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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姝惠 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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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姝惠 救命之恩

魏國公府朱門西斜, 暮色如紗籠籠罩三進院落。門楣新懸的絳紗燈尚未點燃,六角宮絳穗子在微風中輕旋。

影壁前的石榴樹綻放丹紅色花朵,有幾瓣落在石階上, 穿廊的雕花槅扇盡開, 秦奕游緩緩走進能望見正廳裏新換的百子帳, 羅帷上用金線繡著連生貴子紋。

雖然永寧公主自己的公主府早已建好, 但這樣精細的布置也足以體現出韓家對這門婚事的重視。

院裏喜鵲在槐樹枝頭蹦跳, 翅膀撲棱棱地掃過樹葉,廚房裏的廚娘正在試做婚宴時的定勝糕, 隱約傳來一陣陣切剁之聲。

在婢女的指引下,她一路朝著正堂行進,因著聽說今日姑母也回了韓家, 所以她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問個清楚。

還沒等她拐進去,互聽背後傳來一聲:“二妹妹...”

聞聲回頭, 見到韓子安失魂落魄的模樣嚇了她一大跳, 這才幾日,之前那副囂張氣焰頓時全無。

秦奕游大略估摸出她堂兄要說些什麽,一擡手示意對方打住,“等我先去見了姑母再來同你說話。”

不光工作是籌備她們二人的婚事,就算是下了班也還要做新郎官的思想工作, 她這是賺一份錢打兩份工, 可真是個賤皮子。

——

堂內並未掌燈,光線略有些昏暗, 韓莞身著一身絳紫色織金鳳紋長裙,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面龐端麗沈靜,一眼就看得出是個養尊處優身居高位多年之人。

架上鸚鵡偶爾挪動爪子, 帶起細細銅鏈聲響,韓莞手中本來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象牙柄團扇,見她進來手上動作倏地一頓,神色有些驚訝:“二丫頭,你怎的這個時辰歸家?”

她卻並未答話,一屁股坐在下首的硬木椅上,端起一盞茶咕嚕咕嚕灌了下去,可哪怕微風偶爾從門外卷入拂過面頰,卻也並不解暑,她額頭上仍是有大大小小的細密汗珠,這幅豪放做派看得韓莞直暗自皺眉。

韓莞這個做姑母的本想斥責幾句,可卻突然聽到堂內傳出極輕的一聲,“姑母,給我講講先皇後吧。”

心裏咯噔一聲,本來舒展的眉眼像是被擠壓到一起去,韓莞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見身邊的婢女婆子暗自對視一眼,韓莞擺了擺手叫這些人全出去了,走得時候婢子還緊緊地帶上了門,生怕透出去半點風聲。

隨手端起茶盞,另一只手扶著盞托,韓莞無名指上套著一枚赤金鑲紅寶石的戒指,鴿子血一樣的紅,襯得她手白得像紙。極力克制讓聲音保持平穩,她緩緩開口:“哦?二丫頭怎想起來突然問這個?”

秦奕游手上一下下扣著扇柄,眼神裏滿是堅定和執拗,像是一定要一個答案,“求姑母成全!

我不想再坐井觀天,只有一孔之見了。

我更不想因為比別人少知道些什麽,而在無意中害了韓家。”

從開始到現在,她不知吃了多少消息閉塞的虧,進宮以後她那些大多是道聽途說的消息儲備,讓她成了個丈二和尚,處處摸不著頭腦。

韓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滿是柔和但又無奈,擺了擺手道:“罷了,你想知道些什麽?若姑母知道,定...”

“先皇後是如何死的?”她斬釘截鐵地問道,說罷就緊盯著姑母的臉,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誰不知道...皇後娘娘是被個醫官下毒...”韓莞的表情更不自然了。

臉微微泛紅,心裏也跟這天氣般滿是躁意,她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姑母,你在撒謊。”

韓莞的雙手交叉又松開,不停撥弄著領口,而後又舔了舔嘴唇。半晌,像是洩了氣般軟了態度:“是...姑母早就覺得這裏頭不對勁...”

秦奕游的目光在無聲地鼓勵著姑母往下說。

“其實娘娘過世的前一個月...召見過我一次。”韓莞輕聲開口,眼神放空似是被回憶到回到了十二年前:“我那時候去被娘娘嚇了一大跳。

娘娘以前不是那樣的,她向來待嚇人寬和,從小就是個好脾氣的,可那日卻...”韓莞的神色有些遲疑。

“那日娘娘動不動就摔茶盞,非說茶水了有一股怪味,是宮人們偷懶不上心。

還有個尚服局的宮女因為送來的衣裳熏錯了香,被罰在院中跪了兩個時辰,我走的時候還在跪著...”

韓莞的眉心痛苦地擰成個疙瘩:“你信姑母,娘娘她以前真不是這樣的。”

似是想起了什麽,韓莞又斷斷續續地說:“娘娘跟我說她那段時間總覺得身上沈,像是有什麽東西壓著她。我當時只當她是春困,說不如叫小廚房燉些安神湯。”

“她那時腹痛了許久,吃了東西就難受,醫官們都只說娘娘是脾胃失調,改了幾味藥材,囑咐娘娘多用些軟爛易克化的食物,可娘娘卻總覺得那藥有一股怪味,不大願意喝。”

韓莞的呼吸逐漸急促,眼睛瞪大,嘴唇哆嗦起來:“我臨走時悄悄問了娘娘身邊的嬤嬤,那人說娘娘最近總是秘澀,一夜一夜的腹痛,可醫官只說是風邪入裏。”

“最後一次見到娘娘是在三月的宮宴上,娘娘召見了宗室命婦,有個王妃敬酒時,娘娘端起酒盞卻忽然身子一歪,那酒盞就啪地掉在地上,嚇得所有人都噤了聲。

可我親眼看到了,娘娘的手就是在不停地抖,看著是怎麽都使不上力。後來...娘娘就再也沒有出現在眾人眼中了。”

秦奕游楞怔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她翻來過去地想這其中不對勁之處,“先皇後說那藥有一股怪味,莫不是...”

話只說了一半,她在猜測那藥裏是不是被悄悄下了毒?

可韓莞卻只是搖搖頭,“那藥裏沒毒,宮女婆子也跟著喝了的,什麽事都沒有...”

那事情就更奇怪了。

可在她看來這癥狀實在是太像慢性中毒了。既然姑母說先皇後在去世前身體就這般,那可見譚醫官下毒讓娘娘一命嗚呼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更大的概率是...身體內的毒積少成多,只不過是在那一天爆發了而已。

冰鑒裏的冰微融,冰層塌陷,發出細碎的哢哢聲,正堂內的熱氣不知不覺間消散的無影無蹤。

韓莞的身體微側,嗓子不住吞咽口水,看著自己的衣裙:“姑母...姑母那時就發現了不對勁,顧家姐姐待我那麽好,姑母本該說出來的。

可...可姑母不敢啊,誰不知道宮中險象環生、勢如累卵?

姑母怕說錯一句話一個字,便會連累韓家、連累襄王府萬劫不覆。”

扯動嘴角韓莞自嘲一笑,“二丫頭你還不知道吧?你姑父襄王,是先帝第三子。

先帝只有三個兒子,老大是顧娘娘所出,老二就是當今聖上、由大娘娘撫養長大。

你姑父從小便只學些琴棋書畫,哪怕是被先帝怒斥不成器,經史典籍、治國大略他是半分都不敢沾染。

可你看看大皇子的下場是什麽?顧娘娘的下場又是什麽?議儲那年大皇子不幸被匪盜錯殺...哈哈哈,這事說出來真有人信嗎?

本來顧家姐姐是要和她表哥大皇子談婚論嫁的,可惜...一朝風雲突變,只得嫁給現在的官家,那可是殺了她表哥和姑母的人啊...

但這世上只要敢擋著那對母子的路,有一個算一個,所有人的下場都是一個死...”

秦奕游兩步早上前,拿著手帕輕輕擦拭姑母的淚水,輕輕拍打其後背,以做安撫。

“你爹六歲那年,老安定王府中宴請賓客,新府邸建了個好大的池子,裏面游魚野鴨無數,汴京的孩子瞧著也是個新鮮。

你爹一個人偷跑過去,非要撈那池子裏的魚,可池邊泥濘,他一個小孩子腳底一個打滑就直直栽了進去。

可那時開了宴,池邊哪有個人?你爹不停高聲呼喊,可喊破嗓子也沒人應。還是顧家姐姐路過此處,聽見有人呼救,想也沒想就跳了進去將你爹撈了上來。”

韓莞已經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醫官說...只差一點,顧家姐姐若是再晚那麽一點,你爹就淹死沒命了。

二丫頭,皇後娘娘對你爹有救命之恩啊,對韓家同樣是有大恩!可姑母卻是個膽小沒用的,當年怎麽也都不敢把娘娘離世疑點說出來...”

胸前衣襟依然是一片水漬洇濕,秦奕游眼睛空茫茫地瞪著,右手手指死死攥緊姑母背後的衣料,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為何她從來都不知道此事?她爹從來都沒提過...

原來...阿爹不是為了趙明崇的身份才舍命救他的嗎?

居然不是那虛偽的皇權規訓得阿爹為主盡忠嗎?

竟不是為了個素未謀面的太子,才讓阿爹舍棄家人赴死的嗎?

原來她爹是...為了報答先皇後兒時的救命之恩,這才對趙明崇舍命相護...

趙明崇...他真的是有個好娘。

秦奕游沈默著走了出去,院中的石榴樹影子被拉得老長,晃動的碎影裏,火紅的石榴花在她衣裙上明明滅滅地開著。

廊下掛著的銅鈴紋絲不動,風撩起她衣裙一角,露出裏面更深一色的裙邊,蟬似都厭倦了,叫聲也顯得斷斷續續無力得恨。

韓子安站在她前方的光影交錯處,一半身子沐在陽光中,另一半隱沒在陰涼中,輪廓顯得格為清峻,看樣子就是在外面等候多時了。

見她出來,韓子安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掐住她兩邊肩膀猛地搖晃:“我絕不能娶永寧公主!二妹妹,求你快幫我想想法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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