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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野棲身,一瞬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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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野棲身,一瞬溫存

天色清亮破曉,北國曠野長風卷卷,遠處連綿荒林銜著初升漸亮的天光,城門敞開在遼闊晨光裏。官道平直延展,四下看著一派安然無事,唯有密林深處凝著化不開的陰翳,暗流蟄伏,殺機暗伏。

方才攬住晚舟入懷的那一刻,他周身蟄伏的殺伐盡數顯露。一只手臂牢牢箍著她的腰,將人穩穩圈在懷中,半步都不肯松開,另一只手緊握長劍,銀甲身姿凜凜如松,眼底翻湧著焚盡一切的戾氣。

心底只剩一個滾燙執拗的念頭——帶著晚舟沖破這重重牢籠,從今往後,天涯萬裏,他要親手帶她離開這座困住她半生的深宮囚籠,再無人能將二人拆分。

長劍起落之間鋒芒凜冽,他將她死死護在懷中最安穩的死角裏,每一次揮劍格擋,都把襲來的刀鋒殺意擋在外邊。懷抱安穩溫熱,胸膛結實可靠,動蕩廝殺裏,這一方小小的懷抱,成了亂世裏唯一的凈土。

晚舟被他牢牢摟在懷裏,臉頰貼著他染了薄塵的銀甲,耳邊是利落破風的劍鳴,視線凝在他緊繃利落的下頜、冷冽桀驁的眉眼上。周遭兵戈刺耳,殺機滔天,可她眼裏只剩懷裏這人的模樣,思緒一瞬翻回前世那場大學城的槍擊亂局。

彼時四下槍響紛亂,人流逃竄慌亂,也是這樣一副挺拔的身影,不顧一切將她死死護在懷中,用脊背擋住漫天兇險,一步一步劈開混亂,護著她周全,安穩抵達隱秘的安全屋,護她一世無憂。

跨越兩世的重疊光影,在此刻驟然重合。

是她藏在心底、執念入骨的人,兩世風雨,兩世奔赴,他永遠會在亂世兇險裏,第一時間將她護在懷中。被心上人妥帖珍藏、以身相護的暖意漫過心底,稍稍沖淡周遭廝殺的寒涼。哪怕身陷絕境,只要靠在他懷裏,萬般惶恐便都有了歸宿。

思緒浮沈間,晚舟目光下移,無意間掠過他身後的甲胄縫隙,一抹暗沈血色浸透銀片。原來早在她破門而入時,他便已暗中負傷,利刃入肉,一路忍著劇痛浴血廝殺,硬生生壓住傷勢,獨自包攬所有兇險,不肯讓她窺見半分狼狽。

心口驟然一揪,酸澀與暖意纏繞在一起,密密麻麻堵滿胸腔。

海洋不知懷中人早已看破傷勢,依舊攻勢不減。他深谙甕樓構造,方才她破門而入打亂機關卡扣,石門卡槽徹底卡死,再也無法落鎖封門。抓住這轉瞬生機,他一邊揮劍掃退圍上來的死士,一邊借著劍風掩護,摟緊晚舟步步朝外突圍,一路向著門外馬車推進。

劍勢縱橫,步步破開圍剿。他懷中攬著佳人,出招依舊淩厲不減,以一己之力劈開生路,擁著她踏出困住人命的甕樓。

奔至馬車旁,他單手執劍斬斷拴馬繩索,韁繩應聲斷裂,駿馬揚蹄躁動。他動作利落,俯身將晚舟穩穩托上馬背,隨後翻身落座,將她再度護在身前,韁繩一扯,駿馬揚蹄,疾馳而出。

二人共乘一騎奔出城門。城門依兩國規制照常敞開,礙於友國禮數,不得阻攔大胤使者,這本是北國理應恪守的本分。晚舟舍命相隨,二人私情徹底坐實,令他心底芥蒂叢生、暗生怨懟。他早知城外布有帝王的暗殺圈套,縱使依禮該護送使者出城,卻借王宮遇刺為由,刻意支開野狼一行人,暗中順水推舟,面上佯裝一無所知,心底默許這場獵殺上演。他既可借帝王之手除去心頭隱患、消解私怨,事後只需推脫管束不力、府內藏有奸細,便能將自己撇得一幹二凈;大胤皇帝也能借此除掉功高震主的眼中釘,事後再厚葬追封、置辦喪禮以示悼念。兩國借此盡數洗脫幹系,對外統一說辭,只稱二人行路途中偶遇刺客,不幸慘遭截殺。

北國清晨長風掠過衣袂,草木簌簌搖晃,遼闊天地隔開了甕樓刺骨殺伐,耳邊只剩馬蹄踏草的輕響。海洋長臂依舊牢牢將她圈在懷裏,寬厚胸膛隔絕晨間來路寒風。後背舊傷在顛簸裏不斷撕裂,暗紅血跡層層暈開,蝕骨的疼痛蔓延四肢,他死死隱忍痛楚,憑一腔執念硬撐,不肯讓懷中之人察覺分毫。

懷裏暖意安穩,身後硝煙遠去,這晨光裏偷來的片刻平靜,是兩世流離裏轉瞬即逝的溫存。

晚舟靠在他懷中,鼻尖縈繞著鐵甲微涼的氣息,擡眼望著他冷硬利落的側臉。縱使身負重傷,他依舊將她護得妥帖周全,寸寸安穩。

思緒沈沈下墜,過往回憶翻湧而上,心底漫開綿長酸澀。

她恍然驚醒,細數著自己兩世以來一次次落空的期許:

那年大學城落滿紫荊花的步道,晚風溫柔,落英鋪地,他手捧鮮花緩步走來,眉目清朗,溫柔款款。那時她滿心歡喜,以為繁花沿路,是故事盛大美好的開端,可動亂猝然降臨,溫存戛然而止,一瞬花開,一瞬落幕;

一別八年,人海輾轉,重逢在燈火璀璨的訂婚宴。滿堂華燈灼灼,喜樂綿長,賓客滿堂,她望著久別重逢的故人,以為兜兜轉轉終得圓滿,以為這場宴席是餘生相守的嶄新開篇,奈何風波再起,筵席零落,一瞬歡喜,轉瞬成空。

原來兩世浮沈,她所有心心念念的開始,到頭來,盡數都是潦草倉促的結局。

每一次奔赴歡喜,每一次期許來日方長,命運都毫不留情地落下別離的帷幕。

想到這裏,溫熱的淚水順著眼尾緩緩滑落,滴在微涼的鐵甲之上,暈開淺淺濕痕。幸福從來不肯為她駐足片刻,輾轉輪回,兜兜轉轉,她終究逃不開宿命的糾纏。

一路策馬顛簸,舊傷被顛簸晨風反覆撕扯,連日廝殺耗光了他周身所有力氣,緩緩流淌的失血抽走了身上暖意。方才尚且靠著護她的執念死撐鋒芒,此刻落地之後,深入骨髓的疲憊終於席卷全身,壓得四肢發軟無力。

他緩緩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身形微微虛晃一瞬,不動聲色壓住體內翻湧的眩暈與刺痛,伸手溫柔扶下眼底含淚的晚舟。

晨光漫過空曠官道,晨風輕拂衣袂,曠野明朗安然,廝殺被隔至遠山盡頭。片刻平和落於二人之間,溫柔繾綣,卻搖搖欲墜。

失血帶來的虛弱再也撐不住挺拔身形,他慢慢席地坐下,後背傷口隱隱抽痛,面上依舊不肯洩出半分狼狽。

晚舟看著他蒼白憔悴的模樣,心口揪得發疼,指尖局促攥緊衣角,聲音軟糯怯懦,帶著藏不住的自卑與忐忑:

“你……你若是不嫌棄我的話……就靠著、躺在我的腿上歇一會兒好不好?這裏一時安穩,不用再硬撐了。”

海洋擡眸望著她泛紅的眼尾,一眼看破她藏在怯懦裏的卑微不安,緩緩俯身,將疲憊的頭顱輕靠在她腿間。鐵甲的涼意貼著衣衫,他褪去一身殺伐戾氣,眼底只剩化不開的溫軟。

淚珠依舊滾落眼角,順著面頰垂落。他擡手,忍著傷口拉扯的鈍痛,指尖溫柔欲替她拭淚。指尖靠近的剎那,晚舟心底的芥蒂作祟,下意識輕輕閃躲,肩頭微微一顫;片刻後,她終是放下心底桎梏,不再躲閃,任由他的指尖落在自己濕潤的眼角。

這一瞬躲閃落在他眼底,心口陡然酸澀刺痛,比後背的傷勢還要難熬幾分,滿心皆是疼惜。

指尖輕輕拭去殘留淚痕,嗓音沙啞隱忍,故作輕松地輕聲安撫:“別哭,不過一點皮肉磕碰,只是小傷而已,不礙事的。”

晚舟垂眸凝著他慘白的面色、失盡血色的唇瓣,看得懂甲下蔓延的血跡,看得透他強裝無恙的偽裝,哽咽出聲:“怎麽會是小傷……你明明快要撐不住,卻還要騙我。”

他指尖流連在她淚痕未幹的臉頰,心底酸澀翻湧,輕聲描摹著渺茫無期的往後:“忍一忍就過去了。等風波落定,我便卸下戰甲,尋一處山野清風,遠離朝堂算計,晨起看霧,暮看晚風,往後餘生,朝朝暮暮,只守你一人。”

溫柔的期許落進清晨天光裏,美好易碎,一碰便碎。

他忍痛偽裝,閉口不提重傷;她自卑怯懦,心事藏於眼底。腿間相依的溫柔有多繾綣動人,暗處蟄伏的殺機就有多寒涼刺骨。眼下短暫溫存,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一場抓不住、留不下的幻夢。

密林暗影沈沈蟄伏,一支淬毒冷箭,已在晨光裏蓄勢待發,只待晨風一動,便破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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