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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養病 “圖南,我心悅你,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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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養病 “圖南,我心悅你,由來……

晨光透過窗欞, 在青石地上投下一條條細長的影。

百裏平端著藥碗坐在榻邊,舀起一勺,在碗邊輕輕刮過, 遞到厲圖南唇邊。

厲圖南半倚靠在床頭, 臉色白得像是新裁的宣紙,努力張口, 將勺子含在嘴裏。

他喝得艱難, 額發不多時就被冷汗打濕, 一綹綹貼在鬢邊,眉頭皺緊, 卻不露痛色,一雙眼睛只盯著百裏平瞧。

才餵過半碗,百裏平就將藥放下, 不再餵了。

厲圖南眼珠隨著他的手轉動,喉嚨裏發出含糊的響動, 過了一陣, 大約是有力氣了, 低聲道:“徒兒還喝得下。”

百裏平伸手過去, 拇指將他嘴邊的藥液拭凈, 只道:“不急。”

剛才的最後幾勺餵入, 厲圖南便喉結亂滾, 一勺藥只餵進一半、又從嘴邊淌出另外一半。

百裏平知道他是想早點恢覆, 也不點破,靈力將手指的藥液蒸幹。

“等長青種再長穩些。”

當日他以自己的仙骨相贈, 為厲圖南重塑的經脈雖然寬廣,可他昔日修為已失,現在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本該重走修真之路, 可他內裏臟腑殘破不堪,自己又無力維系,這般傷勢之下,修煉自然無從談起,只能靠百裏平每日輸送靈力吊命,一時倒陷入死局。

幸而將厲圖南帶回棲雲宗後沒過幾日,趙守拙便送來一枚“長青種”。

這種子只花生大小,經由腹臍送入丹田,在氣海當中紮根之後,便可吸收靈力生出枝蔓,自行修補臟腑。

百裏平用了近一個月的功夫,每日渡入靈力,引導著種子將厲圖南只剩一半的心臟修補完好,才總算將他從瀕死之境解救出來。

但腸腑碎裂後的修合最為緩慢,之後又是月餘功夫,厲圖南始終不曾進食,連一滴溫水都下不去。

只有這兩日,斷腸續接、修補了個七七八八,他才開始能勉強進些湯藥,內外溫養,傷勢才總算有點起色。

百裏平又餵了點清水給他,見厲圖南靠在床頭,只是一瞬不瞬看著自己,溫聲問:“不睡一會兒麽?”

“不想睡。”

厲圖南從床榻間勉力起身,朝百裏平傾過去。

“師尊……”

百裏平會意,張開手臂接住了他,讓他靠在肩頭。

厲圖南借力坐住,便仰起頭來,輕輕吻他嘴角。

百裏平托著他的背,身上微微一繃,臉上、耳垂隱約泛起紅色,卻坐著沒動。

厲圖南靠在他身上,對他的僵硬自然察覺,吻過一陣,便擡起頭,在百裏平臉上看看。

見了他面上顏色,才又湊唇吻上去,手指揪緊了百裏平後背的衣服。

百裏平心知其意,不免生憐,伸手從他脊背上慢慢捋過。

厲圖南的脊梁骨一節節突出來,頂著他的手掌。

凡人之軀,又兩個月不曾飲食,雖然有百裏平為他吊命,厲圖南還是難免瘦成了一把骨頭。

抱在懷裏,只細細的一捧,無一處不硌人。

可他偏偏奮力仰著頭,全身那一點力氣,都用在這個吻上。

吻一陣,就擡頭向百裏平面上看來一眼,然後再吻。

百裏平心中且憐且愛,便縱著他,微微啟唇,準備著納他進來。

可等了一陣,厲圖南只是一下一下在他嘴角輕輕啄吻。

百裏平心中微覺奇怪,合上兩唇,察覺他脫力要往下滑,將手收得更緊。

厲圖南在他懷裏抖得愈發厲害,忽地同他分開,順勢將頭枕在他肩上,不吭聲,額頭往他頸窩裏埋。

“疼得厲害吧?”

厲圖南搖搖頭,可呼吸愈發短促,一聲追著一聲,漸漸地像是抽氣。

“還好……等再好點,我想……想……”

“想什麽?”百裏平抱著他。

“想……親師尊……久一點……”

百裏平耳朵上的熱意不散,聞言手心也有點發熱,端正道:“好。”

厲圖南就不說話了,只是貼緊百裏平,小腹當中一陣一陣抽痛,像是被反覆擰著。

長青種固然能修補臟腑,可每生長出一寸,都要生生擠開舊日的創口。

更不必提他當日腸臟寸斷,這樣一寸一寸生長過去,好像淩遲一樣,不分白天夜裏地疼著。

他疼得慣了,也就從不喊疼,只盡力忍耐著。

久病之下,兩手沒有按入的力氣,只好將自己在百裏平身上貼得更緊,一下下嗅聞他身上的氣息,好像這樣就能好受一點。

可這次大約是喝入的半碗藥刺激了久未攝食的腸臟,這麽捱了片刻,腹中絞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愈發厲害。

好像有什麽在往下推,腸臟一段一段痙攣起來,愈疼便愈往下走。

猛然間一陣尖利的銳痛從小腹深處躥起,他心知不好,盡力並緊了雙腿,可一陣粘稠的暖流仍是從身下脫出。

淺色的薄衾上面,霎時間漫開一片暗紅色隱隱發黑的印記。

厲圖南心下猛沈,將臉埋在百裏平頸窩裏面,不擡頭,也不吭聲。

百裏平將他輕輕放回床上,幾乎是剛一動作,厲圖南就松開了按在他背上的手。

百裏平一怔。

因內腑受損極多,這些天厲圖南身下常常便會湧血,百裏平每日都要為他清理數次。

只是前些日子厲圖南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即便醒著,也往往疼得無暇他顧,只盡力忍耐而已,因此不知,還當其為大事。

百裏平低頭向他看去,厲圖南垂著眼睫,躲避著他的眼睛。

他放著汙穢沒理,探手過去,輕輕撥開厲圖南汗濕的額發,掌心貼著他額頭。

“長青種生長,牽動殘脈氣血,有此反應也很尋常。”

“是。”厲圖南聞言,倒也不出喪氣之語,反而擡眼對他一笑,“有勞師尊了。”

百裏平搖搖頭,把他的手擡起來,放在自己手裏。

說話時,厲圖南神色如常,手卻垂在身側,指頭緊緊絞在身下的墊子上面,讓他握住,抗拒了一瞬才松開。

他身上一直發著熱,手卻是涼的,百裏平放出靈力給他暖著,口中道:“你小時候就是這般。”

厲圖南眼神黯了黯,視線向下看了一瞬,“師尊,現在不一樣了……”

“有何不同?”

百裏平問。

厲圖南不答,卻覺唇上一熱,是百裏平的手指拂了過來。

“因為你我現在是道侶?”

厲圖南輕輕一震,怔怔看他。

百裏平不再多言,俯身過去,只信手一拂,就替他清理幹凈,又換好一張墊布。

然後也不起身,就著這個姿勢低頭,將一個吻印在厲圖南唇上。

“‘無妨。’你小時候,我這樣說,是師尊對徒弟。現在……”

百裏平直起身,卻仍坐在床邊不離開,看著厲圖南猛地瞪大眼睛。

“現在也是一般言語,卻是我對道侶說。”

他伸手,在厲圖南消瘦的臉頰處摸摸,“你每處模樣,無論是什麽,都是我的。”

厲圖南從未聽他說過這樣的話,楞了一陣,然後猛地拉住他手,盡力收緊手指,想將他用力攥住。

可在百裏平看來,只是輕按了按他而已。

“師……師尊……”

厲圖南心緒激蕩,腹中絞得愈發厲害,眼前發黑,瞪大了眼看向百裏平,想看進他眼睛裏面。

“我現在……醜得厲害……身體也……”

他情不自禁地戰栗著。

直到今日,他總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卻不知它到底從何而來。

是報答麽?是內疚麽?是不忍麽?

因為他變成了這麽一副模樣,便補償於他,給他些希望,好救他性命麽?

他明明性情乖張,又多忤逆,做下那麽多讓師尊不喜之事,更不必提唯一拿得出手的皮相也……

前兩日文荔來看他,他央她拿來銅鏡,這才看到自己如今面貌。

端詳片刻,只覺心沈下去,一眼不敢再瞧,勉力自制,才沒在旁人面前露出異狀。

還沒待他說完,百裏平便擡手在臉上輕輕一抹。

隨後厲圖南便見著,一晃的功夫,師尊就換了另外一張面孔。

隨後百裏平幾度揮手,手掌每在面前一遮,拿開之後,便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張臉。

英俊的、醜陋的、平平無奇的……

最後一次,變成了剝去了皮、露出鮮紅肉色的一張怪臉。

“你為我重塑肉身,還未覆上面皮時,人偶便是這樣的吧。”

厲圖南定定看著他,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

百裏平裸露的眼珠向厲圖南看來,見了他的神色,又繼續道:“更早一點我不曾見,想來應該是骨頭搭著架子,筋絡未覆,臟腑懸垂的模樣,何談美醜?”

“那時你可曾因為我是那副樣子,便停下過一刻,少傾註一分心血?”

“師尊……”

厲圖南掙紮著要坐起來。

百裏平接住他,扶他枕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虛虛按在他腹部。

那裏仍是瘦,深深向裏凹入,一下一下輕輕翻攪著。

新生的臟腑脆弱,還不能承力,百裏平只將手放在上面,替他捂著。

厲圖南卻覺心中一定,不自覺地迎著他手挺了挺腰。

“那師尊是因為什麽……明明之前在不見天時還……還不願碰徒兒。“

“不是不願,那時只是不肯罷了。”

厲圖南仰頭看他。

百裏平頓了頓,似在猶豫,隨後指尖輕在厲圖南額頭。

一道小小的靈識在指尖亮起,光團一樣,閃爍兩下就沒入進去。

厲圖南眼前一黑,再一亮,人已經在一處回廊拐角。

院子裏,是許多年前的自己。

幾個別的宗門的弟子將他簇擁在中間,笑著說了什麽,大約是邀戰,他也沒推辭,略一頷首就走到了庭院中央。

他隱約想起了這是哪裏,轉開視線看向別處,下一眼就看到了回廊下的百裏平。

他正在和玄璣交談著,臉上帶著一點禮貌的笑意,目光卻是看著廊下。

循著他的目光,厲圖南看見自己手腕一振、劍花一挑,已同人交起手來。

師尊面前,他太想求勝了,一招一式都繃得很緊,可寬袍廣袖拂振處,多少也有幾分瀟灑。

於現在的他而言,這點功夫不過皮毛而已。

厲圖南便不再看了,重新將目光轉去百裏平面上。

這一轉,就見師尊一面應答著玄璣的話,一面看著院中的自己。

不知看到什麽,臉上那抹淺淡而禮貌的微笑,好像水痕沒入沙地一般,倏忽淡去了。

回憶就到這裏,戛然而止。

厲圖南睜開眼,一時有些怔忡。

“那時……”

百裏平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看著你同人比劍,也不知怎麽,就覺著身上忽然一輕。”

“我那時也不知那是什麽,不曾多想,也怕去想,就只當是自豪、慰藉,之後漸漸也就忘了。”

厲圖南看著他。

百裏平也低頭向他瞧來,面上皮膚已恢覆如常,眼裏映著窗光,也映著他的面孔。

“直到此番重歷生死,也是因你之故,方知‘明心’、‘從心’的道理,體會到這許多滋味。”

“所以圖南——我心悅你,由來已久,和別的無關,只是自知太遲。”

厲圖南渾身輕輕一震。

直到這時方知,這幾十年來,原來並非他一個人在癲狂獨行。

在早已遠去的時光裏,曾有過這樣一個夜晚,清風明月,劍光微青,百裏平的目光曾久久停駐在他身上。

曾有陣風,穿過百裏平的袍袖,又拂在他身上,將他們二人串在一起。

“師尊……”

“嗯。”

“師尊……”

“嗯。”

“師尊師尊師尊……”

百裏平不再應了,手指在他眼角輕輕拂過,然後低下頭,銜住了他的唇。

厲圖南後面的聲音就哽在了喉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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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樣就全部更完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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