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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千乙 “沒什麽。就是想和您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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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千乙 “沒什麽。就是想和您說說話。”

初生的朝陽似血, 映得遍地狼藉一片紅色。

殘餘的魔獸仍在遠處咆哮,不住有交戰聲傳來。

“結……結束了?”

“夜不收死了!”

百裏平看向地上滿布裂紋的羲和劍。

劍身上光華暗淡,已再不覆是天下神兵。

他蹲下身看了片刻, 沒說什麽, 將劍拾起,納入鞘中, 轉向厲圖南。

厲圖南身上已滿布黑紋, 瘦骨嶙峋的身體就這樣暴露人前, 身下還有一大攤血汙。

誰曾想,六十四年之前, 他還以“瑤光君”之名聞於三界。

現在卻連掩一掩身體都做不到,只有倒在地上,“嗬”、“嗬”地輕輕抽氣。

百裏平脫下外袍, 覆在他身上,隨後在他身旁半跪下來。

外袍下, 厲圖南的身體仍在不自覺地輕顫。

每一次顫抖, 都牽扯出更多血, 在碎石間流出更遠。

那外袍剛為他覆上, 邊緣便被浸透, 深紅的血漬沿著布料邊緣迅速爬上來。

袍子吸飽了血, 濕噠噠緊貼在厲圖南身上。

一個人有多少血可流?

厲圖南的臉青灰得嚇人, 嘴唇也蒙了層灰, 唯有那雙眼睛,仍固執地睜著, 一瞬不瞬地鎖在百裏平臉上。

他想用眼睛說話,可想說的太多。

一雙眼睛裏面,痛苦、執念、微弱的歡欣, 好像還有一點委屈,全都攪在一起,反而什麽也傳遞不出。

百裏平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凝神。

隨即並指虛點他眉心,將靈力註入,先護住他搖搖欲墜的識海,又看向眾弟子們。

眾人驚魂甫定,百裏平只看他們面上神情,就知其已成驚弓之鳥,只得細細叮囑。

“結陣,防禦。”

百裏平聲音不高,卻遠遠送出。

營地內的弟子無論站立多遠,聽他此言,都好像是響在耳邊一樣。

“魔獸未清,敵蹤不明,不可懈怠。各自守住方位,互為犄角,以備不測。”

弟子們如夢初醒,壓下心中翻騰的諸般情緒,依言迅速行動起來。

雖因為之前或死或傷,隊形散亂,但總算是有了屏障。

萬一趙守拙以一敵多,一時不察,放了魔獸進來,如此也能抵禦一二。

見他們能夠自保,百裏平方才放心,連忙探向厲圖南小腹,想為他 導回冥毒。

可下一刻他便楞住。

靈力所過之處,觸目驚心。

冥毒游走全身,與厲圖南自身的經脈幾乎抱在一起。

可見厲圖南情急之下所說,冥界欲讓此毒與他自身經脈完全融合之語,恐非虛言,夜不收他們當真是做此打算。

可若只是經脈被蝕,倒也罷了,更深處,他那幾處臟腑,已近糜爛,才尤為讓人心驚。

肝、脾、腸臟……沒有一處完好,似乎先是受外力拍震,破裂出血,又在陰煞侵蝕下迅速衰敗。

尋常修士,哪怕只受其中一處傷,也早該氣絕。

而厲圖南,竟是在這樣一副破爛不堪的軀殼裏,任冥毒一寸寸將自己絞得肝腸寸斷,卻還能在劇痛中保持一絲清明,設下剛才那誘敵之計。

是何等心志!

再一次,百裏平又想起當日牧雲一句無心之語。

“他能以一己之力,斂骨吹魂,必是傾盡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百裏平知道眼前這徒兒是怎樣的人,知道他絕不可能真心求死。

夜不收不知,所以才被他抓住破綻,一擊扭轉乾坤。

可這“不能忍之事”,未免太慘烈些!

若天道無親,何以竟將磋磨盡付一人?

他壓下心緒,盡力將靈力放得柔和,開始收束那些已在厲圖南經脈間彌散開的煞氣。

厲圖南皮膚上那些紋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不甘心地扭動著,被他一寸一寸逼退,從指尖、頸項、胸膛,慢慢縮回。

手上黑紋剛一退卻,厲圖南手指就動了動,摸索著找到百裏平垂落的袖口,然後攥住了。

力道微弱,卻緊得指節凸起。

他一直在等。

在同夜不收打鬥時,在被擊中要害、無力起身,只有在地上哀吟掙紮時,在忍著劇痛催動魔獸,做殊死相搏時,他一直在等百裏平趕回。

可他知道,師尊一時片刻不會回來。

師尊離開時捏碎的石頭,是趙守拙臨行前,以自身精血與陣道修為煉制而成的傳送秘寶,母石與子石都只有一塊。

師尊不曾將子石給他,便是給了旁人。

用它來傳送到顧海潮那裏,便沒法再馬上回到他身邊了。

所以他只有拖延、只有等待。

他等了好久,疼了好久,疼得厲害,他想說給百裏平聽。

厲圖南嘴唇翕動,竭力想要說些什麽。

百裏平略一遲疑,俯身將耳側貼近。

厲圖南的呼吸拂在他耳廓,竟然不見半點溫熱之意。

他似乎在積蓄力量,喉頭咯咯輕響,斷斷續續地,終於擠出幾個字來。

“師……尊……”

“嗯。”

厲圖南頓了頓,仿佛只說了這兩個字,就已耗盡全力。

等了許久,百裏平才又聽見細細的聲響在耳邊響起。

“沒……什麽。就是……想……和您……說說話。”

百裏平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沒有起來。

晨風卷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焦土味。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厲圖南緊攥著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手背上的黑紋已經褪去,露出下面一道貫穿的傷口。

片刻後,百裏平直起身,指尖掠過厲圖南汗濕冰冷的額角,將黏在頰邊的幾縷亂發撥開,在他臉上輕輕撫過一下。

“不急。待你好些,”他溫聲道:“慢慢同我說。”

厲圖南眼睫顫動了下,似乎想向他扯出個笑,兩邊嘴角卻只是抖了抖。

他目光仍追著百裏平,看著他重新將掌心覆在自己臍上,繼續封印。

好像把什麽從他經脈當中一點一點抽出,那東西鉤著他的血肉。

他忍住了沒有出聲。

百裏平靈力深入,片刻後,卻覺手掌底下莫名一濕,掀開外袍被血浸透的一角——

就見厲圖南不住痙攣起伏的臍心處,正汩汩向外湧出粘稠的黑血。

那血黑得像墨,煞氣逼人,每一道痙攣過後,就從中吐出一股,不多時就在他身前積出一灘。

外面湧血如此,裏面五臟恐怕都已蝕廢了。

即便能保住性命,將這些臟腑修補個囫圇,怕也再難恢覆功能。

往後又該如何?

“師尊……?”

厲圖南似乎察覺到他的停頓,卻沒力氣低頭去看,只聽聽喚他一聲。

百裏平迅速將衣袍掩好,聲音聽不出異樣。

“無事。你且凝神,莫要說話,攢些力氣。”

厲圖南便不再問,閉上眼,喉結困難地滾動一下,又低低開口。

“在師尊……身邊……再重的傷……嗯……也沒什麽……”

聲音當中,竟然好像有幾分滿足。

他停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什麽,眼睫又掀開一絲縫隙,到底不肯住口。

“就是……羲和劍……好不容易……找回來……還是……因徒兒……損傷了……”

百裏平正捋著最後幾縷冥氣,聞言一頓。

最後,他只“嗯”了一聲,沒說別的,專心導著陰煞重歸臍脈當中。

在這時,果然有幾頭魔獸突入進來,受傷不重的弟子連忙結陣而戰。

百裏平卻只心無旁騖,對交戰處瞧也不瞧,只垂下眼睫,神情當中一片專註。

厲圖南看著他。

有一瞬間,他覺著師尊眼中只有自己,再無其他。

那牢牢攥著他、好像要將他一片一片扯碎的疼痛忽地一輕,在這片刻的功夫,半點也感受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魔獸的嘶吼聲低了下去。

厲圖南身上的黑色紋路終於徹底縮回臍心深處,被百裏平以層層靈力牢牢封死。

厲圖南臍脈破碎,修補頗費功夫。

好容易封印完成,可他臉色不見半分好轉,依舊是一片死氣的青灰。

百裏平從他臍心收回手,又拿起他的手腳,逐一處理其上傷口。

牧雲便看著,剛才自己與顧海潮無論如何嘗試,都無法愈合的傷口,在百裏平手底下,竟一點一點恢覆如初。

她有心想問師尊是何緣故,但覷著他此時的面色,便乖覺地沒有開口。

第一次,她想,厲圖南會死嗎?

百裏平環顧四周,見四面碎石密布,已無一塊完整地面,便把目光投向遠處。

看定方位,他便將手穿過厲圖南膝窩,將他連著自己那件浸滿血的外袍一同抱起。

厲圖南的身體輕得嚇人,一被抱起,就偏了偏腦袋,將頭抵在他胸口上面。

血水順著衣袍下擺,一滴,又一滴打在地上。

“師尊……”

厲圖南在他懷裏動了動,枕在他胸前,閉著眼,忽然問:“封印……好了麽?”

他的手捂在腹上,想要按入,卻沒力氣,只有虛掩著,手指一次次屈伸,像是想要抵進肚子裏面。

“徒兒……腹中……還是……好痛……”

百裏平緊了緊手臂,半晌道:“先睡一會兒吧。睡下便不痛了。”

厲圖南聞言卻搖搖頭。

“徒兒……在師尊懷裏……”

他忽地頓住,喉結一陣滾動,好像咽下了什麽,過了一陣才又開口,“不舍得……睡呢。”

百裏平心中像被什麽扯著,忽然想將他抱得更緊——

不是現在這樣抱,而是把他完完全全攏在懷裏,然後……

“尊上……”

忽然一道低弱的聲音響起。

百裏平循聲看去,厲圖南也睜開眼睛。

是千乙。

他化作人形躺在地上,仰面看著二人。

但見他上半身從頭到手無不完好,好像半點傷都未受,可腰部以下,卻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了。

“屬下還有話……和尊上說。”

百裏平頓住腳,向厲圖南看去一眼,隨後將他放下,退出兩步,揮手在二人身邊布了一道結界。

無人註意到,在夜不收身形消散之處,一團陰煞之氣悄然滲入地面巖縫裏,如同滴入沙地的水珠,轉眼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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