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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同葬,不負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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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同葬,不負相思

利箭穿透晚舟肩頭,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紅衣,色澤妖冶刺目,猩紅順著衣擺一路滴落,墜落在海洋的手背上,溫熱滾燙,觸目驚心。

晚舟疼得面色慘白,唇上血色褪得一幹二凈,卻依舊強撐著擡起眉眼,望向他眼底翻湧的戾氣與碎裂心疼。她用盡身上最後一絲力氣,擡起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拭去他眼角不知不覺漫出的濕意。

唇角扯出一抹單薄無力的笑意,眼淚卻再度滾落下來,聲息微弱得幾不可聞,字字落進心底,刻骨戳痛:

“海洋……別哭……”

紅衣浸血,淚眼婆娑,林間風聲穿繞枝葉,滿心離愁寸寸斷腸。

這一場生死相隔,終是落得訣別,這一眼遙遙相望,便耗盡往後餘生。

箭鏃深嵌肩頭,血色沿著紅衣不斷蔓延綻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傷口,帶著撕裂般的劇痛。晚舟渾身脫力,軟軟陷在海洋懷中,臉色蒼白如紙,唇瓣全無氣色,說話氣息斷斷續續,微弱飄忽,隨時都要斷絕。

海洋緊緊將她箍在懷裏,一手死死按住滲血的傷口,可溫熱的血跡依舊不斷從指縫漫溢,怎麽也止不住零落而下的猩紅。他渾身止不住發抖,嗓音破碎沙啞:“晚晚……別說話,我帶你走……我現在就帶你走……”

晚舟眼簾輕輕顫動,視線漸漸模糊,仍舊固執凝著眼前的人,一字一頓,語速極輕極慢。

“海洋……我來到這裏……從來不想……侍寢……”

“我只是……想見到你……”

每吐出一句話,都要費力喘息,眉間死死蹙起,強忍鉆骨劇痛。

“當初你……是侍衛……我不爭寵……就見不到你……更不能……把你調到我身邊……”

“後來你出征……我怕你死在戰場上……我只有夠寵……才能……護得住你……”

“我沒有辦法……我只能這樣做……”

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混著身上冷汗,涼意浸遍四肢。

“可時間久了……我就覺得……我臟了……”

“如今我又來到這裏,侍奉北晨王,身子早已臟透了。

還好,我終究沒真正跟你走,沒與你廝守,

總算護住了心底最後一點幹凈,沒把半點汙濁沾到你身上。”

她唇角勉強勾起一絲弧度,笑意孱弱絕望,藏著解脫後的寥寥釋然。

“這樣……也好……”

“身體臟了……可等我死了……靈魂……就幹凈了……”

“到那時……我就能……幹幹凈凈……跟你在一起……”

話音未落,她猛地嗆出一口鮮血,劇烈的咳嗽扯動傷勢,渾身不住顫抖,呼吸錯亂游離,艱難維系著最後一絲氣息。

海洋心神徹底崩裂,滾燙熱淚砸落在她染血的臉頰上。他牢牢抱緊懷中之人,一遍遍地低聲安撫,像是捧著世間唯一易碎的珍寶。

“你不臟……晚晚,你一點都不臟……”

“臟的是這世道,是這深宮,從來都不是你……”

“你做的一切皆是為我,在我心裏……你永遠幹凈無瑕……”

“我不許你死,我要帶你離開這裏,遠走天涯,無人打擾……”

“我愛你一輩子,護你一輩子,再也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他語無倫次,哽咽崩潰,狼狽得無路可逃。

兩世情深糾纏,到頭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懷裏之人一點點失去溫度。他能抵擋千軍萬馬,能沖破生死困局,卻護不住她一身清白,留不住她性命,驅散不了盤踞她心底多年的執念與陰霾。

晚舟凝望他的目光慢慢渙散,想要擡手撫上他的眉眼,手臂只淺淺一動,便無力垂落。

她最後眷戀地望向他一眼,不舍藏入眼底,呼吸一點點放緩、變淡,最終徹底沈寂無聲。

“晚晚?……晚晚!!”

海洋抱著懷中靜止的人影,失聲痛吼,卻再也得不到半點回應。

懷裏的溫度一點點消散殆盡,那一抹曾照亮他餘生的光,從此徹底消散不見。

不遠處,林間混戰已然落幕,野狼他們已經斬殺所有殘餘死士與弓箭手,長刀染滿血跡。他踏著滿地狼藉緩步走來,立在一旁沈默佇立,靜靜看著樹下這場生離死別,一言不發。

他一路看盡二人糾葛悲歡,懂得他們藏在骨血裏的苦難,無人能夠拆解。

海洋緩緩擡起重紅的眼眸,淚痕縱橫,聲音輕緩卻帶著決然赴死的篤定:

“野狼,我求你一件事。”

野狼嗓音沈冷:“你說。”

“把我和她……葬在一起。”

野狼眼底一瞬錯愕,轉瞬便看透他眼底赴死相隨的決意。靜默片刻,他沈沈頷首:“好。”

得到答覆,海洋低頭深深凝望懷中安然沈寂的晚舟,要將她模樣牢牢鐫刻入骨。他低頭輕吻她的額頭,吻去殘留淚痕,私語只有二人能夠聽見:

“等等我,別走遠。

下輩子,換我先找到你。”

他拾起地面染血長劍,沒有絲毫遲疑,反手一劍,徑直刺入心口。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他唇角卻緩緩漾開一抹釋然笑意。

往後,再也不用生死別離。

往後,終於能和幹幹凈凈的晚晚,永世相守不離。

他緩緩倒伏在地,牢牢貼近晚舟的身軀,雙臂收緊,將她死死擁住,此生再不放開。

紅衣相擁銀甲,血色相融漫開,從此不分你我,生死同歸。

野狼佇立原地,長久靜默無言,彎腰將相擁的二人一同抱起,尋了一處山林清幽僻靜之地,親手挖土築墳,將兩人安穩合葬。

荒林孤冢,無名無碑,一抔黃土掩埋紅衣銀甲,埋葬掉這一生愛恨拉扯、身不由己。

他獨坐墳前,拍開兩壇烈酒,一壇放置墳前,一壇留在手中。林間清風穿過枝葉,漫過孤墳,他仰頭痛飲一口酒水,喉結滾動,聲線低沈沙啞,像在同一位惺惺相惜的沙場舊友道別。

“我這一生,縱橫沙場,只認過一個對手。”

“你,是第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低矮墳塋,語氣緩緩放柔:

“她不臟。你們兩個人,從來都不臟。”

“只是這渾濁世道,配不上你們而已。”

說罷,他擡手碰響兩壇酒,清冽撞擊聲在林間散開。

“走吧。從此不必困於深宮紛爭、沙場殺伐、俗世糾葛。”

“下輩子,生在尋常人家,歲歲安穩,所愛之人,相守無憾。”

“兄弟,一路走好。”

他仰頭飲盡餘下烈酒,酒液順著下頜滑落,融進腳下塵土。

良久,他起身回望孤墳最後一眼,轉身邁步走入林間深處,從此不再回頭。

清風穿過林葉簌簌作響,四下寂然,為這一對掙脫宿命的人,送上最後一程安寧。

——

意識墜入無邊冗長的黑暗裏,晚舟被一道壓抑細碎的嗚咽聲緩緩喚醒,耳邊是室友失戀後的低聲落淚。

她慢慢掀開沈重眼皮,宿舍床簾縫隙漏進微弱暗光,耳畔哭聲委屈綿軟,拉扯著殘留的夢境餘痛。

下一瞬,她猛地徹底睜眼,心口殘留著尖銳刺骨的痛感。林間風聲、肩頭穿骨箭痛、紅衣浸染的溫熱、落入懷中安穩的暖意,一切真實得不像一場虛妄大夢。

她下意識擡手撫上肩頭,肌膚平整光潔,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可夢裏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已深深刻進骨裏,揮之不去。

耳邊傳來小聲的問詢:“晚舟?你醒著嗎?能不能借你手機用一下?”

晚舟渾身僵硬,腦中一片空白。

狹窄的大學宿舍,熟悉的環境,歷歷在目。

她回來了。

她分明記得,自己早已中箭離世,和海洋相擁赴死,一同長眠山林孤冢之下。

洶湧的想念與失重的恐慌瞬間席卷全身,眼淚毫無預兆奔湧而出。她害怕那場生死糾纏只是南柯一夢,害怕海洋從頭到尾,只是一場蝕心幻夢。

指尖顫抖著摸索,一把抓過枕邊手機,三生三世刻入骨髓的記憶爛熟於心,指尖慌亂按下那個熟記已久的號碼。

聽筒裏一遍遍沈悶的嘟聲,每一下,都重重敲打在她心上。

她害怕無人接聽,害怕空響掛斷,害怕這一世,兩人依舊擦肩而過。

直到聽筒被接通。

沒有多餘開場白,只聽見那頭一道單薄隱忍的呼吸。晚舟瞬間潰不成軍,捂住嘴巴失聲痛哭,渾身止不住顫抖,哽咽到說不出一字。

她以為此生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她以為林間訣別,便是永世相隔。

她以為黃泉相伴,已是二人最後的歸宿。

可此刻她安然活在現世,沒有戰亂殺伐,沒有深宮桎梏,沒有屈辱身不由己。

聽筒那頭短暫沈寂片刻,一道低沈沙啞、裹挾著哽咽的嗓音緩緩響起,輕輕喚出那個獨屬於她的稱呼:

“晚晚。”

簡簡單單兩個字,擊潰她所有強撐。晚舟腿下一軟蹲落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是他。

真的是他。

過往種種,從來不是夢境。

她抽噎喘息,字句斷斷續續:

“我們……是不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啊……”

電話那頭,同樣帶著濃重哭腔,聲線溫柔破碎,卻無比篤定:

“不是夢。”

晚舟的淚水落得更兇,前世所有隱忍委屈、身不由己、絕望不甘,在此刻盡數轟然爆發。

她為他步步隱忍爭寵,為他深陷深宮屈辱,為他舍身擋箭赴死,為他背負滿身汙名,為他奔赴黃泉……

一切從來都不是徒勞落空。

她擡手拭淚,心頭一顫,一個冰封多年的恐懼驟然浮上腦海,寒意瞬間蔓延全身。

那是所有悲劇埋下的伏筆,是她午夜夢回最深的夢魘。

她屏住呼吸,聲線發顫,小心翼翼開口發問:

“海洋……

現在的你……有沒有殺掉野狼的妻子?”

聽筒那頭,一瞬間死寂籠罩。

漫長、凝滯、窒息的沈默蔓延開來。

隔著一通電話,她仿佛能清晰聽見,那頭驟然停滯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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