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夢依稀，舊寵重燃

禦花園的秋意正濃，金桂飄香，落葉鋪了滿地金黃。晚舟按照老太監的指點，遠遠候在帝王必經的小徑旁，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長發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本就絕色的臉愈發蒼白消瘦，帶著一種破碎又沈靜的美。

不再是從前那般明艷妖媚、顧盼生輝，如今的她，更像風雨裏搖搖欲墜的花，只一眼，便讓人心中一軟。

腳步聲漸近，明黃儀仗緩緩行來。晚舟垂首跪在落葉之中，脊背挺直，卻不顯倔強，只透著一股沈沈的委屈。

“臣妾……參見陛下。”

聲音輕軟，帶著幾分久居寒地的沙啞，卻依舊好聽。

帝王腳步一頓，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她。

許久未見，他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人。曾經驕艷張揚、一顰一笑都勾人心魄的晚妃，如今竟憔悴成這般模樣，素衣寡言，我見猶憐。

帝王心中微動，昔日的情意與愧疚一同翻湧上來。

“你怎麽在這裏？”

晚舟垂著眼，不辯解冤屈，不控訴冷遇，只輕輕開口，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哽咽：“臣妾在冷宮思過，日夜掛念陛下，不知陛下安否。今日鬥膽在此等候，只求遠遠看陛下一眼，便心滿意足。”

她不說自己被陷害，不說自己被苛待，只一味示弱念舊。

帝王最吃這一套。

看著她這般模樣，他心頭一軟，往日那些疏離冷淡瞬間消散，只覺得是自己近來冷落了她，才讓她受了這麽多苦。

“起來吧。”帝王伸手想去扶她。

指尖即將觸到她手臂的那一刻，晚舟渾身幾不可查地一僵。

一股生理性的不適從心底竄起，密密麻麻的反感幾乎要沖破表面的平靜。她厭惡他的觸碰，厭惡他身上的龍涎香，厭惡他口中親昵的語氣，更厭惡自己此刻不得不虛與委蛇。

可她不能躲。

一旦躲開，眼前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便會徹底煙消雲散，她將永遠困在冷宮，再也見不到海洋。

於是她強迫自己放松身體，任由他將自己扶起，順勢微微垂眸，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柔聲道：“陛下……臣妾以為，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恰到好處的委屈，恰到好處的依賴，恰到好處的撒嬌。

帝王心中一軟，當即決定赦免她，讓她重回宮殿，雖不覆當年盛寵，卻也重新有了名分與體面。

晚舟低頭謝恩，嘴角彎起溫順的弧度，心底卻一片冰涼。

她贏回了恩寵，贏回了自由，卻輸掉了心底最後一點清高。

從今往後，她要日日對著自己不愛的人強顏歡笑，要用最厭惡的方式，換取靠近心愛之人的資格。

這是她的生路，也是她的囚籠。

與此同時，養心殿外，海洋的心緒越來越亂。

自從晚舟被打入冷宮後，他便時常心神不寧，值守時頻頻走神，目光總會不自覺飄向冷宮的方向。他一遍遍告誡自己，君臣有別，內外有分，他身為禦前侍衛，不該對一位廢妃有半分牽掛。

可越是壓制，那股莫名的情緒便越是洶湧。

入夜，他輪值休歇，剛一合眼，便墜入了夢境。

夢裏的場景十分奇怪，不似皇宮，也不似任何他見過的地方。

道路兩旁開滿了粉色的花，落英繽紛，鋪成一條溫柔而浪漫的長徑。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風很軟，陽光很暖，一切都朦朧得不像真實人間。

他站在花路中央，懷裏抱著一大束鮮紅欲滴的玫瑰。

花瓣嬌嫩，刺卻尖銳，像極了某個人。

下一刻，一道身影輕輕依偎在他身側。

那人眉眼模糊，看不真切，可身形纖細，發絲輕柔，側臉的輪廓、微微上挑的眼尾，都像極了那個日日提著點心、用覆雜眼神望著他的晚妃。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靠著他，一起走在鋪滿粉色落花的路上。

沒有宮廷規矩，沒有君臣身份，沒有刀光劍影，只有安穩與溫柔。

夢境太過真實，溫柔得讓他不願醒來。

可醒來的剎那，一切煙消雲散。

黑暗之中，海洋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快得異常。

窗外月光清冷，殿內寂靜無聲，仿佛剛才那一幕溫柔，不過是一場虛幻。

他擡手按在眉心，滿心都是困惑與躁動。

紫荊花路、紅玫瑰、依偎在身旁的模糊身影……

那是誰？

為何眉眼輪廓，像極了晚妃？

他與她，明明只有幾面之緣，從未深交，從未多說一句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一種陌生的悸動與不安在心底蔓延。

他開始確信，自己對這位晚妃，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憐惜。

那眼神裏的熟悉，那夢境裏的牽絆，那莫名的心疼與牽掛……

都在告訴他，這個人，與他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

他想再見她。

想看看她是否安好。

想弄明白，她看他的眼神裏，究竟藏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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