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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龍涎香 這不就摟草打兔子捎帶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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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龍涎香 這不就摟草打兔子捎帶手了嗎?

延和殿中

西窗的陽光斜穿進來,宣德爐燃著龍涎香吐出絲絲煙縷。

皇帝右手執筆筆尖提轉,一陣沙沙聲後,生宣紙上便緩緩顯現出一副《秋汀宿雁圖》。身旁的楊淑妃素手握著墨錠,研磨動作優雅不曾發出絲毫碰撞之聲。

楊淑妃眼睫低垂,目光始終跟隨著皇帝筆尖的走勢,嬌笑著道:“官家這幅秋汀宿雁圖,雁子靈動如聞其聲、蘆葦飄搖似有風來,秋意中透著暖意,叫妾身心裏也跟著思念起南飛的雁陣了呢。”

皇帝眼角舒展,額間紋路也跟著化開,“還是娘子嘴甜。”

還沒等淑妃接著奉承,只聽外面漸漸嘈雜起來...

皇帝雙眉蹙起,厲聲發問,“外面是怎麽回事?”

秦奕游帶著身後一眾人疾步走到延和殿門口方才停了下來,整理一番衣袖後,她雙手在身側合攏,向門口的高公公微微屈膝頷首,行了個萬福禮。

看著面前高公公拂塵柄從指尖緩緩滑落,快掉在地上前又被他慌忙接住的樣子...,

秦奕游心中暗笑主動開口,“司闈司女史秦氏,有要事要啟奏官家,勞煩公公通稟一聲。”

高公公那張永遠掛著得體微笑白面團般的臉像是被揉皺了,眉心擠出深深豎紋,嘴巴幾次張合,樣子看著十分為難,“實在不是咱家不願為秦女史跑這一趟...只是現下...淑妃娘娘在裏頭呢。”

殿內此刻適時飄出楊淑妃壓低的輕笑,以及皇帝慵懶的說話聲。

秦奕游聞此挑挑眉,還有這好事?都不用她一個個搜羅了。

“淑妃娘娘也在那就更好了,我也有事要稟告淑妃娘娘,這不就摟草打兔子捎帶手了嗎?”秦奕游直接提高了聲量,力圖讓殿內的人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高公公萬萬沒想到她竟不知難而退,急的雙手交握,右眼皮突突直跳,但又不能直接把她拖走...

好在殿內皇帝此時直接發話,解了他燃眉之急,“讓女史秦氏進來!”

在秦奕游的眼神示意下,被幾個宮女抓住的許公公直接被推到高公公面前,險些撞他一個踉蹌,“麻煩高公公在我進去的這段時間裏看好他。”

說罷,她也沒看旁邊人臉色,轉身面向身後宮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待會我進去後,你們就都回司闈司當值,離延和殿遠遠兒的。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聽懂了嗎...?”

權夏看著秦奕游嚴肅的神色,心中開始惶恐擔憂起來,身子不住顫抖,上齒緊咬著下唇。突然霽春一把握住了權夏雙手,與秦奕游對視大聲保證道:“女史放心!”

殿內未點燭火,秦奕游淡粉色身影在空曠殿宇中閑得格外渺小,香爐中燃燒的龍涎香縈繞在鼻前,她寬袖中的雙手攥著袖緣就這樣緩緩走近禦座。

“你有何事?”上方龍椅上傳來皇帝不耐煩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審視著她。

秦奕游維持著叩首的姿勢,竭力平靜自己的嗓音,“臣鬥膽,疑官家此刻所焚龍涎香之中,摻雜了朱砂與雄磺,此二物若經焚燒久嗅其氣,恐於龍體安康有損。”

她耳朵敏銳捕捉到了殿內宮女太監發出的低低吸氣聲和壓抑驚呼,楊淑妃聞此指甲不由得緊扣進掌心,而後又悄悄松開。

高公公看向他徒弟,兩人面面相覷神色驚疑不定,這是能玩笑的事嗎?秦女史這回是要把天給捅破了嗎?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只輕叩著紫檀扶手發出沈實的篤篤篤聲,一下下敲在所有人心上,片刻後他語氣平靜緩緩開口,“你有何證據?”

“官家明鑒!”秦奕游緩緩擡頭,神色不卑不亢與皇帝直視,“朱砂遇高熱可析出水銀,雄磺燃燒生刺鼻毒煙,二者皆非瞬間致命之物,尋常不易察覺,但長期焚燒後其毒性會日積月累,使人頭暈倦怠侵蝕神智。

臣願當場驗證,請陛下容臣取少許爐中香末,一試便知!”

還沒等皇帝示意,楊淑妃便急聲道:“官家!不可!秦娘子她一個司闈司的女史能懂得什麽香料藥理,定是聽信了什麽謠言。

若確有此事為何醫官院的太醫未有一人察覺?”說罷,她霍地站起身,塗滿鮮紅蔻丹的食指指向下面的秦奕游。

蠢貨,還沒懷疑到你呢,就開始在這狼人自爆了...

秦奕游背脊挺得筆直,擡眼迎上楊淑妃盛滿怒火的雙眼,唇角笑容不變:“淑妃娘娘息怒,臣只是為官家安危考慮,若龍涎香中無毒,臣願受任何責罰,娘娘何必如此心急呢…?”

楊淑妃也意識到自己失態,緩緩坐了下去,看向她的眼神陰測測的,“好利的一張嘴!平日倒是本宮小瞧秦女史了...”

皇帝冷冷看著二人交鋒,終於不動聲色開口,“準,你如何驗證?”

得了皇帝的首肯,秦奕游便起身走向香爐,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小心翼翼地從未燃盡的龍涎香香餅上刮下少許香粉,置於一個小碟中。

隨後,她從袖中取出個絹包緩緩打開,裏面是一顆磨的極細的銀色長針,還有一個小瓷瓶。

秦奕游兩指捏起銀針向禦座上方展示,“官家,此乃銀針,若遇水銀則會變色。”

皇帝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秦奕游扒開小瓷瓶的塞子,一股酸味便蔓延開來,她手下不停解釋道:“此乃陳醋。”

而後便將醋緩緩滴在盛放香粉的小碟中,禦座上的皇帝不自覺坐直了身子。

接著,她將銀針靠近燭火緩緩烤熱,慢慢靠近滴了醋的香粉。

起初並不無異樣…皇帝的眉心越皺越、深臉色沈了下來,楊淑妃見此悄悄松了口氣。

然而,數息之後,當銀針尖端烤的最熱的部分,幾乎要觸及香粉時...

一股灰黑色卻悄無聲息地從銀針尖端迅速蔓延開來...

那黑色越來越深,侵蝕速度越來越快,看得皇帝眼皮不由得一跳。

“啊!”不知道殿內哪個太監低低驚呼一聲,又連忙死死捂住嘴。

秦奕游的右手極穩,將變了色的銀針舉起,轉向禦座方向,讓皇帝能看個清楚,讓那刺目黑針能狠狠紮進皇帝眼中。

“官家請看,銀針遇水銀變黑,可見龍涎香中確有朱砂摻雜!”秦奕游的聲音在殿內回蕩,打破了殿中死寂。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上面的楊淑妃和皇帝,緊追不舍,“若官家允許,臣可再驗證雄黃是否在其中,或陛下也可令人取濕潤的銀器置於香爐至上,片刻即知。”

殿內所有人突然都覺得空氣中的龍涎香變得甜膩無比,明明聽到過只有長期使用才會損害身體,可大家還是不自覺減小了呼吸...

還有什麽好驗的呢?

皇帝緩緩靠向椅背,眼底只剩無盡冰冷。“好啊...好啊...內侍省...”皇帝隨之譏笑起來,可沒人覺得這笑是什麽好事。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個想法:內侍省這回要完了...這宮中不知道有多少腦袋要砍...

皇帝揮了揮手,示意高公公派人去查證。

“不只是內侍省,還有寶昌號...淑妃娘娘您說呢?”

秦奕游這番話直接讓殿中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高公公手指在袖中不受控制痙攣,站在他後方的徒弟左腳微微向後撤了半寸,臉上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殿內宮女太監的牙齒在咯咯打顫,但仍像木雕泥塑般一動也不敢動。

死寂。

高公公此時才想明白,為何秦奕游剛才在殿外不讓她手下的宮女進來。

若她所說的事是真的...先不說這些主子會怎麽樣,就依他對官家幾十年的了解,殿中的太監宮女們…除了他以外全部都會被滅口,因為在官家眼中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楊淑妃衣袖拂過案幾帶到一只茶盞,咣當一聲脆響,碎片濺了一地。“放肆!”

楊淑妃的嗓音又尖又利,她美麗臉旁陰沈地像地獄惡鬼,“你可知道汙蔑宮妃是何下場!”

楊淑妃繼而又轉向皇帝,眼圈立馬泛紅嗓音哽咽,“官家,臣妾和家兄待您一片忠心,日月可鑒!秦女史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在這胡亂攀咬離間天家,其心可誅!”

秦奕游在心裏都想給她鼓掌了,演的真好,要不是她追查這麽久,手裏握著這麽多證據,她都快信了…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先掃了眼身邊泫然欲泣的楊淑妃,又看向下方的秦奕游,揉了揉額角,開口問道:“你可有憑證?”

“臣有!”

秦奕游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高公公極有眼力見連忙取走呈給皇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後道:“臣發現,近一年來宮內用香記錄,與托韓大人查到的市舶司進口貨單嚴重不符;其中光龍涎香一項,僅今年幾個月,差價就高達五萬三千貫!”

皇帝翻開第一頁賬冊,左邊便是宮中出入庫記錄,右側是市舶司的寶昌號真實貨單。

“八月二十二日,宮內記上等龍涎香四十斤,而寶昌號實進口中等龍涎香三十斤,下等二十斤,差價一萬兩千貫...”

說罷,她又拿出幾份文書,“這是市舶司存檔的寶昌號加蓋了官印的進口清單副本;這是內侍省許公公畫押的收貨單。兩兩對比,一目了然!”

“小小女史休要在此信口雌黃!分明是你捏造構陷!”楊淑妃的雙眼瞪的極大,目光銳利如刀砍在秦奕游身上,厲聲質問。

秦奕游恍若未覺,自顧自繼續說道:“不光香料,臣還發現宮中皂莢自從被寶昌號承包後,便被換為成本低廉的毒皂莢,導致浣衣局宮女中毒昏迷。”

楊淑妃眼珠一轉,直接把事情引向皇帝心裏最大的忌諱,說一半藏一半,“胡說八道!我兄長勤勤懇懇,為官家盡心盡力,怎會做這等事?

你莫不是受了秦將軍的...”說罷,兩眼一瞇,帶上了然與憐憫的神色。

真是竈王爺跳墻把淑妃逼急了,開始拿她娘威脅她了...

在皇帝註視下,秦奕游緩緩從袖中取出另一本冊子,又下一擊重拳,“七月二十六日,淑妃娘娘的大太監攜許公公出宮至大相國寺,與寶昌號東家——也就是您的兄長密會一個時辰。

八月八日宮中休沐,許公公以采買萬壽節用度為由出宮,實際上卻前往城西楊宅,與您兄長以及一位晉國商賈會面。

八月十七日...”

“夠了!”楊淑妃面色慘白,嘶吼道:“這些不過都是巧合!本宮的太監與本宮兄長見面,這有何不可?秦女史未免有些牽強附會了吧?”

“那娘娘可否解釋”,秦奕游聲音驟然提高,“為何他們每次密會後不久,宮中便會新進一批上等龍涎香?

又為何這些香料的差價,最終都流入了您兄長在京中新置辦的田產宅院呢?”

未等楊淑妃辯駁,秦奕游又重重叩首,“淑妃娘娘與其兄長創立的寶昌號、內侍省許公公勾結,沆瀣一氣,從宮市中賺取巨額差價,並長期在陛下所用龍涎香中摻加朱砂雄黃,其心可誅!

臣今日便截獲查封一車許公公從寶昌號運送入宮的龍涎香,人證物證俱在,官家您一驗便知!”

望著皇帝掃來的冰冷視線,楊淑妃死死扣住坐椅扶手,指甲上的珍珠箔片已然崩裂,她嘴唇半張,眼睛瞪的極大。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提舉皇城司顧祁大步走入殿中,單膝跪地稟報道:“陛下,臣奉旨搜查內侍省太監許碌的住處,搜出未處理的龍涎香三十斤,經幾位太醫驗過裏面都摻雜的朱砂雄黃。

另有賬冊三本,記錄了幾方歷年的分贓明細。”

他頓了頓,試探著開口:“還有...在楊府中...搜出晉國誠王的書信一封。”

皇帝先是顫抖著翻開賬冊,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

八月,分楊淑妃三萬貫;

九月,分許碌一萬五千貫;

十月,分楊勇五萬貫,晉國誠王兩萬貫...

皇帝而後又拿出那封信,面向楊淑妃緩緩念道:“待周皇斃命,我晉國必當全力扶持秦王登基,屆時...”

原來如此,秦奕游心中暗想。

她只查到了楊淑妃勾結內侍省給官家的龍涎香裏下毒,估計連許公公也只是以為淑妃想撈些銀錢,卻沒想到淑妃居然膽子大到直接給官家下毒,直接把小命給搭進去了。

一開始她也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官家死了,那也是太子繼位,楊淑妃這不是為別人做嫁衣、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可剛才一聽到,楊淑妃還與晉國進行了秘密交易...

她便明了:待官家一死楊淑妃便會即刻聯合晉國,廢太子擁立秦王繼位,日後再慢慢償還晉國巨額好處...

證據確鑿,楊淑妃勾結外戚、宦官,毒害君主、私通敵國,意圖扶持秦王篡位...

事情到這,其實已經和她沒有什麽關系了。

“陛下!”楊淑妃撲到皇帝身前,扯住皇帝衣角苦苦哀求,“臣妾是被奸人蒙蔽啊!”

皇帝冷笑一聲,右手捏緊楊淑妃下頜強迫她與自己對視,厲聲質問道:“朕待你們母子還不夠好嗎?你這毒婦!是不是永遠也不會知足?”

說罷手一松將楊淑妃重重推到在地,而後因情緒激動不受控制地劇烈喘息著。

楊淑妃雙手扶地勉強撐起身體,她低著頭突然咯咯尖笑起來,嗓音尖細:“是我給你下毒又如何?

你以為你的心思旁人看不出來嗎?你不就是怕太子做大奪了你的皇位,才故意扶持我們母子的嗎?

可你有想過...你這麽逼迫我們母子和太子打擂臺,等太子登基了我們會是什麽下場嗎?

不!你從來都沒想過!

你心裏只有你的皇位、你的權力、你的江山...你們趙家的男人全是怪物!都沒有心!”

楊淑妃艷紅的身影趴跪在地磚上,就像一片被秋風隨意吹落的樹葉,她十指深深扣進地磚,指甲因此劈裂翻起,嘴角向兩邊拉扯,露出一個又笑又哭的猙獰表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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