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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慘淡 幫他熬過了此後低谷中難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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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慘淡 幫他熬過了此後低谷中難捱的一天……

與此同時, 皇城司大牢中,油燈光焰在青磚墻上投下兩團黑影,墻角稻草淩亂, 隨處可見幹涸的血跡。鐵刑具懸掛在木架上, 夜風從狹小的氣窗中滲入。

偶爾, 也會有鐵鏈拖地悶響從更深的甬道中傳出來。

顧祁此刻正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扣著粗糙的案面, 發出一陣篤篤聲, 本來清俊的面容在明滅的燭火下無端添上幾分陰沈。

牢房內之人一張年輕的臉上,本應是意氣風發此刻卻只剩下驚懼和絕望。他縮於一角, 肩膀顫抖個不停。

“江永。”顧祁緩緩開口。

江永慢慢擡起頭,卻是眼神渙散,只盯著案上一盞油燈。他的嘴唇幹裂起皮, 嗓音極為沙啞:“學生...學生冤枉啊。”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喉嚨裏強掛出來的艱澀難聽:“學生沒有夾帶,沒有舞弊, 學生連考官是誰都不知道!”

他當然不會知道。

因為這七個書生都是趙明崇從各軍縣遴選出來的寒門子弟。這些人沒有遞帖子拜門, 沒有送贄禮求見,金榜題名後也只會覺得自己是今科知貢舉王大人的門生,不會有人能挑出趙明崇半點結朋黨的把柄。

“我知道。”顧祁打斷對方。

江永聽到這話時也楞住了,跟他所預料到的完全不一樣。

顧祁沒再說話,燈油順著燈展滑落到下方銅碗裏滴答滴答, 隨後站起身, 一雙皂面白底的官靴仍一塵不染。

他什麽也不能多說,但臨走時還是回頭看了江永一眼, 對方眼神空洞,下意識地吞咽口水,喉結跟著劇烈滾動,惶恐又絕望。

再次見到江永時, 對方是被擡出來的,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顧祁掀開其領口,脖子上留著一道駭人的勒痕,頸部因此變得很長,像柔軟纖細的面條。

“國舅爺,江永此人...是半夜裏用衣裳擰成的繩子,掛在窗欞前自縊的...”

自殺?

可顧祁卻恍若未聞,徑直蹲下身去,將屍體頸間的勒痕再往深了撥,翻出了皮肉。

不對,裏面還有著另一道...細細的,深深的痕跡...反正不會是自殺。

顧祁緩緩站起身眉頭蹙起,像是在沈思,一雙眼睛牢牢鎖在地上的江永身上,不想放過一絲一毫:“昨晚誰當值?”

“回國舅爺,是...是宋大人的人。”

宋大人?顧祁瞇了瞇眼,此人是太後的遠方堂親,乃是皇城司副使。

他沒有再問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在旁人看來,無論如何都是太子自己殺人滅口的可能性更大,或者說...這是人之常情。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聖旨就到了。這起春闈舞弊案件從皇城司轉到大理寺,顧祁本人停職待參,手中事務由副使宋大人代管。

第二日便在那江永的鞋底夾層裏搜出了一封信,信是寫給顧祁的,落款正是太子趙明崇。信上寫著:待事成之後,可酌情重用。

用的紙還是東宮特用的紙張,上面也蓋著太子私印。

辯無可辨。

緊接著就是太子禁足,當然明面上說的肯定不會是禁足,畢竟說出去太難聽。

只是太子被官家要求只令問安,停止參決政事,禁止他會見官僚,每日只準去官家宮中請安,然後便要立即返回東宮。

而後太子的老師、賓客被問罪,因輔導不力統統不是罷免就是降職。

但無論如何這都絕對算是奇恥大辱。

或者...趙明崇也可以選擇和他舅舅割席,讓對方背黑鍋,與顧家割席...與他所有的勢力割席。

可那還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秦奕游邊聽著這些消息邊凝神沈思:不,趙明崇不會。

雖然嚴格來說他殺伐果斷、冷漠無情,鐵打的心腸嘴硬心更硬,但...

他不會,她就是莫名覺得他不會,哪怕這樣他會千難萬難。

因為這回被放在天平之上處決的是他的親人,至少他在心底...是把顧家人當作親人的。

一時間汴京城中風雨欲來,誰都怕這把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她能感覺到這回太後是真的下了血本了,就那封信件上的印鑒,一定是潛藏在東宮多年的眼目才能做到。

這一回暴露了出來,按趙明崇的性格那人不是被五馬分屍了,也是被碎屍萬段了,所以這枚棋子以後再也用不了了。

明明還沒到奪嫡的關鍵階段,太後就不怕現在大動幹戈,鷸蚌相持漁人坐收,最後反而讓楚王白撿便宜了嗎?

明日就是趙明崇的生辰了,秦奕游趴在窗邊看著窗外輕輕嘆了一口氣。

之前還說要趙明崇過上一個永生難忘的生辰,現下可好了,是夠刻骨銘心了,東宮近日是前所未有的慘淡,估計他是能記到海枯石爛。

——

翌日便是三月十八,東宮廊下的朱紅柱子顯得發暗,仿佛蒙上一層看不見的灰塵。偶爾有宮人低頭快步穿過庭院,身影卻像是一條條被凍在冰面下的魚,死氣沈沈。

一只畫眉在籠中無精打采地啼叫了一兩聲,轉瞬又沈寂了下去。春風偶爾吹動檐下懸掛的鐵馬,可很快便沒了後續,連風也壓抑。

太監握著竹帚機械地拖動毫無章法,一張張臉上都眉眼耷拉,眼神渙散,簡言之萬念俱灰。

秦奕游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雖然太子禁足東宮屬官也不能來,但是她可以進呀。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她這一路是大搖大擺地走來的,只要是個長眼睛的都能看到。

但卻無人攔她,她敢保證此事官家、太後絕對知道,但...她就是這麽大大方方順利地推開了門,還帶著一眾宮女以及兩箱家夥事。

頭左右探了探,沒發現趙明崇的身影。

她一路走一路喊他名字,四處搜刮了個遍,正想掀開地上磚石找找,就聽道背後傳來冷淡地一聲:“你找我?”

捂著胸口她飛速轉過身來,長長呼了一口氣:“你嚇死我了!”

趙明崇沒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她,一動不動。

似乎反應過來什麽一樣,秦奕游一拍腦袋連忙道:“你是不是現在很沮喪、很難過、很自卑、覺得配不上我了?

沒關系!我向來忠貞不渝、一心一意、額...從一而終。

總之,我是不會拋棄你的!”

趙明崇用一幅看傻子的表情盯著她,片刻後冷哼一聲:“我才不會因為此事灰心喪氣,有人迫不及待動手只能說明我的地位穩固。”

穩固到...被禁足了是嗎?

望著對方能替包公斷案的臉色,她嘴角一抽,還真是忘了對方有一套嚴絲合縫的自洽理念,是她的失誤。

算了不管這個,她一把扯過趙明崇就拉著走,“快跟我走!我有生辰禮物送給你!”

秦奕游和其他人聚在廊前的空地上,廊上鋪著猩紅的氈毯,趙明崇坐在一張玫瑰椅上,頭微微側著,滿面冰霜。

風吹過槐樹新長出的嫩芽,發出細碎又溫柔的沙沙聲。

“快快快!我箭呢?”幾人一陣手忙腳亂。

終於鑼聲一響,她扮演的羅賓漢...不是羅好漢,穿著短褐,腰上別著個竹弓,大步流星閃亮登場。

她沖對面抱了抱拳:“諸位鄉親,在下羅好漢,這幾位是我的兄弟——小約、小塔和小威。”霽春板著臉站在後面,此時多少覺得有些丟臉。

底下的太監們憋著笑趕緊咬住嘴唇,趙明崇的臉上少見地出現了錯愕的神色。

“呸!”秦奕游中氣十足地大喝一聲,指著扮演大反派諾郡長的姜昭:“光天化日,強搶民女,你這狗官,可問過俺手上這柄竹弓?”

這個故事其實很簡單,講的是英國傳奇英雄羅賓漢,他本來是個射手,因為反抗暴政逃亡舍伍德森林,組建綠林好漢隊伍,劫富濟貧,對抗諾丁漢郡長,保護百姓...

最初她在《羅賓漢》和《哈姆雷特》中糾結了幾日,但最後...

她不想選悲劇,因為這是趙明崇的生辰...

扮演郡長的姜昭憋著笑,但還是很有素養一本正經地接話:“哪來的莽夫!這是本官的轄區,本官想搶誰就搶誰!”

“呸!”她假裝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然後拉開弓箭:“今日俺就要替天行道,叫你知道,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你一個人的天下!吃俺一箭!”

那弓箭是自制的,著實沒什麽威力,箭矢被她射向趙明崇腳邊,落在他腳前半步的地方。

但姜昭還是應聲倒地,裝作被她射死的樣子。扮演民眾和同伴的宮女們齊齊歡呼。

那箭桿上綁著一張小小的字條,趙明崇只是冷著臉低頭看著,人卻一動沒動。

片刻後全場安靜。

除了她們兩人之外的所有宮人都有些局促不安,因為怕趙明崇會突然發火,畢竟他雖未曾被傳過喜怒無常,但也能算個陰晴不定了。

旁邊的李貫想幫他撿,卻被他一個眼神掃過去,定在原地不敢動彈。

趙明崇自己彎下腰,撿起那支箭,把字條解下來,而後緩緩展開。

上面只有八個字,在小小的一塊紙上擠得有些局促:我的小顧,生辰吉樂。後面還用朱砂畫了...畫的這是什麽?

看著像是兩個不太規整的圓,被別扭地強行拼在了一起。

他低頭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等他終於擡頭,望向前方的時候...秦奕游卻站得離他有些遠,但還是笑著向他揮手,漏出兩排白花花的牙齒,生動又鮮明。

這之後的許多年,無論是他身處險境還是君臨天下,他總是在回憶這一天。

像是在黃連水中泡了大半輩子,又突然被人強行灌進去一點糖蜜。

於是那碗水現在開始變得酸溜溜,明知嘗一口定會難以下咽,可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飲鳩止渴。

就是這樣瑣碎不堪的日常片段,幫他熬過了此後低谷中難捱的一天又一天,趙明崇極快又重重地閉上了雙眼,拼命將這一瞬定格成永遠。

風拂過他濃密的睫毛,他在一片黑暗中小聲說:“謝謝你...”

可他知道她聽不到,風有些大,她也離得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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