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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血池 “只要能把您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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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血池 “只要能把您留在身邊……”

不見天的回廊幽深曲折,如同巨大的迷宮。

百裏平獨自穿行其間,腳步過處,半點聲響也無。

他不是坐以待斃之人,體內靈力已然恢覆,雖不及全盛時期,但也足以讓他將這座囚籠細細探查一番,或許便能有所發現。

行過數處偏殿,所見皆是相似的景象。

空曠、積塵、久無人住,偶有魔修遠遠見他便躬身避讓,無人上前阻攔,也無人與他交談。

看來厲圖南已下了命令,允許他在這方天地內“自由”活動。

他是有足夠自信,認為自己無法從他手中逃脫。

行至一處視野開闊的露臺,百裏平停下腳步。

昨日,他便是在此處嘗試強行突破的。

靈力甫一觸及那無形的屏障,原本沈寂的垂天陣瞬間被引動,穹頂之上黑紅色的符文如毒蛇般游走顯現,一股陰冷兇煞的巨力轟然壓下,直震得他氣血翻騰,丹府劇顫,不得不立刻收手。

他這一擊只為試探陣法深淺,見此也不灰心,在原地調息片刻之後,便起身又去別處。

鬧出這樣的動靜,幾個魔修連忙上前查看,可見到他後,並不上前,只遠遠拿眼盯著他看。

看來厲圖南回不見天後布下的禁制與垂天陣是相連的,百裏平一面踱步,一面思忖,觀他啟動陣法時只淩空一點,說明陣眼不在明處,或許需要其他方法才能顯現。

而當時兩人對話中提到,似乎在厲圖南回不見天之前,千乙等人就已經預先初步布置下了陣法,可見陣基和陣樞應當就藏在某處,而且規模不小,仔細探查或可找到。

他緩步下了露臺,轉向另一條更為偏僻的回廊,仍是無人把守,只任他自來自去。

自負。

他心中忽然出現這個詞,既是給厲圖南的,也是說他自己。

自年少時,百裏平便天資過人,修行一日千裏,師長讚嘆、同儕服仰,又成名數百載,幾乎忘了力有不逮是什麽感覺。

因此他明明已經知道厲圖南性情大變,恐不易與,而且實力遠在現在的自己之上,而自己這幅身體如何制成、有何弱點,也只有厲圖南一人知曉,卻還是在陣眼處單獨見他。

對他再多失望、再多訝異,他何曾想過厲圖南真敢、真能對他下手?

他滿心想著冥界之事牽連甚廣,不欲將顧海潮與其他弟子也卷入其中,卻一時忘了自己與前世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該更小心、更謹慎些的。

百年來無敵手,竟將他麻痹至此,如今受制於人,未嘗不是一警。

又走一陣,空氣中漸漸彌漫開一股隱約的血腥氣。

循著氣味源頭,百裏平來到一扇石門面前,沈吟片刻,用力推開了。

石門甚是沈重,以他如今的修為,推開得頗為吃力,只能勉強打開道堪堪夠人進出的縫隙。

但門開的剎那,方才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忽然間濃郁百倍,撲面而來,讓他呼吸為之一窒。

閃身進去,即便早有預料,眼前的景象仍讓他的腳下微微一頓。

眼前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地下洞窟,規模遠超他先前見過的那方主殿。

洞窟中央,是一片幾乎望不到對岸的巨大血池。

池中之物,已不能簡單稱之為“血水”。

暗紅色,聞起來的確是血,卻粘稠有如巖漿,表面如同煮沸般不斷翻滾著碩大的、破裂緩慢的氣泡。

池面上蒸騰著帶著鐵銹色的霧氣,讓整個洞窟的景象都顯得有些模糊不定。

濃郁的血煞之氣撲面,百裏平皺了眉頭,下意識屏住氣息。

向池中看去,數具形態各異、大小不一的森白骸骨在其中載沈載浮,大部分都已支離破碎,隨著粘稠血浪的湧動時隱時現,但有些尚且完整……

百裏平心下一沈。

有的分明竟是人骨。

池壁與四周的巖石上,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仿佛活物般蠕動著的暗紅色符文,如同植物的根須,深深紮入血池之中。

百裏平感受得到,血池中殘留的精元與煞氣正源源不斷地通過符文湧向四周,註向……

“師尊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厲圖南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百裏平不算吃驚,沒有回頭。

“吱呀”一聲,石門大開了。

“此處煞氣濃重,恐汙了師尊仙體。”

那聲音愈來愈近,終於在他身側停住。

“不見天的山後,徒兒另辟了一處靜室,修築小亭、又栽了些靈植,仔細修葺過。景致清幽,想來或合師尊眼緣。師尊可願移步一觀?”

厲圖南聲音清越,好像仍和從前一樣,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恭謹,與他所為、與他腳下這片血腥煉獄實在格格不入。

說話時,他稍稍側身,站到百裏平身前來,讓他一偏頭就會瞧見自己。

可百裏平便一眼也不往他面上看來,只目不斜視,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

“囚籠而已,何須苦心布置?”

他擡手指向血池,“反不如此處窮形盡相來得爽快。你既敢做,又何懼人看?”

厲圖南聽罷,臉上神情竟是絲毫未變。

他既然膽敢做下這樣的事,自然不將百裏平這幾句帶刺的話放在心上,聞言甚至勾了下唇角,從善如流,“師尊教訓的是。”

“徒兒行事,但憑本心,確是不懼人看。只是恐怕此地血煞之氣太濃,於師尊仙體有礙。”

“化生人血魂為己用,此等魍魎之術,非我門中所傳。”

百裏平冷冷道:“你既已墮入此道,不必再以師尊相稱。”

厲圖南下頜繃緊了一瞬,沒立時答話,過了片刻才又笑道:“上次在天下群雄面前,師尊才剛說過,徒兒仍是在您門下的。”

百裏平那時如此說,只是為了於喊打喊殺的眾人間保下他來,豈為其他?

他不提尚好,現在思及,實在不堪。

百裏平閉一閉眼,“今時不同往日。”

血池中一個巨大的氣泡忽然破裂,濺起粘稠的浪花,又是一陣腥氣撲鼻。

片刻後,厲圖南搖搖頭道:“無論何時,您都是我的師尊,我也永遠是您的徒兒。”

百裏平終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瞧他。

“古往今來,弒師者有,可有弟子囚禁師尊的?這便是你的事師之道?”

“悖逆之事……”

厲圖南低聲重覆著這四個字,像是點起的火,一池血水在他眼裏映入兩點赤紅,向著百裏平不住地翻湧、跳動。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師尊既然親口定了徒兒的罪……那徒兒若不做實了這‘悖逆’二字,豈非枉擔了虛名?”

話音未落,向前欺近一步。

百裏平眉峰一蹙,下意識向後讓去,厲圖南卻如影隨形般緊貼上來。

百裏平又退,後背猛地抵上冰冷堅硬的石壁,退路已絕。

厲圖南的手臂撐在他耳側的石壁上,將他困於方寸之間。

兩人身體幾乎相貼,厲圖南今日又是一身紅衣,在血池當中,幾乎分不出來。

“師尊教誨的是。”

厲圖南比百裏平稍矮些許,逼視他時,微微揚起下頜,呼吸拂過百裏平的下頜與頸側,像在嗅聞,聲音喑啞,帶著蠱惑般的惡意。

“徒兒如今……便想行些更‘悖逆’的事,比如……”

百裏平眸中寒光一閃,側過身並指如劍,直點厲圖南胸前大穴!

然而指風未至,腕骨已被一只冰冷的手牢牢攥住。

修為懸殊,厲圖南甚至未曾看他出手的方向,只憑感知便輕易化解,另一只手隨之按上他另一側肩膀,掌心傳來的力道不容抗拒,將百裏平死死釘在石壁上,動彈不得。

百裏平自成名以來,何曾受辱如此?

幾度掙紮不出,面上微現薄怒,卻只有一半是沖厲圖南。

受制於人這般滋味,他百年不嘗,再一嘗到,懊悔之意只比旁人更深。

“比如……”

厲圖南將他牢牢按定,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目光一時有些癡了,上下輕掃,在他眉眼、鼻梁,和緊抿的唇上一圈圈細細描摹過。

“比如……”

厲圖南的目光最終定在他的唇上。

手上仍不留情,可眼中厲色漸漸退去了,只剩下某種迷蒙,和一種不由自主的渴望。

他眼睫不住發顫,一點點湊得更近,喉嚨收緊,呼吸急促起來,一下比一下更重,甚至好像輕輕打起哆嗦……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血池仍在不知疲倦地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忽然,百裏平用力偏過頭去。

厲圖南猛然一驚,如夢初醒,倏忽擡眼,望進百裏平的眼睛。

不知他在裏面看到了什麽,隨後,他慢慢松開了鉗制百裏平的手,後退半步。

一池暗紅色的光映得他側臉明明滅滅,將他面上神情也映得晦暗難明。

“一地血汙……把師尊都弄臟了。”

他聲音低沈,別開臉,幾乎下意識地垂頭理理身上,把本就平整的前襟撫了又撫,“徒兒送師尊回去。”

百裏平不再強爭,一拂袖率先走出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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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兩人無話,厲圖南在百裏平身側落後半步,慢慢走著。

百裏平察覺始終有道目光黏在背後,於他而言本來早已習慣,這會兒卻覺心中怪異非常,難以像往日那般靜定。

大約是厲圖南方才最後時刻的退讓,讓他覺著他還有人倫未泯,百裏平忽道:“你那修煉之法,強掠生靈血魄化為己用,進境雖快,終究有違天道,怨戾之氣終會反噬己身,神仙難救。”

“多謝師尊教誨。”

厲圖南答得幹脆,“此法確有千般不是,為人不齒,也是應當。”

“但徒兒結怨太多,三山五岳,不知多少人日夜盼著將徒兒拆骨吸髓。若不如此——”

他柔聲道:“徒兒如何能一直將師尊護在身邊?”

百裏平本是一片苦心,言語間不自覺便要導他向善,誰知他又將話扯到自己身上。

況且他那“護”字怕是還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多行不義必自斃。”他神情冷了,“你結怨甚多,豈非皆是因你自種因果?”

厲圖南一頓。

過了片刻,百裏平才聽他在身後苦惱道:“不做這些,就見不到師尊。可做了這些,師尊從此便惱我、恨我、再不肯好好待我……”

他聲音低沈,收了方才的刻意做作,卻也和從前不同,聽著宛如嘆息,“可是沒關系。”

百裏平頓住腳。

厲圖南在他身後道:“徒兒已經走了九十九步,也不憚再往前走。”

“只要能把您留在身邊,便是逆道、逆倫、逆天……徒兒又有何做不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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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來,弒師者有,可有弟子囚禁師尊的?

別的不敢保證,師尊這個這是真有,而且還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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