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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朝會 當為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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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朝會 當為良配

浣衣局中到處遍布著巨大木桶, 臟衣物堆積如山。在房中的一間矮榻上,一個太監正蜷縮成一團,身上穿著件早已洗得發白的灰褐色袍子, 上面滿是補丁破洞, 茍延殘喘的身體比其衣著還要不堪。

屋子裏能清晰地聽到外面嘭嘭的槌衣聲, 節奏雜亂此起彼伏, 砸在濕硬的布料上發出沈悶鈍響。

走進裏頭便能聞到一股刺鼻的酸腐, 是因為病人長期臥床無法清潔,其間還混雜著藥味和惡臭。

秦奕游緩步走了進來, 見此不由得蹙眉,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榻上之人。確實不是那婆子不盡心,只是時疫來勢洶洶, 身體本就不算好的宮人哪怕是喝了藥,也只怕是回天乏術。

劉太監兩頰凹陷, 皮膚枯黃, 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齒,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珠偶爾會遲緩地轉動一下,望向虛空中的某個點,又停滯下來, 對她突然的到來毫無反應。

她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這太監明明也就三十歲,可看上去卻比她年近四十的大伯父蒼老許多, 頭發稀疏溝壑縱橫。

房內傳來一陣陣不連貫微弱的喘息,偶爾從中迸發出一兩聲含混的意義不明的嘟囔。

從袖袍的遮掩中拿出一小壇酒,她挑眉道:“聽說...你之前一直嚷著要喝酒?這是豐樂樓的眉壽酒...”還沒等她說完,劉太監倏地起身伸手一把奪過酒壇, 打開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待到劉太監喝完了才用袖子抹了把嘴,原本渾濁的眼睛裏漸漸有了焦點,而後盯著她看了許久。

秦奕游就在這如影隨形的註視中,隨意地搬了個小凳坐好,隨後便像閑話家常似的開口,“我是司記司的典記秦氏,秦貞素的秦,你應該知道我吧?”

明明是問句卻被她說得十分篤定,劉太監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轉動兩圈,又半闔上了:“內侍省的許公公是你殺的?”

也是肯定的語氣。她嘴角微微勾起,什麽瘋劉子?這個人果然不傻啊...

“公公何出此言?官家下旨皇城司辦差,與我何關?”

“哈哈哈哈哈...”劉太監突然大笑出聲,笑聲持續地太久到最後他眼淚都流出來了。

她沈默看著此人癲狂,片刻後才道:“你知道你活不了幾日了吧?就算過去不知道那你現在也知道了。

所以...如果在臨死前你有什麽想說的,就現在告訴我。

反正若你不說,便只能帶著不甘去死;

若你坦白,卻會有幾分可能讓那些事...你被迫咽下之事...有朝一日重見天日。”

室內一時間變得極靜,耳邊傳來外頭木盆碰撞石槽邊緣哢噠,濕布被嘩嘩擰緊。

其實她也不知道這個劉太監到底知道些什麽,或者只是她想多了,德妃當年的事...本來大伯父的意思是此事涉及宮廷醜聞禁止她再查下去,她也答應了。

可...事情偏偏這麽巧,每次她準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時候,總是有不長眼睛的人貼上來惡心她。

瞧著今日上午這架勢,事情敗露後德妃也是打定主意和她水火相不容了...

所以,僅僅是一點虛無縹緲的直覺就驅使著她來親自見這個命不久矣的劉太監,按照她的經驗來說,一個臨死之人的嘴是最好撬的,畢竟誰沒有一點自己的不甘心呢?

“小丫頭,你知道對食嗎?”劉太監突然啞聲問。

秦奕游聽見這稱呼楞了一瞬,一個三十歲的人叫她小丫頭?但她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

對食就是太監宮女暗地裏在一起結伴過日子,雖然不合宮規,但歷朝歷代都有。

“我那個伴,叫雲娘。”劉太監望向窗外,語氣艱澀:“她那時在張昭儀的聽雨軒當差。”他似是反應了過來又哦了聲,“現在該叫張德妃娘娘了。”

“然後呢?”

劉太監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哦,她十八歲就死了。說是她失足落井。”頓了頓而後又苦笑道:“可雲娘從小在河邊長大,鳧水比魚還靈。那口井,她每天都要去打水的,閉上眼睛都能走完個來回...”漸漸的,他的話中帶上了哭音。

又是失足落井?秦奕游心中冷笑:這宮中的井是會吃人不成?別管哪個宮的宮女,只要想叫誰死就往井裏一扔是嗎,她在憤怒,因為她又想起了碧柰...她該憤怒的。

在她楞怔之際,劉太監卻突然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明明病得奄奄一息,此時力氣卻大得驚人:“雲娘死前那天晚上,跟我說...說她...聽見張昭儀和一個人在吵架。那人的聲音...是個男子。”

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急忙問道:“她看見那人是誰了嗎?”

“看見了。可她不敢說,連我...她也不敢告訴。”劉太監倏地松開手頹然坐了回去,“第二天她就沒了...我恨也是個貪生怕死之輩,我從那天也只敢...瘋了。

我不瘋我活不到今天啊...”劉太監喃喃自語,也不知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安撫早已死去多年的魂靈。

鬼使神差間,秦奕游往下問了句:“你有證據,對不對?”

劉太監沈默了良久,眼眶深深塌陷下去,久到她懷疑這人是不是這回真被刺激瘋了。

“三日後,”劉太監終於開口,聲音輕似嘆息,“三日後這個時辰,還是在這兒,我把雲娘留下的東西交給你...”

“什麽東西?你為什麽不能現在交給我?”她連忙追問滿是不解。

“一本冊子,雲娘在聽雨軒當值時,偷偷記下來的...某些人的來往。”隨後劉太監掃了她一眼:“因為它現在不在我手中,而且...我也還不能全然信任你。”

行吧,那她也沒了話說。不過她想,就三日...應該也不至於出什麽岔子。

況且,這個劉太監像是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意義一般,雙眼中迸發著灼熱的光芒。她現在是不擔心他隨時有可能突然病故了,看樣子此人至少能再撐個十天半個月。

——

翌日,“殿下,”門外響起李貫小心翼翼的提醒,“該更衣了,大朝會的時辰快到了。”

趙明崇睜開眼看著窗外漸亮,忽然響起了夢中母親說過的話,彼時僅有八歲他,尚沈醉在父皇給他們母子打造的虛幻夢境中。

可母親是那麽聰慧的人,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那時母親輕摸著他的頭,語氣中滿是擔憂:“明崇你要記住,你父皇此生最恨之人大概就是...就是他的兒子們了。

以後...你父皇說的話,你要聽;你父皇沒說出來的話,你更要聽。”

看著母親的笑臉,他心裏不明白:待他那麽好的父皇怎麽會不喜歡他呢?他從小到大都有父皇的疼愛,母親的呵護,他只會是這個宮中最幸福的人才對啊。

但是看著母親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他還是懵懂地點頭,母親這才笑得如釋重負。

門外的李貫又喚了一聲,趙明崇這才收回思緒,臉上早已看不出任何情緒。

大朝會在宣德殿,殿內合抱朱柱森然林立,柱上金龍盤繞。柱間甲士按劍而立,青、緋、紫三色官袍按品級次第鋪展。

趙明崇從西側門步入,身穿玄色大朝服,百官目光聚於他一身,卻無人敢直視其面容,只敢垂目看他衣擺從地磚上拖過。

偌大宣德殿,鴉雀無聲,殿中燃燒的蘇合香也無法讓眾多臣子們心神寧定。

皇帝登上禦座之時,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趙明崇跪在最前面額頭觸地,餘光只能看到龍袍從眼前掠過。

“平身。”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趙明崇起身擡眸的一瞬,正好對上皇帝的目光,那道目光停留了一瞬,短得像錯覺,又長得像審視。

今日百官例行向皇帝陳述奏報,本來一切正常。

直到,一個紅袍官員幾步上前直直跪了下去,高聲道:“臣聞太子者,國之根本也。今殿下春秋既盛,大婚未舉,恐非所以重宗廟、安人心之道。

願陛下擇賢淑之女,早正儲宮之配,以固國本,臣等幸甚,天下幸甚。”

此人的嗓音在大殿中回響,百官們沈默著交換眼神。

皇帝聞此像是大為感興趣,以手揉了揉太陽穴坐直身體問道:“卿言甚善。然則卿既憂心此事,可有人選薦與朕?”

眾人的心隨之提了起來,但趙明崇依舊面無表情,好像說的人與他無關一樣。

大臣的額頭貼在地上:“臣啟陛下,聞參知政事宋公之女,溫良敦厚,儀態端方,且閥閱相襯,可為儲副之配。伏惟聖裁!”

眾人嘩然。

韓子安在後邊戳了他爹韓彥一下子,太子殿下和他們家姑娘的事自然也傳到了他們耳中,可此時...韓彥側臉眼神示意兒子少安毋躁靜觀其變。

趙明崇垂首抿唇,強迫自己不要勾起唇角。

參知政事宋大人是太後的親侄子,也是齊王的親舅舅,現在太後是要把齊王的表妹塞給他?

大相國寺那日的刺殺...多半是太後的手筆。如今是一計不成,於是試著用一個宋家女兒拉攏他重修於好了?

做她的春秋大夢去吧,他們之間無論如何早已是不死不休。

不過...太後不至於蠢到這種程度,相反太後是他目前所見識過最聰明之人,只不過是困於女子的身份,不然...也當為一位明君,至少會比現在龍椅上的這一位強。

那太後...到底是在打什麽算盤?

“兒臣以為不妥。”

就算退一萬步來說,他捏著鼻子同意了這門親事,可...趙明崇的視線掃過龍椅上的那位,果然皇帝臉上的笑意深了深:“太子說得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太子妃定要慎重擇選。”

果然,皇帝不可能看著他和太後一黨結盟,不然...皇帝還能睡上一宿安穩覺嗎?

皇帝怕他娶個家世顯赫的威脅其皇位,又怕他娶個小門小戶那樣就沒辦法為其牽制太後了,所以皇帝只有一個招數:拖字訣。

不過,依照趙明崇對皇帝的了解,此時就該給他些好處作為獎勵了。

臨散朝前,皇帝突然正色宣布:“春闈大比在即,為國掄才,茲事體大。

朕命太子總攝其事,務要秉公持正,莫負朕望。”

又是一道平底驚雷,震得眾位大臣目瞪口呆。

——

而與此同時的秦奕游,卻並不知道趙明崇正在如何渡過這過山車般的一上午。

她現下正在賢妃的聖瑞殿中,在劉賢妃和永寧公主兩道目光的掃視下,她忐忑地攥起拳頭,語氣裏滿是懷疑低聲道:“娘娘...您確定要叫臣...這麽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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