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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州西瓦子 我與顧郎君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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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州西瓦子 我與顧郎君有緣

身後的婆子吃痛哎呦叫喊了一聲, 待看清她身上的官袍後又立馬住了嘴。

看著秦奕游連聲抱歉,婆子訕訕一笑,“大人別看他, 這人就是一個瘋子罷了, 你不搭理他就好了。”

她又順著婆子的目光看向那瘋太監, 蹙眉問道:“他...是怎麽回事?”

婆子攏了攏懷中包袱, 將她帶向遠處, 嘆了口氣而後回答:“唉!說起來這瘋劉子也是個可憐人。

以前好歹也是太妃宮中體面的大太監...哪成想,現在居然淪落到在浣衣局中挨打受氣。

整日吃不飽穿不暖的...

瘋了也好, 要是心裏頭清明著...日子只怕更是過不下去了。”

婆子越說越唏噓連用袖子擦拭眼角濕潤。

這宮中之人是最會兔死狐悲的,今天是別人,明天就有可能輪到自己。

她嘴唇幾次張合, “我看他年紀...也不算大...”

“是啊,約莫也就三十。當年他才二十歲就成了太妃宮中最得用的人, 在下人堆裏是要多風光有多風光。”

原本背對著她們二人的瘋劉子突然怪笑一聲, 伸出手指豎在他幹裂的嘴唇前,“噓,你聽...”

聽什麽?

明明只有穿堂風嗚咽著穿過巷子的聲音...

他耳朵貼在冰冷的墻壁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

“妹妹乖乖...坐好好...井底涼, 坐著不冷...

指甲長了...別撓那磚縫...撓穿了也出不來呀...

...又下雨了...雨水甜...多接點...好洗臉...”

整個巷子裏都是他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後語的聲音, 說著說著他還低低哼起荒腔走板的坊間小調。

秦奕游聽得渾身冰涼,寒毛直豎。

他執著死盯的方向...是冷宮旁的那口井嗎?

她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這個可能性讓她莫名心驚,待她反應過來,倏地將袖中銀子塞給那婆子。

“你以後每日給他買些吃食...”說罷,便腳步飛快地離開, 步伐快得似是後面有鬼在追。

但她心裏卻隱約覺得,總有一天她還是要和這個瘋劉子當面談談。

——

臘月初一這天終於趕上她再次休沐出宮。

申時的天色已經有些昏沈,魏國公府正堂內,四角早早就燃起了明燭,燭火在燈罩內微微搖曳。

堂中央的青銅獸首炭盆燒的正旺,偶爾劈啪迸出幾點火星。

她祖父正靠在鋪了貂絨的紫檀圈椅裏,講著家中陳年舊事;大伯父坐在下首的繡墩上用鐵釬子撥弄著炭火,不時應和笑聲低沈;

她堂兄斜倚在窗邊的酸枝木榻上,手裏把玩著玉骨折扇,唇角似笑非笑,偶爾忽然插句不正經的,引得祖父一陣笑罵。

秦奕游坐在窗邊,身下墊著厚厚的坐褥,手中捧著暖爐讓她臉頰不由得微燙。

聽到祖父說她父親幼時爬樹摔跤的糗事時,她迅速垂下眼簾抿住下唇,怕自己實在忍不住放肆地笑出聲。

祖父說著說著便嘆了口氣,“你爹打小讀書便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背誦經書,到了夜間還要挑燈夜讀,從無一日差缺,連你祖母有時實在是看不過了叫他歇歇...他卻是萬萬不肯的。”

聽到祖父這番話,她倒是楞了片刻,祖父口中的爹爹...和她記憶裏中的人簡直是大相徑庭。

她印象裏的父親...是個豪放不羈的人。

雖然只是個文弱書生,但每日卻朝氣蓬勃,說話妙語連珠風趣橫生,每日黏在她娘身後...簡直就是她娘的一只跟屁蟲。

大伯父聽到這話也自嘲一笑:“三弟唯一一次任性,就是二十歲那年瞞著家中所有人自己偷跑去西北,還留下封書信說什麽要從軍。可三弟他那樣一個文弱之人...氣得爹和娘好幾日都食不下咽,整日整日睡不好覺。”

她心中暗自附和:果然古往今來,都是乖孩子突然變叛逆最可怕。

韓子安扔了顆花生進嘴中,含糊著問:“然後呢?你們沒去把我三叔父捉回來嗎?”

秦奕游懵懵點頭,這也是她想問的。

大伯父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還沒等家裏去抓你三叔父,他就來書信說他已經在延州當上了個小書吏。還大言不慚地說,延州百姓現在已經是萬萬離不開他了,讓我們切莫擄走他,耽誤那的百姓安居樂業。”

果然...像是她那自信不疑的爹能說出來的話,若她是祖父,定然要揪住耳朵請他吃頓足筍炒肉。

可惜,韓家一家從上到下都是文官,幹不出來這種有損文人格調的事。

她連忙追問,“那然後呢?祖父就沒再管我爹了嗎?”

韓規笑著看向她,捋了捋胡子,陷入過往回憶,“於是祖父便去找了官家,讓官家給他在西北隨便封個官職。自此你爹就成了鄜延路的轉運使,為你娘掌管一路的財賦...”他頓了頓而後又道:“一年後你爹和你娘成婚,又過了一年...就有了你...”

說著說著,祖父的聲音越來越小,雙眼變得越來越瑩潤,倒映著裏面的水花。

是啊,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後來的事。

父親死在她八歲那年,少年時期的一次任性出走,然後...

然後此生就再也沒回過家,以後也再不會回來了...

那之後,祖母聞此噩耗每日以淚洗面,不到半年就也跟著去了...

屋內一時間靜默良久。

一片寂靜中,大伯母吱呀一聲推開門,招呼大家去用飯。

秦奕游忽覺松了一口氣,剛才的沈默黑得能吞噬人,索性有人及時打斷。

——

一張紫檀木大圓桌上正中置著一只赤銅大暖鍋,奶白湯底正咕嘟咕嘟滾著細密的氣泡,白汽隨之升騰。

鎏金盤裏擺著炙鹿肉、冬筍、水靈的脆菘菜...

大伯母偶爾起身布菜,玉鐲有時和碗沿輕碰發出叮的一聲。

秦奕游先嘗了一小勺羊肉羹湯,一股濃鮮迅速在口中蔓延。大伯母給她夾了一筷子清炒的冬筍片,她便笑的瞇起眼睛,“謝謝大伯母!”

冬筍脆嫩無渣帶著屬於山野間的清甜,恰好解了她先前吃的葷膩。

片刻後她夾了一筷子菜,而後狀似隨意地問:“祖父和大伯可知...宮中水井的修繕是由何人負責?”

韓彥放下碗,皺眉看著她:“此事歸井務司負責,游娘...為何要問此事?”

可能是她在宮宴上給她大伯父留下的心理陰影太大了,她連連擺手:“我只是隨便問問...”

而後,她眼珠一轉小聲試探著問道:“大伯父...您能不能幫我查查近十二年的井務司工程記錄,求求您了!”

看著秦奕游雙手合拳舉在胸前,滿眼都是渴求和希冀,韓彥輕輕嘆了口氣,“此事也不是不成...只是...”

她立馬上道反應過來,連連保證:“我絕對不會給自己惹麻煩的!大伯父放心!”

旁邊坐著的韓子安把頭湊過來,壞笑著向她小聲嘀咕道:“秦大人...這是又要搞什麽幺蛾子?”

“要你管?”她將他的頭一把推了回去,腳下也不甘落後在桌底狠狠踢了他一腳,惹得韓子安驚呼一聲差點沒跳起來。

“好好吃飯!”隨著祖父低沈的警告,堂中又安靜下來,一時只剩碗筷相碰細微之聲。

——

翌日,等到秦奕游穿戴收拾好來到州西瓦子,已是酉時了。

包廂的雕花木窗半敞著,樓下戲臺子亮得紮眼,兩排桐油燈盞爆著燈花,襯得那扮窮書生的伶人臉上白粉直發青。

看客們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檐角掛著的綢幡被穿堂風吹的忽扇忽扇。

在廂內也能聽到響亮的胡琴聲,旦角吊嗓子活像是在刮鐵皮,引得池座裏不時炸開哄笑聲。

她右手絞著狐裘襟口的瓔珞,左手藏在袖中扣著手爐裏積的香灰,左腿疊在右腿上輕晃,懸空的那只繡鞋隨著戲臺上的梆子聲虛點著。

嘴角噙著半抹譏誚,她眼睛卻懶懶垂著。

這酸秀才的戲文也值得滿堂彩?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邦邦邦敲門聲,侍女狐疑地前去開門,看著面前素未謀面的男子,侍女心中打起十二分的警惕,“這位...郎君,您是不是走錯了?”

趙明崇輕咳一聲,“屋內可是秦姑娘?”

她聽到這聲音耳朵立馬豎了起來,放下翹起的二郎腿連聲道:“讓他進來!”

趙明崇緩緩走了進來,脫下身上大氅負手而立,“秦姑娘,這麽巧我們又遇見了。”

...

他脫下外氅後只剩一身靛青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帶,少了些冷肅,顯出幾分挺拔利落。

她這一次觀察得極為仔細,想要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漏洞。

擡手給自己斟了杯酒,她也不接他的話,只一擡手示意他做到對面,對侍女使了個眼色讓她出去。

片刻後,吱呀一聲門被帶上,對面的人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秦姑娘好雅興,休沐日不在家承歡膝下,反倒是跑來瓦市聽戲嗎?”

又是這樣...

她還是沒答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自顧自地說:“我與顧郎君有緣。皇城司的親從官...也有這般雅興來瓦市看這種不入流的戲文嗎?”

趙明崇同樣也給自己斟了杯酒,手指反覆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職責所在,巡查瓦舍,亦是常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對視間又很快移開,只望向樓下的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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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求心軟的讀者寶寶們點點收藏!(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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