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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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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日

第二天一整天,海洋都沒有出門。

沒有電話,沒有外出,沒有任何要處理的急事,他就安安靜靜守在安全屋裏,完完整整陪了晚舟一整天。

屋裏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在倒數他們僅剩的時光。他什麽也沒說,可目光幾乎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她坐在沙發上翻書,他的視線落在她發頂,看著那一小撮不聽話翹起來的碎發,指尖在膝頭微微蜷起,好幾次想伸手替她順平,又硬生生按捺下去。她低頭喝水,玻璃杯沿貼著她柔軟的唇形,他便看著她側臉,從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頜淺淺的弧度,每一寸都在心裏反覆描摹,仿佛要把這張臉刻進骨縫裏,刻到往後餘生無論走到哪裏,一閉眼就能清晰浮現。

她偶爾擡頭,不經意撞上他的目光,他也不躲,就那樣安安靜靜望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像是在守護一件易碎又珍貴的東西。晚舟被他看得臉頰微微發燙,會下意識低下頭繼續翻書,可書頁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心跳卻在安靜的空氣裏越來越清晰,咚咚,咚咚,撞著胸腔。

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日。

過了今夜,天一亮,他就要親手把她送回學校,退回人海,從此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裏。

他不能留下痕跡,不能給她念想。那些暗處的眼睛還沒徹底清除,危險像一根繃緊的弦,只要他稍微松勁,那根弦就會斷裂,鋒利的斷口第一個劃傷的,一定是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姑娘。

所以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拼了命地珍惜,連呼吸都放得格外輕,生怕驚擾了這僅剩的溫柔。他不敢靠太近,又舍不得離太遠,就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株沈默的樹,守著一朵即將被風吹走的花。他看著她安靜看書的樣子,看著她偶爾走神咬著下唇的小動作,看著她輕輕打哈欠時眼角泛起的濕意,心裏又甜又澀,甜的是此刻她安安穩穩在他視線裏,澀的是他清楚知道,這樣的畫面,往後再也不會有。

晚舟不知道他心底翻天覆地的訣別,只知道明天一早,他要送自己回學校。

她乖巧應著,配合著,可心裏總纏著一股說不清的不對勁。他今天太過沈默,太過沈重,整個人像被一層看不見的霧裹著,明明就在眼前,卻又遙遠得抓不住。他目光裏的眷戀濃得化不開,像在告別,又像在訣別,那種沈甸甸的情緒壓得她心口微微發悶,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問。

她能感覺到,他在忍。

忍什麽,她不完全明白,卻能清晰觸碰到那份克制背後的滾燙。

兩人各懷心事,卻依舊是細水長流的甜,全藏在眼神與小動作裏,暗戳戳發燙。她起身去倒水,他會下意識伸手扶一下桌邊,怕她磕碰;她彎腰撿掉落的書簽,他會先一步伸手替她擋住桌角;她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腿,他會默默拿過一個軟墊,輕輕墊在她後腰,動作自然又小心,全程不說一句話,卻處處都是藏不住的在意。

到了晚上,海洋難得下廚做了一大桌菜。

他本不是擅長煙火氣的人,常年出任務,吃的最多的是速食和幹糧,鍋碗瓢盆對他而言遠不如槍械熟悉。可這幾天,她無意間提過一嘴喜歡的菜,他全都默默記在了心裏。清淡的湯,不辣的小炒,口感軟糯的主食,沒有多麽精致花哨,卻每一樣都踩在她的口味上。

他向來嘴笨,不擅表達,更不會說情話,那些洶湧的情緒堵在胸口,翻來覆去,最終只能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舍不得,全都塞進這頓最後的晚餐裏。

餐桌上安安靜靜,誰也沒有多話。

晚舟小口吃著,筷子輕輕撥弄碗裏的菜,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他吃得很少,幾乎沒怎麽動筷子,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她吃,眼神深沈,像一潭望不見底的水。她幾次想開口問他怎麽了,想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自己,可話到嘴邊,又被他那副沈重的模樣堵了回去。她怕一問,就打破這難得的平靜,怕一問,連這最後一晚的相處,都變得支離破碎。

入夜之後,屋裏的燈光調得柔和,暖黃的光漫過地板,漫過沙發,漫過窗邊那一小塊空地。

她洗漱完,穿著他寬大的T恤走出來。

衣擺是他的尺寸,落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寬松,長長垂落,堪堪遮過大腿,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小腿。棉質布料柔軟地貼在身上,帶著他身上淡淡的、幹凈的氣息,像被他無聲地包裹住。晚舟自己沒有察覺這模樣有多動人,只覺得自在又安心,獨自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沈沈夜色。

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模糊成一片,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墨色,像極了他眼底藏著的未知。她側臉在微光裏柔和又明艷,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安靜站在那裏,像一幅被燈光輕輕框住的畫。

海洋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就再也移不開。

心口翻湧著密密麻麻的不舍,鈍痛一陣陣紮著心臟,細密,卻沈重。

明天一過,他就再也不能這樣明目張膽地看著她,再也不能守在她身邊,替她擋風遮雨。他甚至已經在心底默默盤算好,離開後要安排誰暗中跟著她,布在什麽位置,既不被她發現,又能在危險來臨時第一時間護住她。要在她學校附近布點,要留意她常走的路,要確保她上下課、回宿舍、出門吃飯都在視線可控範圍之內。

他要把所有危險,都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可眼下,窗內燈光柔和,她的身影被勾勒得格外動人。這一幕他藏了滿心的歡喜與溫柔,只想獨自珍藏,半分也不願被窗外暗處的人窺見。哪怕那些人只是他布置的暗哨,他也不願意讓任何人,以任何一種目光,掃過她此刻的模樣。

就這麽帶著訣別的酸澀與不舍,他一步、一步,緩慢而沈重地朝窗邊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距離一點點拉近,他的視線始終黏在她側臉,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直到站定在她身側,中間只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他才緩緩擡起手,指尖即將碰到窗簾的布料。

他只想拉上一點,把她遮在燈光與窗簾之間,藏好。

就在這時,晚舟像是忽然回過神,緩緩轉過身。

兩人面對面站定,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海洋高大的身形將她輕輕籠罩,手臂懸在窗簾上方,動作頓在半空。晚舟擡眸望進他深邃的眼底,四目相對,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的眼神裏全是克制、不舍,還有藏不住的訣別悸動。黑沈沈的眸子裏翻湧著情緒,像風暴將至前的海面,表面平靜,底下早已巨浪滔天。有不舍,有貪戀,有心疼,有後怕,還有一種近乎自虐的隱忍。他明明想要把她緊緊抱進懷裏,想要低頭吻她眉心,想要告訴她自己有多舍不得,可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鐵索,死死捆著他的四肢,捆著他所有沖動。

她的眼神裏有依賴,有期待,有藏不住的溫柔。像一汪溫水,一點點漫進他堅硬冰冷的心底,化開那些常年緊繃的堅硬,讓他幾乎要潰不成軍。目光纏纏繞繞,空氣裏只剩下讓人窒息的暧昧與拉扯,靜得只能聽見兩人越來越亂的心跳。

晚舟看著他懸在窗簾上的手,心裏輕輕一動。

他身形高大,站在她面前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卻又處處透著小心翼翼。她下意識覺得,他不是要拉窗簾,他是想靠近,想把她圈在懷裏,想把她藏進自己懷中。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身體極輕、極慢地往前挪了一小寸,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卻瞬間攪亂了所有平靜。

那一點點距離的縮短,像一根火柴,落進了堆滿幹柴的心底。

海洋猛地回神。

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她身上淡淡的沐浴清香混著他T恤的氣息,一股腦鉆進他呼吸裏。他瞬間驚覺自己的意圖被誤會了,誤會成了他想要對她做什麽。

他慌忙往後微撤,手忙腳亂把剛要拉攏的窗簾猛地拉開,語氣慌亂又認真,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怕外面有人看見你。”

可拉開不過一瞬,他又立刻皺眉。

夜色太暗,屋內太亮,她站在窗前,整個人輪廓清晰,一眼就能望進來。他心裏一緊,又下意識把窗簾往回拉了半扇,只留出一條窄窄的縫隙。

晚舟見他拉回,心頭一熱,又輕輕貼近了分毫。

幾乎要完全貼上他的身體。

海洋見狀,耳尖“唰”地爆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臉頰,連脖頸都泛起一層淺紅。他整個人瞬間僵住,又慌得把窗簾拉開一點;可看著她單薄的身影落在窗前,毫無遮擋,他又忍不住往回攏……一來一回,窗簾在他手裏輕輕拉扯,像極了他此刻剪不斷理還亂的心思。

拉也不是,放也不是。

靠近也不是,推開也不是。

終於,他停住動作,手死死攥著窗簾,布料在掌心揉出褶皺,指節微微泛白。他不敢再動,也不敢看她,視線僵硬地落在窗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呼吸亂得一塌糊塗。

晚舟望著他緊繃得快要崩裂的側臉,心裏那點情意早已經滿得要溢出來。

她是真的打定主意,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他。

不在乎他是什麽身份,不在乎他有什麽過去,不在乎以後會面對什麽。她只知道,這個人一次次護著她,一次次把她推離危險,自己卻站在風口浪尖上。她喜歡他,不是一時興起,是日積月累,是一點一滴,是從他第一次擋在她身前開始,就悄悄埋進心底的種子,如今終於破土而出,瘋長成一片滾燙。

她緩緩轉過身,將窗簾徹底拉嚴。

厚重的布料隔絕了外面的夜色,隔絕了未知的危險,也隔絕了明天那道殘忍的離別。把所有不安、所有隱患、所有不得不面對的分開,全都狠狠隔在了這扇布簾之外。

這一刻,屋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只有燈光,只有呼吸,只有藏不住的心動。

再轉回來時,她一步一步,很慢很慢地朝他走近。

步子很輕,像一片雲,卻每一步都穩穩踩在他的心尖上,輕輕蕩開,又酸又麻。

海洋能清晰聽見她靠近的腳步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他想轉身,想躲開,想開口讓她別再靠近,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僵硬地站在原地,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他能感覺到她越來越近,氣息越來越清晰,那種柔軟又溫熱的氣息,一點點包裹住他。

走到他面前,她輕輕擡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T恤的兩顆扣子。

動作很慢,很輕,眼裏是孤註一擲的認真。

一側肩頭微微露出,線條柔和又纖細,皮膚在暖光下泛著淺瓷一般的光澤。她沒有躲閃,就那樣望著他,眼底情意滾燙,沒有一絲退縮,再緩緩靠近,毫無保留地輕輕貼上他的胸膛。

整個人軟軟地靠上去,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衣料。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沈穩又驟然亂掉的心跳。

原本規律平穩的心跳,在她貼上來的那一瞬,猛地失控。

咚咚——

咚咚咚咚——

快得像要沖破胸膛。

她微微仰頭,溫熱的呼吸細細拂過他的耳廓,帶著一點顫,一點軟,一點孤註一擲的認真,在他耳邊輕聲說著:

“我喜歡你,從你一次次護著我的時候就喜歡了。不是一時沖動,是認認真真認定你了。我什麽都不怕,不怕你的過去,不怕以後會怎樣……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今晚別再推開我,也別再克制自己了,好不好?”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像一根細絨,一下下撓在他最軟的地方。

她是真的把心都捧到他面前了。

毫無保留,毫無防備。

海洋整個人瞬間僵成磐石,渾身血液幾乎一下子沖到頭頂,耳尖唰地燒得通紅,連呼吸都徹底亂了節奏。

他渾身緊繃,肌肉繃得發硬,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懷裏的人這麽軟,這麽暖,這麽真,這麽滿心滿眼都是他。

她身上的氣息纏上來,溫柔得讓人沈溺。他能感受到她貼在自己胸口的小臉,能感受到她輕輕顫動的睫毛,能感受到她纖細的手臂微微環住他腰側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掙脫的認真。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擡起。

指尖懸空,在她後背上方微微發抖,距離她單薄的後背,只有不到一寸。

只要再往下一點點,他就能牢牢把她抱住。

抱住這個他拼了命想守護,也拼了命想推開的姑娘。

腦海裏幾乎要炸開一片空白,所有理智都在崩塌邊緣。他想低頭,想吻她,想告訴她他也喜歡,喜歡到快要發瘋,喜歡到寧願自己粉身碎骨,也想護她一生安穩。他想把她揉進懷裏,想告訴她不要走,想自私地把她留在身邊,哪怕往後風雨無數。

可就在這即將落下的一瞬,校園裏那枚冷硬的飛鏢猛地撞進腦海。

金屬的寒意,尖銳的棱角,還有上面那句刺眼的話——

“你猜猜下一個是誰。”

一瞬間,通體一涼,猛地清醒。

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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