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

意識從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慢慢浮起，晚舟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層層淺杏色紗帳，繡著疏疏幾筆蘭草，風從窗縫滲入，帳子便輕輕浮動。屋子裏很靜，只有淡淡的藥香與沈水香纏在一起，溫和得有些不真切。身下是軟而微涼的錦褥，身上覆著薄而順滑的絲被，四周陳設古樸雅致，梨花木案幾、青瓷瓶、墻上淡墨山水，無一不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這裏不是宴會廳，沒有血，沒有槍聲，也沒有他漸漸冰冷的體溫。

晚舟撐著身子坐起，額間仍有些昏沈，渾身發虛。前一刻的畫面還紮在腦海裏——海洋渾身是血地靠在她懷裏，用沾血的指尖擦她的淚，說她哭了就不美了。之後便是轟然一聲空白，再睜眼，已是這般境地。

她明明已經跟著他一起走了。

這裏究竟是哪兒。

“娘娘，您醒了。”一旁侍立的宮女輕聲上前，語氣恭謹，帶著幾分擔憂，“您高熱昏睡了三日，現下可好些了？”

娘娘？

晚舟看向她，聲音微啞，帶著剛醒的澀然：“這裏是……何處？我……”

宮女微怔，隨即溫聲回道：“這裏是晚風殿，您是陛下的晚妃，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一連燒了好幾日，許是一時記不清事了。”

一旁的小太監也低聲補了句：“娘娘安心休養，醒過來便已是大好了。”

晚風殿。

晚妃。

陌生的稱謂，陌生的環境，像一層霧裹在她心頭。她來不及細想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下一個念頭便直直撞了上來，心口猛地一縮。

“海洋……”她脫口而出，聲音輕卻急，“他在哪兒？”

宮女面露茫然：“娘娘說的可是……養心殿當值的海侍衛？宮裏只稱他海侍衛，並無喚全名的規矩。”

晚舟心口一緊。

是他。

都只能是他。

她顧不上鞋襪，也顧不上身上只著中衣，掀開被子便下了地。青磚地面微涼，貼著腳心，她卻渾然不覺，只想立刻見到那個人。

“娘娘，您鞋子……”

“海侍衛在何處？”她腳步未停。

“在養心殿當值。”

晚舟不再多言，徑直往外走。青絲垂在肩頭，未加梳理，衣衫單薄，模樣看著有些狼狽，可她眼底只有一股執拗的急切。養心殿侍衛都知她是陛下眼前極得看重的晚妃，並不阻攔，只躬身行禮。

她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了立在殿側的身影。

玄色勁裝，身姿挺拔，肩背平直，面容清峻，垂手而立，沈默得像一柄收鞘的刀。

是他。

晚舟站在門口，忽然就邁不動步子。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身形，連站著的姿態都像極了記憶裏的人。可她心裏清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海洋。”她輕輕叫了他一聲。

海侍衛聞聲看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微怔，隨即躬身避讓，神情恭謹而疏離，分寸感極強。

“娘娘，君臣有別，還請自重。”

聲音是熟悉的低沈，卻沒有半分暖意，沒有半分她熟悉的心疼與在意，只當她是一個失儀的後宮妃嬪。

晚舟喉間一哽，眼眶微微發熱。

“你不記得我了？”她輕聲問。

沒有歇斯底裏，只有一股沈沈的澀意堵在胸口。他們一起經歷過的那些，等待、拉扯、守護、生死，他全都不記得了。

一旁的總管太監連忙上前，語氣恭敬地打圓場：“娘娘許是身子未愈，精神恍惚，不如先回殿中歇息，免得受風。”

宮女也輕輕扶著她的手臂，低聲勸：“娘娘，咱們回去吧，被旁人看見，於您名聲不妥。”

晚舟沒有掙紮，任由她們半扶半陪著離開。她一路沒再說話，只是回頭望了一眼，那人依舊垂手立在原地，再無多餘神色。

回到晚風殿，宮女為她披上外衫，奉上溫水。她坐在榻邊，望著窗外發呆，心裏亂糟糟的，卻又異常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也不知道這是一場夢境，還是真的輪回轉世。她只知道，那個用命護著她的人就在不遠處，可他眼裏沒有她，心裏也沒有。

八年等待，一場生死，到頭來，只剩她一個人帶著所有回憶，困在這座陌生的深宮。

而他，幹幹凈凈，從頭來過，什麽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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