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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陣眼 厲圖南將下頜抵在他肩頭,隨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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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陣眼 厲圖南將下頜抵在他肩頭,隨後一……

羲和劍封印所在的陣眼,位於棲雲宗第七峰頂。

厲圖南趕到山腳下時,拾目望去,只見一道青影已立於峰頂雲霭之間,正是百裏平。

他毫不遲疑,提氣縱身,沿著陡峭山徑向上掠去。

然而靈力被封,僅餘築基期的微末修為,加之重傷未愈,他身形遠不如往日輕捷,畢竟有心無力。

不過攀上數十丈,便已氣息紊亂,不得不停下喘息,但擡頭瞧瞧,也不吭聲,下一刻便又提氣繼續。

百裏平立於峰頂,垂眸俯瞰。

半山腰的雲霧間,一道暗灰色的身影在嶙峋山石間艱難騰挪,單薄的身子在獵獵山風中顯得搖搖欲墜。

好幾次,他身形一晃,險些力竭滑墜。

百裏平負在身後的手指微動,終究還是斂息靜立,未曾出手——

即便於他而言,將厲圖南送上峰頂,只在一念之間而已。

厲圖南越往上爬,越是氣力不濟,也就行得越慢,有時不得不停下來扶在崖邊樹木上歇息好一陣。

可他竟也不開口求助,每每待氣息稍穩,便又加緊趕路。

百裏平垂眸看著,無端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時厲圖南剛入門不久,身帶奇毒,時常腹痛如絞,發作時便疼得縮成一團,冷汗涔涔,像只受傷的幼獸。

可這孩子骨子裏卻有一股狠勁,即便那時百裏平還沒找到封印的辦法,僅能用些法子讓他痛苦稍緩,他卻從未因身體緣由耽擱過一日修行,有時明明病得厲害,仍要堅持完成課業。

他是百裏平的第一個徒弟,也是一心修行、數度閉關的百裏平在幾百年間遇到的第一個小孩,又那樣倔強、那樣柔嫩、那樣脆弱,百裏平當真拿不準該如何待他。

他怕自己太嚴厲了,也怕自己太過寬和,還怕自己沒法將心中所得教授明白。

可是,厲圖南似乎從未讓他為難過。

許多個早晨,他就坐在雁心亭中,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在晨霧中揮劍,心中總會泛起一絲憐愛。

這念頭雖輕,可於他這樣的人而言,已是殊為不易了。

此刻山下那個掙紮的身影,與記憶中那倔強孩童的模樣隱隱重疊。

百裏平恍惚了下,下一刻便已定神。

厲圖南一路停停歇歇,耗費許久才終於抵達峰頂。

雙足踏上平地剎那,他笑了一笑,便要說話,可身形猛地一個踉蹌,竟直直向前撲倒,眼看便要摔在百裏平腳下。

一道柔和的靈力適時托住他的肘彎。

“師尊……”

厲圖南就著那力道站直,擡眼望去。

不知是不是臉上汗濕的緣故,他的一雙眸中似乎也涵著泓水,好像將山間的霧氣帶了上來。

百裏平淡淡“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幾日不見,厲圖南似乎瘦了一點,身上衣服大約是哪個師弟的,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臉色仍是蒼白,好像全無好轉,可是眼裏含笑,好像被關押之人並不是他,全無他托人帶給百裏平的話中的思過之意。

他胸口起伏,沙啞著嗓子笑道:“師尊如此憐惜徒兒,徒兒心裏……無限歡喜。”

“休得胡言。”

百裏平撤去靈力,聲音冷淡。

厲圖南卻不以為意,踉蹌兩下,自己站穩,低咳一陣又道:“師尊離去這六十四年,徒兒身邊再無一件好事。如今好容易得見師尊,心中歡喜,自然要加緊說與師尊聽。”

他頓了頓,語氣染上幾分自嘲,“待他日徒兒傷愈,還不知師尊要如何處置,或許拼著自身性命不要,也要徒兒給那些正道子弟償命。”

“若果真魂而有靈,自然最好,只怕到時人死燈滅,逝者無知,鹹歸寂寞,徒兒便再也見不到師尊了。莫不如現在多歡喜些,總好過往後再無這樣的好時候。”

百裏平知他是故意以此言相激,或博憐憫,並不理會,只在他喉間下了禁制,隨後轉身向陣眼核心走去。

厲圖南徒勞地張了張嘴,卻連嗚嗚聲都發不出來,只好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

陣眼處符文古拙,中央一處凹槽,正是昔日安置羲和劍所在。

此刻槽中空空,周遭靈力流轉雖仍維系,卻已顯滯澀薄弱。

百裏平站在陣眼旁邊,向厲圖南看去一眼,“你體內之毒,我已確認當是源自冥界之花。”

“此花只在冥界之門開啟前後現世,而你中毒之時,應當恰是一百二十年前,上一次冥界之門開啟之後數日。時間如此巧合,絕非偶然。”

厲圖南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方接口欲言,卻沒發出聲音。

百裏平略一頷首,厲圖南便覺喉間禁錮一松。

他此次未再出言撩撥,正色道:“師尊所慮,徒兒多年前亦有猜測。”

他全無驚訝之意,竟好像早已知曉,也不避諱:“師尊書房中那些關於冥界的卷宗,已被徒兒取走研讀。”

“此外,徒兒還尋得一件法器,名為‘溯魂晷’,可追索陰煞痕跡。”

“徒兒曾以此晷探查過師尊當年渡劫之地,確認現場殘留的,確是冥界特有的陰煞之氣。徒兒鬥膽猜測,師尊渡劫當日,殺進山來的,恐怕便是冥界壤師罷?”

此事百裏平自重生後只同裴滄海等數人說過,卻不料厲圖南早已自己查了出來,一時間,百裏平心中頗感意外。

向他看去時,厲圖南也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只是眼光當中,似有一股厲色。

百裏平頷首,“確是如此。”

“師尊隕落之後,門內一弟子名蘇墨,悄悄離開了宗門,從此再無行蹤,師尊應當已經聽說……”

厲圖南繼續道:“徒兒暗中搜尋多年,總算於二十年前找到了他。”

“他改換了面容,可身上氣息無法作假。徒兒用了些手段,從他口中得知……”

百裏平不由凝神註目,聽著他後面的話。

厲圖南卻忽地身形一晃,好像站立不住,輕哼一聲,就向百裏平身上跌去。

陣眼附近乃是一方平臺,沒有可借力處,百裏平若是不理,他就只能摔在地上。

百裏平廣袖一揮,沒有親手扶他,吐出一股靈力,慢慢將他放下了。

厲圖南跪坐在地,倒是不疼,可是不肯再開口,只道:“師尊,徒兒方才消耗過劇,牽動了腹中傷處……這會兒愈發疼得厲害。”

說著便欲掙紮站起,卻起不來。

百裏平不中計,只在一旁直身默立。

他多年養性,莫說三個時辰,就是三天也站得,自是心如磐石。

那邊,厲圖南自顧自掙紮片刻,終於忍耐不住,自己起身,虛弱著氣息又道:“徒兒得知,冥府雖被鎮壓,可在人界仍有些許勢力殘留,名為‘幽壤會’,蘇墨便是其中一個壤師。”

“他們有特殊的法子同冥府溝通,目前活動的約有三十人,但再具體的,因蘇墨位階不高,徒兒尚未探聽清楚。”

至於蘇墨本人,因為他與百裏平之死直接相關,厲圖南事後如何對待於他,自不待言,卻也沒有必要在此刻說與百裏平知曉。

百裏平暗暗一驚。

三十人中,他渡劫當日,便來了足足十二人。冥界為何必欲殺他而後快?

厲圖南繼續道:“徒兒猜測,蘇墨入門已有近五十年,足見冥府早已設謀在先。其所以如此,恐怕其一是為師尊當日已幾乎要查到他們,他們不得不自保;其二是為羲和劍;其三……”

“或許與徒兒有關。”

這一番話語氣沈穩,思慮縝密,竟與這些天那偏執瘋癲的模樣判若兩人。

百裏平不由再次轉過眼去,認真在他臉上打量。

死別六十四載,於他不過一瞬,於厲圖南,卻是實實在在的漫長光陰。

這期間,他究竟經歷了多少,又獨自查探了多少?

百裏平沈吟片刻,“若是為羲和劍來,蘇墨為何不早些設法潛入棲雲宗?”

那時百裏平與兩個師兄還未分家,百裏平雖不收徒,可想加入棲雲宗,也並非沒有別的辦法。

“至於第一點……我察覺冥界異動,遠在蘇墨入門之後。看來其中關竅,多半還在你的身上。”

厲圖南忽然道:“師尊,先解開徒兒身上封印吧,或許能有所發現。”

百裏平看向他。

厲圖南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坦蕩,不像方才那樣帶著濃熾的笑意,反而更像是百裏平記憶中的樣子。

兩人都知,剛才厲圖南那副模樣不無做作,可一旦封印解開,哪怕只是片刻功夫,那般痛楚實在非常人所能忍受。

“有師尊在,不會有事的。”

厲圖南輕輕又道。

百裏平心中那根線,悄然繃緊。

半晌後,他道:“好。”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厲圖南身上,不多時就將封印暫解。

幾乎是眨眼間,厲圖南便汗如雨下,身體微顫,扶住百裏平的手臂,低聲道:“師尊……”

“徒兒體內的陰煞之氣,似乎……似乎受這陣眼牽引……想將徒兒拉入……”

不待他說,百裏平也感受到了。

既相互吸引,便說明二者同源。

一霎時間,百裏平心念電轉,猛地生出一個猜測。

可還不等他細思,厲圖南已支持不住,松開他手,緩緩跪倒在地。

百裏平知道他這次當真痛極,忙探身下去,想要替他重新加固封印。

厲圖南卻側身避了避,“師尊不必管我……還能支持一陣。”

“已經足夠了。”

百裏平道,扳正他身體,伸手探向小腹,靈光凝於指尖,一點一點將毒重新導回臍脈。

厲圖南痛得難耐,輕輕掙紮,逐漸就掙紮到了他懷裏。

百裏平這次沒推開他,只向後仰了仰身子,拉開點距離,專心為他重設封印。

加固封印遠比解除更耗心神,百裏平正凝神間,忽然變故陡生!

厲圖南翻手一掌,一根極細的針便拍入百裏平氣海之內,他靈力登時一滯,有一瞬間運行不暢。

就是這一瞬間的功夫,厲圖南在他周身大穴連擊數掌,迅疾如電,不過一息之間,便將他靈力徹底封死!

百裏平僵坐不動,只覺一只手緩緩環過頸後。

厲圖南將下頜抵在他肩頭,隨後一聲低啞的輕笑帶著溫熱氣息拂過耳畔:“師尊光風霽月,自不知這鬼蜮伎倆……”

“徒兒得罪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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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好看的徒弟,越會騙人——

師尊把這句刻煙吸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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