泣,喉嚨之中發出細碎的嗚咽聲,眼淚最終還是不受控的滾落。

看著這般脆弱的景辭雲,燕淮之緩緩伸手,放在景辭雲的腦袋上。似是得到了安撫,景辭雲輕聲抽泣著,緩緩握緊了燕淮之的手。

“景辭雲,你先將解藥給我。”

無論她想要懇切求饒,還是訴說衷情,逐漸冷靜下來的燕淮之此刻,只想得到解藥,得到自由。

既然她自己主動開口,那自己便要抓住這樣的時機,免得這人轉頭變了臉。

然景辭雲伏在她的膝上,突然沒了動靜。

景辭雲感受到掌心那只冰涼的手,正從掌心抽出。她頓時僵硬,從未想過燕淮之的手會從自己的掌中脫離去。

但是她始終趴在燕淮之的身上,僵硬的手試圖去尋找著,只能慢慢地抓住燕淮之的衣袖。

“長寧……”

她猶豫了許久,突然又擡頭望著燕淮之。那雙清眸之中皆是濃烈的占有欲與愛戀,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讓燕淮之能憐憫自己:“長寧,那些年,我一直在你身邊啊……我想過救你離宮的,我去求過太子哥哥的。可,可是太子哥哥說,若你消失雲華宮,陛下掘地三尺也會將你找出來。”

“陛下一直都覬覦著你啊!所以我也只能偷偷去看你……不然陛下那晚給你下藥,我也不可能會在的。長寧,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也是我幫你解決的。你……你能不能想起來?”

景氏入主北留皇城,燕淮之被軟禁於宮。景辭雲求賞無果,在弋陽過世後,她便常會去往雲華宮。

因著只想要那樣的一個唯一,故而也並未寫信告知十安。

醒著的時候,景禮會讓她在東宮議事。議事之後,她便會偷偷地去雲華宮中,觀察著燕淮之的一舉一動。偶爾聽見有人出口侮辱。

燕淮之好像並無所謂,但是她聽不得這些話。當日,出言侮辱的人,便會徹底消失。

燕淮之聽此言也只是搖了搖頭,那時的她都快要成為一具被蛀空的朽木,怎會註意到躲藏在遠處的景辭雲?

更何況那些辱罵之人就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斷,她不會去過多註意,今日消失了誰,明日又換成了誰,她也根本不會在意。

“我知曉你的企圖。然而我癡戀於你,心甘情願為你做任何。你可如太子哥哥那般利用我,長寧,我會成為你手中最利的刀,我會比任何人都忠誠。你若想殺我,我也絕不反抗。長寧,我會將刀給你……”

她緩緩垂眸,又猛地吸了一口氣,瞪著那被燒得通紅的眼睛道:“只是你殺了我後,也要如阿月那般將我制成那樣的白骨,陪在你的身邊。那樣,我既不會再傷害你,還能陪伴你。但是你要日夜守著我,我就算成了屍骨,那也是你的……但你也是我的……所以你——”

她的胸口酸脹不已,因著手部的動作而牽扯到的傷口,逐漸將整條白布都洇出了血,就如同戴著一條血紅的瑪瑙。

她憋著一口氣,慢慢吐出後又接著道:“所以你,不能讓任何人進入你的心。厲鬼不入輪回,游蕩於世間。這是懲罰,也是獎賞。我會,利用這樣的,獎賞,時刻,看著你。”

她說完後抱緊了燕淮之,又低聲笑了起來:“只有我才能成為你最愛之人。只有我,只有我……若讓我見到你愛上別人——長寧!”她緊吊著一口氣說完,又猛地停住。

“那我……那我……會很心疼……可我……又只能看著。”她緊緊抱著燕淮之,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長寧,我不想死……但我……的確是該死的吧?不然,為何父親只拿我當做殺人的刀,母親又為何只殺我?為何……你的情之所鐘,不是我……”

她滿是不舍,目光透著濃郁的渴求:“長寧,求你別忘了我。求你了……”

那鳳眸微動,眸中的淚不知為何驟然一落。看著眼前之人,她都有些恍惚。

“景辭雲,你……先將解藥給我。我帶你去尋別大夫醫治,治好了,才有希望。”

見她竟是又只是說這樣的話,景辭雲眸中落盡最後一行淚,緩緩起身,慢慢將其擦拭。

只是又無緣無故出現的淚透著冷光:“究竟是治好我,還是讓你的十安,代替我。”聲音依舊有些哽咽,隨著那無故出現的淚一同輕輕落下。

“自是治好你。”燕淮之看著她,認真道。

景辭雲凝著她,覺得她總也是如那迷霧,不知霧散是萬丈深淵,還是康莊大道。令人捉摸不透。

“寧妙衣說可以幫你只留下一人,你為何不選?”

“因為我不知她所言之留下一人,對你是否有影響。”

景辭雲輕笑了一聲,方才的悲戚全然消失,只有還紅著的眼,訴說著她方才還哭過。她微微彎身:“對我?”

那鳳眸微動,燕淮之難得一見地避開了她的視線,緩緩收攏了手指。

景辭雲又直起了身子,一言不發地望著她。

燕淮之的脾性實際上是有些倔強的,她以為經過那七年,她應當會更為順從才是。

她應當是渴求被人保護,渴求有人能幫幫她。但是燕淮之偏偏不願承認的有太多,比如她不識路,寧願一條路走到黑。

比如她的左手明明握不住那釣竿,她也要裝作無礙。

又比如,她心目中的景辭雲,實際上並非自己。

“你是怕到最後留下的,只是我,對吧?”

“我只是怕治不好你。”

她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我們的記憶,實際上是有偏差的。十安一直認為,她才是景辭雲。但我想,應當是我的。最初,實在是太過混亂。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我……長寧,你能分得清楚嗎?”

深邃的眸平靜地望著她,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那個既是聽話懂禮,又桀驁不馴的景辭雲。

最初的燕淮之根本不知,只知景辭雲是陰晴不定的。但是,逐漸知曉後,她又產生了疑惑。

她有時裝得太像了,以至於燕淮之有時根本就分辨不出。又或說,她偶爾會見到佯裝成沈濁的十安,佯裝成十安的沈濁……

她們為了不被發現這樣的秘密,總也是十分善於扮演對方。

其實這二人都有一個共性,那便是完全放不下的執念。那是骨子裏強烈的占有欲望和固執的不馴。

只是這二人的處理方式不同,但是一旦陷入,總也是讓人覺得混亂無比。

無論是寧妙衣還是弋陽,大概只是因為她們第一眼見到的是那人,所以才會覺得那就是景辭雲。

然而燕淮之的執念,是想要醫治她,是想要與她一同活下去。

她的景辭雲絕不能因此而瘋,因為自己不能也無法,失去這唯一的,星火。

景辭雲緩緩坐在床邊,看向燕淮之的雙腿,慢慢撫上。

“兒時,母親也是如此的。她差點打斷了我的腿,就為了不讓我離府。那時多虧了太子哥哥求情,母親便也只是將我鎖入屋中。那鎖鏈不長,我只能走到門口。我只能在門口,等母親回來……”

燕淮之久久望著她,眼前不知為何會出現多年前被束縛住的景辭雲,期待著母親的愛的景辭雲。

她站在門口,期盼著母親回來。

“我親手殺了我的父親,但其實我也只是想要看看他的心而已。可是他分明沒有心,但我,卻確確實實地挖出了他的心。可真是奇怪啊……那顆心,滾燙,還在我的手中跳動。”她攤開手掌,那顆心好像就在掌心,“那是一顆,十分鮮活的心……”

她垂著眸,又將手放在燕淮之腿上。

“無非是殺了一個該死之人,我也不明白母親為何會責備於我。為何……要將我關起來?”景辭雲細細回想著,至今都想不明白此事。

“許是覺得他雖該死,但畢竟是你的生父。誰都可以殺他,唯獨你不行。”燕淮之替她解釋了一句。

“長寧,你一直都想知曉我的過去。今日我告知你,你能不能像五姐姐那樣給我買桃酥吃?”

燕淮之輕輕點頭,景辭雲便趴在她的腿邊,慢慢道來:“我記事以來,身邊是有親人的。我有叔嫂,有兄弟,有姐妹。我還有一條狗。只是後來,他們都死了,包括那條狗……”

“是你父親所殺?”

“並未。我們是,自相殘殺。實際上我們並非親人而是——死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