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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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薄承基很少意識到自己的傲慢。

他自小跟在爺爺身邊長大,管教甚嚴,因此表面上看,他彬彬有禮,矜貴自持,似乎沒有富家子弟常見的缺點。當然,即便他真的做錯了什麽,有也鮮少有人會控訴他。

所以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他很少反思,以自我為中心,從來不會去換位思考,體會他人的痛處。

甚至在此之前,如果有人點出他這個問題,他也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對,人本來就是為自己為活,任何人都不能淩駕於他本身。

直到剛才,他聽到許饒最後那句話。

換位思考,聽起來似乎很簡單,真正做到卻不容易,特別是對於身份地位差距過於大的兩個人,不排除一些天性敏感善良的人可能天生就會,但無論如何,薄承基顯然不在其中。

直到現在,他開始思考許饒最後那句話。

他發覺自己固執的可怕,也傲慢的可怕,不肯在許饒面前洩露半點對他的情愫,卻近乎扭曲地想要挖掘許饒在意他的跡象。

可好不容易發現一點,薄承基仍不滿足,心底裏一個聲音又在不斷告訴他,許饒只是在討好他,只是因為那個標記,只是因為他是唯一合適的替代品。

薄承基那樣一個高傲的人,絕對不允許自己在感情上在被許饒戲耍一遍,以至於他竟然通過不斷看低、再看低自己,沒有自信相信那些在意的跡象只是因為他而已,徹底陷入了一場死循環。

他出不去,所以把他們都困在了裏面。

第二天晚上,經過漫長的反思,薄承基照常回來了。

他錯過了飯點,但韓珂和許饒都還在客廳,茶幾上擺放著一個藥箱,裏面有幾管冰藍色的藥劑整齊排放著。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韓珂手裏拿著一個用過的針管,正要丟到垃圾桶裏,率先註意到他,“回來了啊,吃飯了嗎。”

許饒緊緊抓著沙發扶手,原本低著頭,此刻遲鈍地擡起了臉,濕漉漉的睫毛輕輕眨了眨,眼睛一下子睜大許多。

薄承基不動聲色地垂眸掃了他一眼,回韓珂:“吃過了。”狀似不懂地問:“這是在……”

“抑制腺體萎縮的。”韓珂回答說。

薄承基點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上了樓。

“你看看,這性格越來越悶了,跟我都沒話說。”等薄承基走後,韓珂臉上淡淡笑著,無奈地跟許饒抱怨,“現在要不是你需要信息素,我哪能天天這樣見到他。”

許饒再遲鈍,也能聽出這話的不對勁,他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說:“我反倒覺得他很在乎您呢,說句實話,我跟……大哥他非親非故,要不是沾您的光,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韓珂微勾起唇,“當然不全是我的緣故,他主意大著呢,要是真不想做的事,我也勉強不了,雖然他算不上面冷心熱,但也不是多冷血無情的人。”

“好像也是……”許饒輕舒一口氣,認同著韓珂的話。

“我對他是沒指望了,只盼著他什麽時候能結婚,生一個Omega孩子,男孩女孩都好。”韓珂語氣期盼,“不過……”

她話音一轉,憂愁道:“你不知道他對伴侶要求多高,我就沒見過那麽挑剔的人,信息素、匹配度,長相、身高、性格、學識……全都要挑,你說,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完美的人啊。”

許饒安靜聽完,唇角揚起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這很正常,優秀的人肯定想要和自己同樣優秀的伴侶。”

“也是。”韓珂搖搖頭,若有所思道:“希望他能找到吧。”

打完腺體針後,許饒離開客廳回房間,後頸上的腺體在隱隱作痛,刺激著脆弱的神經,最後幾層上樓的臺階他走得失魂落魄,像一個游蕩在世間遲遲找不到歸宿的孤魂。

到了走廊,他才緩緩擡起臉,像被忽然拉回了魂。

薄承基站在他房間門口,正好望過來,光線在他周身沈浮,使他的輪廓看起來有些虛化,清貴得帶著幾分不真切的疏離。

許饒怔怔看了眼,強迫自己撇過臉,再回頭,用一種溫和恬靜的目光看向他,“謝謝你今天回來。”

昨天分別時,他們的氣氛異常生硬,他能感覺出薄承基整個人的氣壓很低。

他以為他的最後一句話,應該是火上澆油的存在,怕自討沒趣,白天都沒有給薄承基發信息,都已經做好希望落空的準備。

這大概是薄承基為數不多的退讓時刻,他不太習慣這種感覺,甚至有點不知道怎麽面對,硬邦邦的強調:“這幾天我都有回來。”

“今天不一樣啊……”許饒垂下眼,小聲說了句,薄承基沒有聽清,但他很快就知道今天的特殊了。

許饒推開房門,“啪”一聲輕響,明亮的燈光盈滿房間。薄承基跟在後面,他對這裏熟悉了不少,一眼就看出比平時多的物件,窗邊小桌子上擺放著尺寸不大的奶油蛋糕,樣式也比較簡單,只點綴著幾顆鮮紅的草莓。

薄承基沒有多想,卻見許饒回過頭,不太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下,“其實今天是我生日。”

他從醫院回來就在矛盾地等這一天,一直在隱隱抗拒,可真到了這一天,見到薄承基,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釋然,生日總歸算一個特殊的日子,可以實施平時不方便的行動。

薄承基微微一怔,片刻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仍有幾分未化解的生硬,“生日快樂。”

“謝謝,”許饒眼睛彎了彎,只是那笑意未能將眼底的疲累驅散,“說這個沒有別的意思,還是想感謝你……”

他停頓了一下,嗓音輕柔而誠懇:“因為有你,才有我今年的生日。”

薄承基喉結滾了滾,像是受不了許饒含情脈脈、好似在說什麽情話的認真態度,不自然地撇開了臉。

“不知道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可能離得比較遠,但我還是想送你一些禮物。”許饒抿了抿唇,笑得異常溫柔:“一些小玩意,不是特別貴重。”

他說著,走到床頭櫃附近,抱起地上的一個淡藍色的禮盒箱。

“你在自己的生日……送我禮物?”薄承基回頭看著他,不解其中的邏輯。

“我找不到更合適的時候了。”許饒將箱子小心地放在床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盒子的緞帶,“能有機會報答你一點點,就算是我……送給自己今年的生日禮物了。”

薄承基的視線落在那只禮盒上,淺藍色的包裝紙透著啞光,系扣的緞帶被打成了一個精巧的結。他沒有立刻去碰,只是不經意多看了幾眼,嗓音尤其自然:“……裏面是什麽?”

這個許饒一時不好回答,因為裏面不是一件東西,是他這些年陸陸續續買下,卻從沒想過真能送出去的心意總和,去除掉兩樣大件和暗示性太過明顯的物件,剩下的還是裝滿了這不小的箱子。

有幾樣東西,他印象格外深刻。

一個求來的平安符,來自一座以靈驗著稱的佛寺,建的特別高,據說心誠且歷經坎坷求到的平安符更為靈驗,因此即便有纜車,山上的游客都不約而同的選擇爬上去。

許饒自然也是其中一員,因為是熱門景點,加上假期游行,排了很久的隊,求完符出來卻發現手機不翼而飛,也可能是被偷走,他在景區管理處查了許久監控,一無所獲,最終只能拖著疲憊的身軀摸黑下山,路上還腿軟摔了一跤,又因為天黑山上降溫,回來以後就發起了高燒,整整難受好幾天。

那時候他就在想,吃了那麽多苦頭,這個符一定會很靈驗吧。

還有一對袖扣,這個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主要是太貴,將近兩萬的價格,把許饒當時的零用錢快耗光了,著實讓他節衣縮食好一陣。

除此之外,裏面大部分的東西,都是沒有目的性的隨手一買,純粹是覺得有趣,比如一瓶和他信息素味道特別像的香水;或者能讓他聯想到薄承基,比如一本印有他的名字法學書……林林總總,每一樣都關聯著某個瞬間的觸動,或直接,或迂回地指向那個他仰望了許久的人。

收集這些沒有任何目的,甚至沒想過能送出去,僅僅是他自己的一個念想。

今天送給薄承基,也沒有特殊的含義,既沒有想就此表明心意,也沒有要徹底斬斷舊情。和薄承基對待感情的非黑即白不同,許饒對自己的感情不會加以遏制,也不會逃避以求欺騙自身。

不會因為現在喜歡薄承基太過痛苦,就逼迫自己不要再喜歡他了。

不過許饒確實累了,一種太過在意對方而不斷消耗自己的累。

“你可以帶回去再慢慢打開看。”許饒的聲音比平日更輕緩,透著一種心力交瘁後的柔和。

每個人疲憊的表現不同,於他而言,便是連說話都仿佛耗盡了氣力,語速放緩,字句輕飄。這副模樣在旁人眼中,卻常常被誤解為一種格外的溫柔乖順。

薄承基就是這樣覺得的,可能是認為許饒說得有道理,他點了下頭,餘光從許饒臉上快速略過,一臉正色地問:“你……想要什麽禮物。”

他頓了頓,平靜補充:“你不用客氣,盡管說,算是我的謝禮。”

許饒微微抿唇,似乎有些躊躇,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片刻後,他擡起眼,聲音依舊輕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我確實有件事想和你說。”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莫名其妙的,薄承基心頭微微一顫,他瞳孔閃動著奇異的光澤,內心湧起一個合理的猜測,因為這個猜測,薄承基甚至聽到了自己失序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急促得沒有了章法。

許饒微垂著頭,對此渾然不覺,猶豫過後再仰起頭時,他不緊不慢說出盤旋已久的決定。

“我準備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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