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留情，宿敵相惜

北境的風沙像是永不停歇的刀鋒，刮在甲胄上叮當作響，旌旗被狂風扯得幾乎要斷裂，天地間一片昏黃蒼茫，連日光都透著幾分蒼涼的寒意。

海洋的傷勢在晚舟送來的秘藥調養下，已然穩住了大半，肆虐的毒素被一點點壓制下去，只是每逢劇烈廝殺，左肩箭傷處仍會隱隱扯著疼。可當他披甲持槍立於陣前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氣勢沈凝如岳淵，眼底的銳利分毫未減，仿佛那點傷痛根本不值一提。

這些日子與野狼再度交鋒，他始終將晚舟那句直白又急切的叮囑刻在心底——千萬別殺野狼的妻子。

不論戰局何等膠著兇險，不論那名女將如何悍不畏死地沖殺在前，他的槍尖始終有意避讓，只與野狼正面纏鬥搏殺，從不將半分殺招波及到她身上。麾下將領只當是將軍另有戰術部署，唯有野狼看在眼裏，心頭疑雲一日重過一日，卻始終猜不透緣由。

這一日，兩軍主力決戰於荒原腹地。

野狼一馬當先，長刀裹挾著呼嘯風聲劈斬而來，勢如奔雷，悍戾之氣席卷四野；海洋持槍沈穩迎上，槍尖破空而出，勁若摧山，兩人再度硬碰在一起，刀光槍影交錯，直殺得黃沙漫天，日月無光。

激戰正酣之際，野狼妻子趁亂從側翼突入，銀槍直刺海洋肋下破綻，招式狠辣迅捷，顯然也是久經沙場的悍將。

海洋旋身從容避過，手腕陡然一轉，長槍如靈蛇出洞，瞬間挑飛對方手中兵器，槍尖順勢一送，寒芒直指她心口要害。

那一點冷光快得讓人窒息，女子臉色瞬間煞白，已然避無可避。

野狼在一旁看得目眥欲裂，吼聲震徹整個沙場：“海洋——！！”

他棄了眼前纏鬥，瘋了一般揮刀回身來救，卻終究遲了半步。

可就在槍尖即將觸及衣衫的剎那，海洋手腕極輕地一頓，槍鋒驟然偏開。

只聽沈悶一聲響，槍桿橫砸在女子肩頭，將人重重震退數步，卻分毫未傷及她性命。

女子踉蹌倒地，驚魂未定，慌忙退至野狼身後。

全場陷入一片死寂，連風聲都仿佛停了片刻。

野狼趕至妻子身側，確認她安然無恙後，擡眼看向海洋，那雙素來只盛著悍戾與殺意的眸子裏，第一次翻湧起濃重的驚愕與震動。他粗重地喘著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明明可以殺她”

海洋收槍而立，衣袍在狂風中獵獵翻飛，氣息平穩，語氣坦蕩而冷硬：“我不殺女人。”

僅此一句，沒有多餘解釋，更沒有絲毫做作。

野狼望著他，久久未曾言語。

他縱橫北地半生，殺人無數，見過陰狠毒辣的對手，見過趁人之危的小人，卻從未見過身處這般絕殺之勢，仍願堅守底線的敵手。眼前這人，與他旗鼓相當，殺得你死我活，卻在觸碰到他此生最在意的逆鱗時，選擇了留手。

半晌，他沈聲一嘆，眼底的悍戾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沈甸甸的敬重，目光沈沈落在海洋身上，語氣厚重而真誠：

“你剛才本可斷我命脈，卻選擇留手”。

“海洋，你這般人物，我野狼服氣。”

他握緊手中長刀，目光坦蕩如砥，字字擲地有聲：

“你我各為其主，立場不同，註定此生只能是敵人，戰場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但今日你槍下留我妻性命，這份情，我野狼記下了。”

海洋微微頷首，眸色沈靜，聲線冷冽卻坦蕩：

“戰場之上，各憑本事。”

野狼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掠過一絲清晰的惜才與憾然，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悵惘：

“可惜你我各為其主。否則，定要找個機會，痛痛快快喝一場烈酒。”

話說到此處，已是無需多言。

立場相悖，風骨相惜，縱是宿敵，也生出了幾分英雄之間的默契與敬重。

野狼不再戀戰，揚刀示意全軍撤退，帶著人馬絕塵而去，馬蹄揚起漫天黃沙，漸漸消失在荒原盡頭。

陣前只餘海洋一人，持槍獨立風中，身影挺拔而孤峭。

親兵上前想要說些什麽，他只淡淡揮了揮手，沈聲道：“回營。”

回到軍帳之內，暖火輕搖，驅散了滿身風沙寒意。海洋卸下染血的甲胄，靜坐案前，腦海中破碎的記憶愈發清晰，將近八成的過往已然慢慢拼湊成型。

深宮的燈影、天牢的隔墻、離京前的信物、深夜裏的牽掛……樁樁件件，全都指向同一個人。

心底那道模糊卻堅定的聲音越來越響——

他要盡快平定北境，要完好無損地回到京城，要護著晚舟，帶她遠離這座身不由己的皇宮，遠離所有紛爭與兇險。

晚舟那句沒來由的叮囑，他雖不懂緣由，卻選擇全然相信。

而與野狼這場宿敵間的相惜，不過是沙場之上，一段註定擦肩而過的豪情。

帳外風沙依舊呼嘯，海洋擡手按在胸口，那裏藏著晚舟送來的信，被體溫焐得溫熱。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沈沈，滿是篤定與牽掛。

等戰事終了，他定會歸去。

不為功名，不為爵位，只為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