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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偶 人偶,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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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偶 人偶,活過來了!

百裏平的意識,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一點點重新拼湊起來的。

最後的記憶,是撕裂蒼穹的八十一道天雷與一場惡戰,他本該粉身碎骨,魄散魂消。

可他沒有。

不知過去了多久,那一點微弱的感知如同沈入深海的卵石,觸到了底。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盡管這存在感如此怪異——

僵硬,冰冷,被某種柔韌卻陌生的材料包裹,像被困在一具精雕細琢的棺槨裏。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起初是模糊的,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漸漸地,那聲音清晰起來,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嗓音,卻又帶著幾分他從未聽過的陌生腔調。

是圖南。他那個天資最高,也最是依賴他,一直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徒弟,厲圖南。

“師尊不肯醒來,是不是圖南哪裏做得還不夠好?”

百裏平心中初時泛起一絲欣慰的漣漪。圖南還念著他。這孩子在如此境地下,竟還想方設法保全他的……殘魂?或是制作了這具軀殼以作憑吊?

但這欣慰如同投入冰湖的火星,瞬間便被接下來發生的事徹底澆滅。

“若非這心跳,徒兒當真要撐不住了……”

一只手覆上這具軀殼,似乎是心口,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指尖甚至傳遞來細微的顫抖。

隨後,一道吐息撲在臉上,緊跟著百裏平的嘴唇被什麽銜住,冰冷、柔軟,淡淡的血腥氣在唇齒交纏間漸漸彌漫開。

這……這是?!

百裏平的意識如同被驚雷劈中,空白了一瞬。震驚、荒謬、慍怒如波翻浪湧,圖南他……在做什麽?

“師尊……師尊……”

厲圖南的喘息聲變得粗重,夾雜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癡迷。

他斷斷續續地低語,如同詛咒,又如同祈禱,“做了這些事,還是不行……師尊再不肯醒,圖南更不知還要做出什麽來了……”

說話間,那原本輕柔覆在百裏平心口的手滑到腰間忽地箍緊,唇上的力道也隨之加重,不再是廝磨,更像啃咬,帶著一種想要將這皮囊一口口拆吃入腹、徹底融為一體的瘋狂。

百裏平感受著這如同狂風暴雨般的侵襲,意識在極致的震驚與怒意中沈浮。他試圖掙紮,試圖呵斥,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聽得厲圖南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短促而尖銳的抽氣,緊接著,那壓迫著他的力道猛地撤離。

“哈哈……哈哈哈……” 厲圖南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很低,帶著哽咽,隨即越來越大,聽得人心頭發寒,“您不醒……您還是不醒……沒關系……沒關系!”

“我等不了了!師尊,我們成婚!就在七日後!我要讓天下人都看著……您是我的!只是我一人的!”

百裏平神魂大震,未等消化這滔天巨浪般的沖擊,意識便再次被拖入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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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陣喧天的禮樂、兵刃交擊的銳響、以及靈力相撞的轟鳴,強行將他從黑暗中再一次拉扯出來。

無數道紛紛雜雜的喝罵、打鬥聲中,如同穿一根線,厲圖南的聲音又一次清晰傳來。

“師尊……是您嗎?是您回來了?”

他像是要靠近,然而下一刻便被一道破空而至的鞭聲打斷,“夠了!厲圖南!你這欺師滅祖的叛徒,還嫌不夠丟人麽!”

百裏平神智漸清。是牧雲,她也在場麽?發生什麽事了?

“諸位前輩、道友,請聽棲雲宗顧海潮一言!”

“臺上逆徒厲圖南,本為我棲雲宗首座弟子,先師一向待其恩重如山,視若己出。然先師仙逝之後,屍骨未寒,他便叛出師門,修習邪魔功法,荼毒天下,造下無數殺孽!”

“而今,此獠更是變本加厲,竟以邪術褻瀆先師遺蛻,行此悖禮亂綱之事!人神同憤,天地不容!”

“海潮不才,懇請諸位念及同道之誼、天地正理,暫擱前嫌,共誅此獠!棲雲宗上下感激不盡。若有哪位道友顧慮身後宗門,一切因果,皆由我顧海潮與棲雲宗一力承擔!”

剛剛醒來,這一番話再次在百裏平心中掀起駭浪,無一字不讓他震驚。

但他修行千年,自不會為寥寥數語便壞道心,當即定一定神,運轉周天。可不知為何,內府當中明明靈力充沛,卻好像被什麽淤滯住了,全然無法自在流轉。

“啪”、“啪”。

厲圖南拍手笑道:“師弟,多年沒見,你倒是有幾分長進。各位——”

他擡眼向眾人望去,與百餘雙或審視、或猶疑、或殺氣凜然、或躍躍欲試的眼睛對上,情知他們隨時都要一擁而上,臉上笑意卻絲毫不減。

“厲某方才說了,若是覺著我這喜酒可還飲得,就坐下來多吃幾杯。要是不想,厲某自也有別的法子招待!”

“少廢話,看招!”

牧雲再度挽了長鞭,淩空而起,向他虛點一下,卻是聲東擊西,奔著那與百裏平一模一樣的人偶而去。

“找死!”厲圖南眼中劃過絲薄怒,攬著人偶旋身躲過,以手為爪猛地一探,那赤蟒鞭的鞭梢已抓在手裏,勁力一貫,牧雲便覺一陣大力傳來,長鞭一時脫手,愕然低頭看時,手骨已不自然地彎折了,竟是整個右臂都被震斷!

厲圖南卻是隨手一揚,將赤蟒鞭甩落在地,關切地在人偶臉上端詳,將人偶垂下的一綹頭發輕輕挽到耳後。

“雲師妹,我本來不想殺你。”做完這些,他緩緩轉過眼來。

牧雲這才第一次覺著,厲圖南當真看向了自己,心中忽感一陣說不出的悚然。

“可你竟敢對師尊不敬,我這做道侶的,不能不替他——”

“胡言亂語!”

一道磅礴劍氣從牧雲身後掠過,是顧海潮!

他不知何時解決了與他纏鬥的魔修,手中風波定光芒大熾,沖天而起,劃出青白色一道劍光。他亦提步飛起,執劍在手,俯身揮劍而下,大喝:“九臯至尊,百道辟易,破!”

一時青光大盛,日色為之一暗,一面誅妖大陣自劍下倏忽展開,籠在眾人頭頂。

陣法上雷聲隱隱,電火閃爍間,又有無數小陣,千百道劍氣從陣中突出,向著臺上厲圖南直沖而下!

於此同時,淩霄宗、青嵐宗、數個魔修、妖修同時出手,將厲圖南腳下所踩石板化作泥濘;兩道捆仙鎖一左一右一齊射出,向他腰間疾卷,防他脫身;牧雲強忍疼痛,裹瘡再起,直取厲圖南懷中人偶;正邪各派數門法器也於四面八方同時飛來。

頭頂上,百道劍氣已紛射如雨!

電光石火之間,無人看清厲圖南是如何脫身的,只看見他手中柔和勁力一吐,將人偶推出,輕輕安置在遠處假山上,再落地時,一身喜袍割裂了數處,兩邊眼角下,數瓣深黑的魔紋片片展開。

他身上不見血落,可見不曾傷到,但已經夠了!顧海潮與牧雲對視一眼,隨後兩人身影如電光錯開——

牧雲向著厲圖南再度急攻而上,而顧海潮躍上假山,毫不猶豫,舉劍向著那與百裏平容貌相近、卻象征著棲雲宗無限屈辱的人偶劈下!

可誰知,竟被一道看不見的禁制彈開。

厲圖南左右騰挪,避開牧雲與一眾修士紛至沓來的攻擊,對顧海潮看也不看,只冷笑道:“蠢貨。”

牧雲咬咬牙,環顧左右,心中覆定:無論如何,今日這麽多人,遲早取他性命!

似乎聽到她心中所想,厲圖南於無數奪命殺招之間往來穿梭,非但不顯狼狽,甚至還有空還手一二招,一面還手,一面口中不停。

“枯木老人?一把年紀,今天倒也來賞光了,多謝、多謝。不過我勸你還是省些力氣,你看那邊不是淩霄宗的人麽?我記得前兩年你殺了他們七八個弟子。你可小心些,一會兒被我打傷,淩霄宗來的這五人,正好一人揣著一塊,將你帶回師門拼起來做奠。”

“青嵐宗的人麽?白猙,你的那幾個虎崽,就是被他們殺的罷?真是可憐,還沒睜眼,只因為是妖,便被這些除魔衛道之人當做是眼中釘,‘替天行道’了。”

“哦,絳骨仙……你也來了,是喝喜酒,還是看上我不見天這些年積攢下的家當?仔細著別受傷,今天盯上這些的可不止你一個。”

他不出言則已,出言則無一字不直指要害。眾人明知他意在挑撥,可聽了之後,無不心裏畫魂兒,擔憂自己為了殺他虛耗力氣,反讓別人漁翁得利。當即將十分力減做一分,一面做樣子,一面互相提防。

牧雲察覺到眾人攻勢漸緩,只剩下棲雲弟子獨木而支,心中一急。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厲圖南今日廣邀正魔妖三道,並非是失心瘋了,反而是早就有所預料。

就在此時,顧海潮傳音入密,“師妹,厲圖南在人偶上所布乃天人混元陣,一會兒我攻擊各處,你仔細瞧有無破綻。”

牧雲一凜,在心中應了聲是。

需知天下結界禁制分為數等,最下等的不過隨手指畫陣法,最易攻破,天人混元陣卻是與施術者本人經脈相連。功法越強者經脈也必然越強,只要他本人不死,陣法難破。

以厲圖南如今的實力,可還有破綻麽?

可時至今日,也別無他法。

牧雲與幾個同門各自對視一眼,下一刻人人已皆存死志,出手再無保留,拼著自己身死,也要在厲圖南身上落下個一招半式。

厲圖南只赤手空拳同他們周旋,甚至有時並不掐訣,起心動念,術法便成,有如貓捉耗子,帶上了幾分懶洋洋的戲弄。

棲雲宗弟子一個個倒了下去,可就在這時,牧雲忽然瞧見,厲圖南微一皺眉,廣袖在小腹前輕輕掃過,似是若有若無地按了一下,當即傳音給顧海潮。

顧海潮即刻心中了然。

天人混元陣分十天幹、十二地支,兩兩一對分屬五臟六腑。他方才不住試探攻擊,雖然不曾傷人偶分毫,可竟誤打誤撞,試出了厲圖南的命門麽?

可就在這時,厲圖南似乎厭倦了這般戲弄,將牧雲打翻在地,不等她起身,身形一晃,下一刻已出現在她眼前,五根指頭按住了她的腦袋。

牧雲當即氣息一滯,伸出僅能活動的左手,卻是牢牢把住厲圖南的手臂,不叫他走,拼著口氣低聲道:“師兄……”卻不是喚厲圖南。

旁邊,剩餘的幾個棲雲弟子向著假山疾奔而去,明顯是要趁機合力一擊,毀壞人偶。

“你們敢!”

厲圖南兩眼忽赤,臉現獰厲之色,猛地看向假山,腳下隨動,卻沒忘了牧雲,手背上指骨一凸,便待吐力先解決了她。

也就在這時,一眾銜悲茹恨的棲雲弟子奮起平生之力,同顧海潮一起,向著陣法辰戌、巳亥兩位全力一擊——

但見金光大熾,卻是牧雲用最後的力氣單手掐動金光訣,一掌拍向厲圖南小腹!

眾人瞧見,只是尋常一掌,方才那不可一世,仿佛不可戰勝的魔頭,竟睜大了眼睛,噴出一大口血,直飛出去,重重砸在碎石當中!

與此同時,假山轟然崩塌,牧雲跌落在地,喘息不止,四野忽地一靜。

竟這樣……結束了麽?

從剛才起就冷眼旁觀的眾人回過神來,紛紛看向厲圖南。

因他餘威尚在,眾人不敢上前,只警覺地拿眼瞧他,按緊手中法器。

牧雲也奮力掀起眼皮。她知道厲圖南並非是被自己那掌所傷,而是師兄破陣在先,讓他遭到反噬,恐不致命,擔憂他還要卷土重來,想要爬起,嘗試幾次卻無法做到。

既站不起來,便只有死。直到這時,她才終於下淚,喃喃道:“師尊對雲兒養育之恩,今日總算是……”

“師尊?!” “師尊!”

牧雲愕然轉頭。

在場眾人也從厲圖南身上移開視線,見了眼前之景,驚駭至極,無人作聲,不見天上一時竟是落針可聞。

假山處煙塵漸散,一道緋紅身影自廢墟中緩緩站起。一手負在身後,低垂的眼睫擡起,湛湛清光向著眾人掃來。

竟是……

百裏平!

人偶,活過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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