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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大結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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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大結局(完)

程存在和趙若蘭一直跟在兩人的身後,看著程微月的背影,一時間都是熱淚盈眶。

而門口,一眼望不到頭的豪車,排場聲勢浩大。

趙奚默探出腦袋來:“京惟!這裏這裏!”

他們這些人一直都在外面等著,說來涇城很久沒有這麽大排場的婚事了,周京惟只怕虧待了他的小公主,恨不能所有的一切,都用最好的。

婚禮是在周家老宅舉辦的,原本這是不被允許的,周家的老宅從來都是不能有半分改動,祖祖輩輩保留著其威嚴體面,不許有半點懈怠。

可是周京惟張燈結彩,將前廳直接翻新,叫了幾乎所有和周家沾親帶故的人,辦的有聲有色,熱熱鬧鬧,全然違背規矩。

周京惟想的很清楚,他就是要這麽做,他要所有人都知道,程微月是周京惟明媒正娶,八擡大轎娶進門的。

車門打開,周京惟將程微月抱在懷裏,從正門走進去的。

他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裝,上面有暗紋,矜貴逼人。

這西裝和程微月身上的鳳冠霞帔是配套的,程微月不知道這兩套衣服什麽價格,只是聽陳奕安不小心說漏嘴,說做嫁衣的繡娘從前祖輩是在皇宮裏當差的,專門給宮裏的貴人量體裁衣的。

此時,周京惟抱著程微月,在邁過門檻的那刻,趙奚默他們在一旁起哄:“這不得親一個?”

程微月一下子就臉紅了,面簾之後,她看著周京惟,眼睛黑霧霧的,帶著笑意。

周京惟腳步頓住,專註的看著程微月唇角眉眼的笑意。

他平素那麽低調的一個人,竟是真的低下頭,在眾目睽睽下,親吻他的新娘子。

不是淺嘗輒止,而是吻的足夠深入。

趙奚默和魏廳堯難得放下齟齬,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約而同的笑了。

周京惟開口,嗓音溫柔,似乎是怕驚擾了她一般,他說:“月月,不要怕。”

餘生是他,程微月不怕。

婚禮的大堂,賓客陸陸續續到場,一室的歡騰熱鬧。

程微月置身其中,挽著周京惟的手,笑容甜蜜的和所有上前的人交流。

而周京惟總是能恰到好處的擋開程微月和旁人之間的距離,他舉著酒杯,滴水不漏的和眾人笑談。

趙寒沈進來時,周京惟正和一個賓客碰了碰酒杯。

他站在原地,不知為何,平白楞住。

她今天可真好看啊,有一種近乎讓人窒息的,刺眼的美。

只是趙寒沈尚未來得及開口說什麽,李昭就走了過來,後者笑容緊張:“沈哥,你別這麽直勾勾的看著程微月。”

趙寒沈抿唇,皺著眉拿過一旁應侍生手中的紅酒,“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李昭識趣的沒有再說下去。

而周京惟扶著程微月的手,走到了兩人的面前。

他金絲眼鏡後的眸色無波瀾,澹澹的說:“既然來了,喝杯喜酒再走吧。”

趙寒沈聽見這樣的話,卻是沒有半點怒氣,反而笑著說:“好啊,那就喝杯喜酒。”

一杯酒入喉,回味辛辣。

趙寒沈的目光落在程微月身上,他張了張嘴,許久,很輕很輕的說:“新婚快樂,程小姐。”

程微月還是那副笑靨如花的樣子。

她是真的很快樂吧?幾乎從頭到尾,都沈浸在被愛的依戀和幸福中。

趙寒沈聽見她說:“謝謝,也希望你可以早點遇見合適你的人。”

真是難聽的話。

趙寒沈扯了扯唇角,笑不出來了。

他再也不會遇見合適他的人了。

而周京惟不動聲色的看著趙寒沈臉上的表情,卻是什麽都沒有說,眉眼溫軟的哄著程微月去樓上休息。

趙寒沈站在原地,看著程微月挽著周京惟的手臂,微微仰著頭,唇張張合合的,在對著周京惟說些什麽,神仙卷侶的模樣。

婚禮很熱鬧,也很轟動,在涇城的名流圈子,一時間流為佳話。

只是這場婚禮之後,景星集團董事長趙寒沈卸去了集團董事長的職位,獨自一人出了國,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不久之後便是春年,程微月的電影《背霧而行》如期上映。

電影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口碑和票房雙豐收,程微月一個新銳導演的名字一炮而紅。

首映當天,程微月收到了很多祝福。

其中有一條很是特別,它來自於自己只見過兩次的男人,葉易。

葉易說:“恭喜電影大賣,微月,我要回去了,這個聯系方式不會註銷,你有什麽事情,都可以聯系我。”

程微月沒有把後半句話當真。

於她而言,這不過就是素昧平生之人的友好寒暄罷了。

她道了謝,也再也沒有下文。

程存正的身體一直都不大好,但在程微月結婚之後,也沒有了繼續惡化的征兆。

半年後。

夏日的尾巴,程周周小朋友在所有人的翹首以盼中,平安降生在了市中心醫院。

手術很順利,只比預計的時間遲了五分鐘。

五斤重的孩子,皺巴巴的一小個,縮在一旁的嬰兒床上,哭聲響亮。

可是沒有人分心去哄他,大家的註意力都在程微月的身上。

“月月,疼不疼呀?”孟聽絮從國外趕了回來,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程微月,心疼的眼睛都紅了。

而藍戎、江盡燃、厲琦、楊皎他們也都在。

“不疼,”程微月虛弱的笑著,看著孟聽絮一副快要哭的樣子,連忙道:“別哭啊,我真的不疼,我不是好端端的嗎?”

“怎麽可能好端端的?那麽大一個口子!”孟聽絮聲音拔高,帶著說不出的心疼。

“好了啊你,你不知道孕婦不能難過的嗎?”藍戎嘖了聲,道:“你悠著點,把微月弄哭了,周京惟回來弄死你。”

“你嚇唬聽絮,小心秦賀啊。”厲琦涼涼道。

楊皎一聽,噗嗤一聲笑了。

而江盡燃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程微月。

生孩子這種事,還真是一點好處都沒有,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蠢死了。

他這般想著,忍不住問道:“這孩子太吵了,能不能叫人抱出去?”

“你要把誰抱出去?”出去和醫生咨詢狀況的周京惟,此時走了進來。

他的嗓音散漫,慢悠悠的語調。

江盡燃撇嘴,不說話了。

程微月一直都在微笑著,只是看著周京惟走到自己面前,才紅了眼眶。

周京惟彎下腰,替她整理著被角,聲音近乎小心翼翼:“問過醫生了,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程微月朝著他伸出手,委委屈屈的說:“要抱。”

在場的眾人早有耳聞,程微月從手術室出來之後,便一直都黏著周京惟。原本以為,這可能是傳聞有誇大的性質,現在看來,估計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周京惟看了眼眾人,笑著道:“我陪一下微月,麻煩你們都先出去。”

所有人都識趣的出去了。

楊皎走在最後面,被周京惟叫住了。

“周先生...你叫我?”

“麻煩把程周周推出去,他太吵了,會影響微月休息。”

程周周小朋友好不容易才從保溫箱裏被抱出來,程微月到現在還沒見過他,就又要被抱回去了。

“哦...好好好。”楊皎連忙照辦。

“周京惟,”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程微月帶著笑,看著周京惟:“你喜歡程周周嗎?”

周京惟說喜歡,頓了頓,認真補充道:“你生的,我喜歡。”

病床是兩米的大床,周京惟躺在程微月身側,手臂枕在她的脖頸下,帶著懶倦的嗓音,輕輕地說:“小月亮,我們只要程周周,再也不生了...”

程微月故意逗他:“可是程周周是男孩子,你不是說你更喜歡女孩子嗎?”

“程微月...”周京惟啞聲:“你知道你在手術室裏遲了的那五分鐘,我在想什麽嗎?”

“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肯定很疼很疼,你要是有什麽好歹,我哪怕賠上性命都依然會後悔。我甚至在懊惱,我當時為什麽沒有再更強硬一點,讓你打掉這個孩子...”

程微月下意識去摸他的臉,指尖有濕潤。

“你哭了...周京惟。”

“程微月,”他握住她放在自己面容上的手,很輕很輕的說:“你才是我的全部,除你之外,一切都可以舍棄。”

程周周小朋友半歲那年,《背霧而行》一口氣得了四項國內含金量最高的電影獎,囊括了這四個電影獎幾乎所有的電影獎項。

媒體不吝讚美,都說這部電影的成就無疑已經超越當年鐘晴的《藍樓瓊宇》。

程微月成了最佳新人導演,而孟聽絮和藍戎,也憑借這部電影,得到了影後和影帝。

程微月站在萬眾矚目的頒獎臺上,手中捧著象征著榮譽的獎杯。

她美得不可方物,在最盛大光明的高處,綻放著耀眼的光彩。

無數的彩帶和金箔自天空飄落,臺下,《背霧而行》的全體人員坐在第一排,臉上都是讚許和喜悅。

程微月的目光,卻只看著遠在最後一排的男人。

是周京惟。

他正捧著自己最喜歡的水仙花束,一步步的朝著自己而來。

這世間蕓蕓眾生,白雲蒼狗,浮世萬千,而我只愛你眼底的萬千星辰...

(正文完)

故人依稀來(一)

出場人物:趙寒沈。

地點:f國。

————

如果在旁人看來,溫泠月無疑是很幸運的。

拮據清貧的年紀,舉目無親的國外,她遇見了趙寒沈。

溫泠月是涇城人,大學時候讀的是表演專業,聽過趙寒沈這個名字。

趙大公子,多情、浪蕩、出手闊綽、容貌出挑惑人,多少女子的春閨夢裏人。

但是她畢竟不曾接觸過那個高不可攀的圈子,所知所認,也僅限於此。

溫泠月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自己是高攀了,也沒有奢望什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想安安分分的從男人手中拿到錢,讀完研究生,幹幹凈凈的回國。

趙寒沈找她的次數不算多,一周最多一次。

他生的俊美,手段漂亮,床品極佳,又足夠闊綽。

兩人一直以來,也算是各取所需,相安無事。

溫泠月接到趙寒沈的電話時,她剛剛睡下。

後者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冷清清的,帶著點京腔,很勾人。

他說:“泠泠,過來一趟。”

趙寒沈給她在寸金寸土的市中心買了一套公寓,環境位置都很好,只是他一次都沒來過。

溫泠月知道,自己又要出門了。

拿人錢財,沒什麽好委屈的。溫泠月溫溫柔柔地說好,頓了頓,又問:“趙先生,我要洗個澡再出來嗎?”

趙寒沈似乎是沈默了下,他聲色淡淡,聽不出端倪:“可以。”

溫泠月知道,趙寒沈喜歡清甜的香氣。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之後噴了果香味的香水。

浴室的鏡子氤氳著霧氣,她伸手擦了擦,眼神有些茫然。

鏡子中的女子,生了一張明艷的臉,可是性子,卻已經被打磨的乖巧溫順了。

趙寒沈住的地方很大,在溫泠月看來,屬於是揮霍的資本家做派。

她在玄關處換了鞋,冷清的燈光打在她的手臂上,是奶白色。

趙寒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的,他垂著眸,眼神落在她的腳踝上,皺了皺眉:“怎麽弄的?”

“從出租車上下來太著急了,把腳崴了。”溫泠月臉色尷尬的擡手,梳攏著自己的頭發。

趙寒沈眉心皺得更厲害。

趙寒沈很少在她面前露出這種類似於不悅的情緒,男人冷靜的就像是沒有喜怒哀樂,叫人完全看不出心中所想。

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溫泠月的壓力有時會很大。

比如此時此刻。

她眨了眨眼,輕聲道:“我...我沒事的,可以自己走。”

趙寒沈沒回答,彎腰,輕輕松松的將她抱在了懷中。

溫泠月安靜地靠在他的懷中,任由他抱著自己往樓上走。

她有時候會覺得很茫然,覺得趙寒沈對她,也許是有幾分真心在的。

但是很快,她也會告訴自己,自己這種行為,完全就是白日做夢。

真心是有,可是她這種人,不配。

臥室裏面有沈靜的木質調香氣,趙寒沈將她放在床上,轉身去了浴室。

很快,裏面傳來了水聲。

溫泠月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她檢查了自己身上有沒有不妥,之後便像是等待臨幸的妃子一樣,端坐著。

趙寒沈出來時,只有腰間裹了一條浴巾。

男人的身材極好,氣質也太奪人眼球,一雙丹鳳眼,幾分寒涼,幾分散漫。

三十歲的年紀,正好是一個男人魅力最佳的年紀。

溫泠月看見他從一旁拿了一盒套子過來。

她咬了咬唇,終究是忍住了羞恥,很輕的說:“趙先生...我來之前吃過藥了,我聽她們說...不戴...比較舒服。”

趙寒沈拿著盒子的手動作頓了頓,他指骨分明的手松開,方正的盒子落在溫泠月的手邊。

“泠泠...”趙寒沈指尖勾起她的臉,笑意涼薄又迷人,他說:“我不喜歡意外。”

溫泠月微微紅了眼眶,“趙先生,你覺得我會算計了,懷上你的孩子?”

“你知道我不在乎什麽孩子的,”趙寒沈斂了眸,指腹按著女子紅潤的唇,“我也不覺得你有這個膽子。”

他說到這裏,附身湊近溫泠月的耳畔,帶著熱氣的話,吐在她的耳廓,“畢竟,你一直都很乖。”

一切結束,溫泠月撐著酸痛的身子起來,準備離開。

趙寒沈坐在床上,腿上放著一個筆記本,低著頭在處理著什麽。

他剛剛又簡單的沖洗了一下,水珠順著他的發梢滑落。

“趙先生...那我先走了。”

“嗯,”趙寒沈說:“把門帶上。”

溫泠月笑著說好。

她知道趙寒沈喜歡她什麽,所以從來不逾矩。

只是無端想起剛剛在床上,最最極致的時候,他也不曾吻過自己。

溫泠月想,趙先生心裏也許藏了一個人,經年不忘,在心底刻下痕跡,成了不能愈合的傷口。

只是她不知道,這個女子,究竟該是怎樣的絕色佳人。

不久之後,隆冬降臨,y國紛紛揚揚的下著雪。

溫泠月也迎來了假期。

趙寒沈原本應當是不打算讓她住進來的,只是某天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雙手,冷不丁的問她:“冷嗎?”

當時溫泠月很識趣,說:“不冷。”

原本就是銀貨兩訖的關系,沒必要再裝什麽可憐,路是她自己選的。

可是趙寒沈臉色隱隱浮動著說不出的覆雜,下一刻,他說:“最近這段時間,就住在這裏吧。”

“住在這裏?”

“有問題嗎?”

給錢的是大爺,溫泠月說:“沒問題。”

知道趙寒沈在y國的人好像並不多,溫泠月唯一見過的,屬於趙寒沈的朋友,是不久之後出現的李昭。

那是一個樣貌出挑的紈絝少爺,臉上笑嘻嘻的,但是實際上,看人時居高臨下得很。

“叫什麽名字?”

外面在下雪,李昭坐在沙發上,看著給自己倒茶的年輕姑娘。

“溫泠月。”

如果她沒有聽錯的話,李昭在聽見她的名字之後,笑了一聲。

是有點惡意的笑,摻雜著譏誚。

她莫名紅了耳根,牙關輕輕顫著。

“我不喜歡普洱,有白茶嗎?”李昭問。

溫泠月說:“我現在去找。”

趙寒沈穿著家居服從樓上走下來,他看了眼李昭,又看了眼在斟茶的溫泠月,將茶壺從她手裏拿走。

“沒長手?”

李昭掏了掏耳朵,笑得更加意味深長,他說:“這話怎麽這麽耳熟?”

趙寒沈沒回答,眉眼情緒驟冷,又很快恢覆寡淡。

而溫泠月被拿走了茶壺,無措的在原地站了會兒,想了想,便說:“我去書房看會書。”

趙寒沈點了點頭。

溫泠月走出去很遠,聽見李昭說:“沈哥,養著玩的?”

她腳步頓住,下一刻,聽見趙寒沈說:“說話不要這麽刻薄。”

溫泠月一直沒有什麽波動的心,突然就脹脹的。

她的眼眶發燙,有酸痛的感覺一陣陣的往心口竄。

還真是...

聽不得這種維護的話。

李昭住了好幾天,溫泠月也同樣住在客房,恰好是李昭的隔壁。

某天夜裏,趙寒沈敲響了她的房門。

他站在門框側面,白皙的面容浮著清淡的情緒,眉眼低垂,看著她,聲音揉著清冽,說:“今晚過來。”

她乖乖的點了點頭。

原本以為,還是和從前一樣。

可是那天晚上,趙寒沈拉著她看電影。

是去年國內很火的《背霧而行》,影片的基調很壓抑,講的又是敏感的題材,溫泠月看的很不好受,一部電影放完,她哭的不成樣子。

“憑什麽做錯事的人不用受到懲罰!”

大約是她從來沒有在趙寒沈面前這麽大聲說話過,後者笑笑,帶著幾分興味問她:“不是都得到懲罰了嗎?”

“誰說的!”溫泠月憤憤不平:“江故他們都是幫兇,都應該被懲罰。”

電影放到了尾聲,黑色的屏幕,片尾曲放映著,上面有白色字體的名單。

導演一欄,寫著:程微月。

“程微月?這個名字好好聽啊!”溫泠月笑著說:“她名字裏面也有一個月字啊!”

趙寒沈沒什麽反應,許久,等到電影都放完了,才問:“你有什麽想看的嗎?”

溫泠月說:“我想看...動畫片。”

趙寒沈難得笑笑,丹鳳眼裏有笑意浮動,他說:“什麽動畫片?”

“《熊熊熊》,”溫泠月說:“我小時候很喜歡看這個。”

趙寒沈是個很好的情人,他陪著溫泠月看了一部春節檔的《熊熊熊》。

電影放完,溫泠月放下薯片,問他:“趙先生...你要...要做點別的嗎?”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趙寒沈一言不發的看著她,下一刻,將她抱起來,放在沙發上。

溫泠月一直都不怎麽敢在這種時候看趙寒沈,偏偏男人這次一改往日沈默,突然道:“那次你流了很多血,很抱歉。”

溫泠月知道趙寒沈說的是哪次。

她當時確實很緊張。

她的手反覆在眼睛上,說:“趙先生,沒關系的。”

“我那天...心情很糟糕,你不該來找我。”

身體在男人的撩撥下顫栗。

溫泠月聽見自己不穩的聲音:“為什麽...心情不好?”

“收到了一個消息,心情不太好。”

趙寒沈抿了抿唇,接著道:“泠泠,別對我心動,我除了錢,給不了你任何東西。”

溫泠月感覺到心揉成了一團,發皺,發疼。

故人依稀來(二)

溫冷月感覺到心揉成了一團,發皺,發疼。

她知道的。

也從來都沒有奢望過,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夜幕在安靜的空間裏流淌,電影落下帷幕後的白光,打在趙寒沈的臉上。

他可真好看,眉眼疏朗風流,鳳眼輕垂,看人時便有了捉摸不透的深情。

但哪裏有什麽深情呢?

飼主和雀,談愛太奢侈了。

溫冷月掩飾著自己的情緒,眼睫顫的不像話,她直起腰背,仰著頭,獻上一吻...

y國沒有春年,但是李昭說,自己好不容易來一趟,總歸不能太冷清了。

溫冷月很聽話,不僅僅聽趙寒沈的話,也聽李昭的話。

她說:“那我來準備。”

李昭坐在餐桌上,修長的手指拿捏紅酒杯,唇角的笑容玩味。

許久,他說:“溫冷月,你知道沈哥最喜歡你什麽嗎?”

溫冷月沒應聲。

李昭大概是想說些什麽奚落她的,偏偏趙寒沈從樓上走下來,於是一切的交談,戛然而止。

“李昭,適可而止。”

趙寒沈的嗓音清澹,幾不可察的敲打之意。

溫冷月不知道他們的話外之音。

她從來不被允許揣測和接近趙寒沈的內心...

新年很快就到了,終究是在國外,沒有什麽過年的氣氛。

溫冷月在網上買了一盒紅包,從國外寄過來,大年三十那天,剛好到了。

年夜飯簡簡單單,但是每道菜都很精致。

趙寒沈的私人廚師是從國內過來的,口味也都是照應著趙寒沈的喜好。

李昭話多,在飯桌上自顧自的說了很多話。

他甚至不需要有人附和,一個人說的很是自得。

“沈哥,要是在國內就好了,咱們還能一起組個局什麽的,在國外過年,難免冷清。”

溫冷月低著頭吃飯,聽到這裏,偷偷擡起眼,看了眼趙寒沈。

後者察覺到她的目光,往她的碗裏扔了一快子的菜,“吃飯。”

溫冷月乖乖的吃飯了。

李昭臉上的笑容,卻是澹了又澹。

他將快子放回了桌上,不大不小的動靜。

趙寒沈夾菜的動作頓了頓,絲毫不慣著他,冷聲:“不吃就滾出去!”

溫冷月覺得硝煙味很重。

而李昭誇張的冷笑了一聲,之後,他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道:“趙寒沈,景星你不管了,趙家說不要就不要了,我們這些老友,也是隨隨便便就舍棄了。就為了一個程微月,你連涇城都不回了!”

趙寒沈在聽見程微月這三個字,眼皮擡起,眸色低沈,周遭有戾氣蔓延。

“和我上去。”

之後,便是腳步聲漸漸遠離。

溫冷月坐著沒有動,看著一桌子的菜,心裏覺得有點可惜。

吃不完多浪費啊。

而樓上,很快就有爭執的聲音傳下來。

李昭大約是氣瘋了,聲音一句比一句大,毫不遮掩。

“是!你什麽都可以不管了!區區一個景星算什麽!我們這些人算什麽!加起來也抵不過你的心魔!”

“你以為我千裏迢迢從涇城過來幹什麽!趙寒沈,你真覺得我無事可做嗎!”

“程微月已經結婚這麽久了,孩子都快要會走路了!你在和誰過不去!”

之後,便是一陣物體落地的碎裂聲。

溫冷月聽見趙寒沈壓低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滾!”

李昭片刻不到,就‘滾’了下來。

臨走之前他看了眼還坐著吃飯的溫冷月,氣極反笑:“你和程微月還真像,一樣的沒心沒肺!我們都吵成這樣了,你連看都不上來看一眼?”

他說完,也不等溫冷月回答,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等到關門聲‘砰’的一聲響起,溫冷月這才緩緩放下快子。

她低著頭,很長時間沒有反應。

她...

她又能做什麽呢?

她不過就是一個情人,她的義務,就是讓趙寒沈開心。

溫冷月在樓下坐到了後半夜,真好吃都沒有下來。

他沒有讓她上去,她躊躇很久,才說服自己去看一眼。

就只是看看而已。

書房裏一片狼籍,溫冷月站在書房門口,看著真好吃坐在地上,周圍是散落一地的信件。

他喝了酒,喝了不少,面頰上浮現不自然的紅暈,眼眶裏的血絲密密麻麻。

他看見溫冷月站在門口,笑了笑,喊她:“月月。”

趙寒沈只喊過她一次‘月月’,那是他們的初遇,學校裏勤工儉學,給老師們跑腿賺小時費的的女孩子,遇見了眾人簇擁的男人。

趙寒沈有多耀眼?

溫冷月想,要是真的一定要形容的話,那一定一眼萬年。

男人的皮囊太出色的,叫人過目不忘。他被一群異國面孔圍繞著,五官立體半點不輸,甚至身量比那些人還要高一點。

他大概有188左右,腿長肩寬,身材極好。

彼時,他的指尖夾著一根煙,猩紅的光點,在他之間明明滅滅。

他隨手將煙掐滅了,手微擡,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姿態散漫的蹲下。

氣勢迫人,美貌驚人。

涇城最負盛名的趙家公子,怎麽能有人見之若素。

溫冷月知道,不會有的。

他替她撿起掉在地上的資料,聲音富有磁性,京腔散漫:“這裏的學生?”

她很輕的嗯了聲。

“叫什麽名字?”

“溫...溫冷月。”

一瞬的沈默,趙寒沈笑了笑,語調意味深長:“月月?”

當時不知話中意,如今回想,滿是唏噓嘆息。

月月...

月月是誰呢?

是自己,還是程微月。

溫冷月小心翼翼的越過一地的散亂,走向他。

“趙先生...您喝醉了?”

“沒醉呢。”趙寒沈輕笑聲,很嘶啞的聲音。

溫冷月不知道要怎麽辦。

想了想,她從口袋裏拿出了紅包。

“趙先生...祝您新年快樂。”

趙寒沈用兩根手指將紅包捏了起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溫冷月,你給我錢啊?”

“這是壓歲錢...”她不服氣的反駁:“壓歲壓歲,歲歲平安。”

趙寒沈很長很長時間不說話,等到溫冷月覺得自己是不是冒犯他,準備道歉時,後者扣著她的後頸,毫不猶豫的落下一吻。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的接吻。

他們明明有過更多更加親密,甚至能稱之為占有的時刻,可是唯獨此時此刻,溫冷月感覺到,自己的手指緊張到筋攣。

她甚至緊緊閉著眼,不敢多看他哪怕是一眼。

她被抱起,之後後背觸碰到冰涼的桌面。

溫冷月知道,作為一個情人,最不該有的,就是動心。

可是她也才20歲,她還尚且不知道,要怎麽對著趙寒沈這樣的人,還能做到心如止水。

她動心了。

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

也許是很早之前,也許早在初遇。

她只是一直一直,都不敢承認。

她想,如果後來,站在學校的校長辦公室,手指把玩著打火機,眉眼風流又薄情的男人不是趙寒沈。

那麽當他對自己說:“冷冷,跟了我,你就不用這麽辛苦。”

她一定一定,會狠狠的給他一巴掌。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從不是會為了五鬥米折腰的人。

可是那個人是趙寒沈。

溫冷月知道,這個男人生了一張愛人的臉,但是他根本不會愛人。

能夠以這種方式留在他身邊,也沒有...也沒有一絲絲不好。

各取所需,了無遺憾而已。

人生這般艱難,能遇見一個叫自己心動的人,多麽不容易。

溫冷月眸色染上茫然和著迷,她擡手,摸了摸男人的眉骨。

她的指尖溫度很冷,趙寒沈皺眉,將她的手反攥在手心,輕吻她的指尖。

“冷?”

溫冷月笑著笑著,眼淚從眼角落下。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說:“趙先生,不冷,你抱緊我,我就不會冷。”

是騙人的,她的每個毛孔,都冷的不行。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她清晰的,看著自己沈淪...

新的一年如約而至,趙寒沈醒來,看著睡在自己身側的溫冷月,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冷冷,你搬回去吧。”

她昨晚逾越了,她裝作無事發生,留在他的身邊,以為只要這樣大夢一場,也算得上滿足。

而趙寒沈酒醒之後,又恢覆了冷靜。

他看著自己,眼神稱得上審判。

溫冷月勉強笑笑,道:“好,我今天就搬回去。”

他們之間的關系,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溫冷月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放任自己跨過了那道警戒線,於是很快,得到了報應。

幾天之後,她收到了一張照片。

那是酒店包廂的模樣,一個衣著性感漂亮的女子靠在趙寒沈的肩膀上,笑靨如花。

溫冷月看著這張照片,有那麽一瞬間,她失去了分寸。

失去分寸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好比她,她竟然沖到了包廂裏面。

溫冷月看見了幾張生面孔,李昭坐在一旁,狎玩著一個清純漂亮的女孩子,挑著她的下巴像是端詳著一個漂亮的物品。

他看見自己,稀奇的笑了笑,道:“沈哥,這姑娘膽子是真的大啊。”

溫冷月腦子嗡嗡的,對上了趙寒沈沒有太多情緒的眼睛。

“趙總...那是跟你的姑娘嗎?”女人撅著嘴,撒嬌道:“我也想跟你。”

趙寒沈將她推開,動作沒留什麽情面。

他走到溫冷月的面前,臉色莫測的說:“誰讓你來這種地方的?”

故人依稀來(三)

他走到溫泠月的面前,臉色莫測的說:「誰讓你來這種地方的?」

溫泠月瞳孔緊縮,微微的震顫。

她看著燈紅酒綠之間,坐在沙發上衣衫不整的女子,喉間似有火燒。

她的聲音很緩慢,很遲鈍:「趙寒沈,你要是想要有別人,你可以告訴我的,我是沒骨氣,但是還不至於纏著你不放。」

趙寒沈沒有說話,看著女孩子強忍著淚意的臉。

包廂內,李昭拿著手機,按斷通話鍵,笑著道:「繁安說,馬上就到!」

趙寒沈似乎是沒聽見,連一個側目都沒有。

而溫泠月看著眼前沈默的男人,一顆心急速下墜。

有一個聲音在她的耳畔,帶著嘲弄和唏噓,說:「溫泠月,你還在奢望什麽呢?」

你還在奢望什麽呢?

浪子不會回頭。

她幾乎是喪失了開口的勇氣,怔怔的看著趙寒沈,許久,一滴眼淚重重墜落。

趙寒沈皺眉,低聲道:「你和我過來。」

一旁的休息室,裏面擺放著香檳玫瑰和不知名的花,顏色靡麗,房間裏裝潢簡單,空氣中是淡淡的花香味。

趙寒沈坐在溫泠月的對面,不動聲色的抽了一整根煙。

是清苦的煙味,很淡很淡。

溫泠月隔著輕煙薄霧,幾乎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趙寒沈...」她手心攥緊,讓自己的語氣不至於顫抖的不成樣子:「你膩了,是嗎?」

趙寒沈拿著香煙的手一頓。

他將香煙掐滅,笑笑,鳳眼眸色淡而冷:「這算是質問嗎?」

溫泠月笑不出來,扯了扯唇角,嘶啞的說:「是。」

「我以為,我之前和你說的很清楚了。」趙寒沈帶著些微的涼薄,輕聲慢語:「溫泠月,我給不了你感情。」

死一般的安靜。

溫泠月周身血液寸寸凝結,她聽見趙寒沈不帶一絲絲猶豫,近乎於審判的說:「你要是心動了,那就是你活該。」

溫泠月倉皇的站起來,搖搖欲墜。

可是趙寒沈的眼神,找不到哪怕是半點惻隱。

我活該。」她笑的慘然,心仿佛被撕扯,很痛很痛:「趙寒沈,你說的對,就是我活該。」

溫泠月想,如果她是個有骨氣的女孩子,她現在就應該離開了。

都已經被人這般羞辱了,還有什麽留下的理由。

可是她走到門口,聽見了趙寒沈的咳嗽聲。

他背對著自己,黑色的襯衣,烏黑的短發,襯得側臉越發蒼白。

她不受控制般,問他:「趙寒沈,你怎麽了?」

後者沒有回頭,淡到不能再淡的語氣。

他說:「滾出去。」

自取其辱。

溫泠月在心裏這麽罵自己。

她慌不擇路的推開門,快步跑了出去。

足夠羞辱吧?

趙寒沈是真的,不把她當人看。

電梯打開,她毫不猶豫的沖進去,差一點撞到了出來的男人。….

那是一個氣質成熟儒雅的男人,容貌沒有趙寒沈那麽有攻擊性,但是給人很舒服的感覺。

他看著哭得狼狽的溫泠月,上下打量,問道:「溫泠月?」

溫泠月錯愕的看向他。

「剛剛李昭給我發信息,說趙寒沈的...」他語調一頓,大概是沒有想到用什麽樣的措辭比較禮貌,幹脆就沈默了,下一刻,他緩緩道:「我叫顧繁安,是趙寒沈的兄弟。你要是有什麽麻煩,可以找我。」

溫泠月沒有打算找他。

但是顧繁安將一張名片塞在了她的手裏,他溫和的說:「李昭那個畜生玩意不做人,和你說了什麽不中聽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溫泠月張了張嘴,看著手心裏的名片出神。

而顧繁安已經越過她。往裏面走去。

只是不足掛齒的幫助而已,顧繁安沒有放在心上。

而不久之後,趙寒沈重新走回了喧鬧的包廂裏。

顧繁安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正和方才黏在自己身上不肯走的女孩子耳鬢廝磨。

顧繁安長得氣質溫和,那性感招搖的女子蜷在他的懷中,笑的花枝亂顫。

趙寒沈是好,可是太捉摸不定又太難討好。

要是能和顧繁安在一起,更劃算許多。

「顧總,我敬你吧。」女子柔美的手輕舉著酒杯,將酒遞到趙寒沈唇邊,秋波暗送:「您喝完這杯,算是給我個面子。」

顧繁安笑笑,接過女子的酒。

他說:「喝完這杯?」

「是啊...顧總,」女子用指尖在他的胸口畫圈圈:「你不會不賞臉吧?」

「賞,」顧繁安笑笑,下一刻,將整杯酒潑在了女子臉上:「這不就賞你了嗎?」

女子這才發覺不對勁,臉色慘白,連忙跪在了地上。

她的唇哆哆嗦嗦的,甚至不敢伸手抹一下臉上的酒漬,花容失色。

趙寒沈平靜的看著眼前這幕。

而李昭樂了,不解的說:「顧繁安,你在飛機上吃炮仗了?幹嘛拿人家女孩子撒氣?」

顧繁安用手帕擦著指尖的酒液,下一刻,將手帕扔在了女子臉上。

「顧總...」女子聲音都變調,一雙眼睛驚恐莫名的看著顧繁安:「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給溫泠月發的照片?」顧繁安也不拐彎抹角,很幹脆地說:「還沒傍上,就這麽會來事?」

女子拼命的搖頭,說不是自己做的。

趙寒沈看著她,眉眼情緒寡淡。

「看來寒沈這幾年在國外,是真的心慈手軟,都有人敢把這麽拙劣的把戲用在他身上。」顧繁安的聲音,一寸寸冷下去:「你丫的是不是找死?」

「夠了!」一旁的李昭忍無可忍,推開懷裏同樣嚇得不輕的女人,道:「顧繁安,你不用在這裏指桑罵槐,是!是我讓她發照片給溫泠月的!」

「都出去。」趙寒沈捏了捏眉心,聲音帶著懶倦,下一刻,他緩緩睜開眼,語調陡然寒涼:「統統都出去!」….

一群女子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慌不擇路的離開。

李昭餘怒難平,看著顧繁安,冷笑連連:「你以為我為什麽這麽做!我難道是吃飽了沒事做嗎!」

「不排除這個可能。」顧繁安聲音散漫,帶著點說不出的漠然:「畢竟周京惟之前把你肋骨打骨折的事情已經過去太久了,你可能已經忘了疼了。」

「顧繁安!你陰陽怪氣的本事還真是...」李昭咬咬牙,看向趙寒沈:「沈哥,你打算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溫泠月不是程微月,也永遠不會成為程微月!你在這裏不肯離開,守著一個虛無縹緲的贗品過日子,你覺得有意思嗎?」

趙寒沈在顧繁安身側坐下,他語調很淡:「我沒有把溫泠月當成程微月的替身,從一開始就沒有。」

李昭愕然。

他張口結舌半晌,道:「那你...你為什麽...不回涇城?」

「回去幹什麽?」趙寒沈嗤笑:「我不缺錢,不缺權,一個人自得其樂,為什麽要回去?」

「你就樂意這麽離群索

居的活著?」李昭不解:「沈哥,回國吧,我們大家都在等你回去。你要是真的喜歡溫泠月,你就把她一起帶回來。」

「我和她之間沒有感情,」趙寒沈聲音很淡,「她性子乖順,又懂得察言觀色,我只是覺得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

這一次,換成李昭啞口無言。

他沈默半晌,才道:「一點喜歡都沒有?沈哥,那你怎麽養了她這麽久?」

將近一年,竟然一點喜歡都沒有,這怎麽可能?

趙寒沈的性子,怎麽會容忍自己有半點將就?

「我只是看淡了,很多事情不必要,也不至於。」他起身往外走去,沒有猶豫。

而顧繁安和李昭相望,一時無話...

溫泠月過了好幾天,才去趙寒沈那裏收拾東西。

她原本就沒有帶很多東西過來,整理起來很快。

趙寒沈回來時,剛好看見溫泠月拖著箱子往外走。

他的眸色清淡,看著許久未見的女子,只是緩緩道:「都收拾完了?」

溫泠月點了點頭,心如刀割。

她的眼眶不自覺泛紅,看著趙寒沈,喉間堵著血腥氣,翻湧反覆著,讓她難過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剩下的東西,我會讓人搬走。」趙寒沈將鑰匙放在一旁的玄關處:「這棟房子送給你,就當是我給你的補償。」

「不必,」溫泠月笑得很僵硬:「趙先生給的東西夠多了,再拿,受之有愧。」

「沒什麽受之有愧的,」趙寒沈將鑰匙往溫泠月的方向推了推:「給你,就是你受得起。」

「那你呢?」溫泠月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有忍住,問道:「你是要離開了嗎?」

「李昭他們想我回去。」趙寒沈頓了頓,低聲:「我會回涇城。」

溫泠月心驟沈。

可是她知道的,她沒有理由留下他。

趙寒沈離開時,被無理由叫住了。

後者聲音很輕很輕,她說:「趙先生,謝謝你。」

他步伐一頓,還是很幹脆的走了。

沒有留戀,沒有喜歡,更沒有愛。

溫泠月感覺到門推開的一瞬間,寒氣撲打在自己臉上。

這麽這麽冷,讓她找回了清醒。

很快,就有工作人員過來收拾東西。

為首的人態度很好,說:「溫小姐,你看看你有什麽喜歡的,都可以留下,這些東西,趙先生都不要了。」.

傅五瑤

故人依稀來(四)

為首的人態度很好,說:“溫小姐,你看看你有什麽喜歡的,都可以留下,這些東西,趙先生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

她和這些東西一樣,都不過是被趙寒沈舍棄的垃圾。

溫冷月聽著那人的話,眨了眨眼,片刻後似乎才晃過神來,“好,謝謝你。”

一切的陳設和裝飾,都是幾乎嶄新的。

溫冷月在趙寒沈身邊的這些日子,也算是長了些見識,能認得出其中幾件的牌子。

這樣價值不菲,他對自己,還真是稱得上闊綽。

溫冷月扯了扯唇角,笑意艱難。

她應該知足的,只是午夜夢回,還是一遍遍的掉眼淚。

她只能告訴自己,溫冷月啊,這條路是你選的,你只能自己受著。

你又有什麽資格喊痛呢?

她這麽說服著自己,才能強迫入睡。

這一年,y國的春日遲遲不來,溫冷月在趙寒沈送她的這套房子裏,過了日夜顛倒的幾個月。

她太過頹喪,幾乎是機械性的吃吃睡睡。

一直到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她才強迫自己恢覆了幾分生氣。

她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月事已經兩個月沒來了。

真是鬧劇。

她看著金發藍眸的醫生拿著化驗單,笑著對自己說:“恭喜你,你已經懷孕10周了。”

她怔怔的坐著,腦子裏一片空白。

是過年那次吧?

那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

溫冷月的手下意識撫上了自己的小腹,指尖在顫抖。

她根本感覺不出來,此時這裏有一個小生命正在生長。

明明一切都沒有變化,但是多奇妙,這裏面多了一個孩子。

“我想做流產。”

醫生一楞,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用擔憂的目光看著溫冷月,好聲好氣地說:“您是第一次懷孕,我給您做檢查,發現您的子宮很脆弱,如果這個孩子流了,以後很有可能會慣性流產。”

...

溫冷月魂不守舍的離開了醫院,撲面而來的冷風,街道旁,冰雪被掃在兩側,還沒有要融化的征兆。

y國的春天,怎麽一點都不暖和?

溫冷月一直都記得趙寒沈的號碼,然而這一次,是她第一次主動撥過去。

電話只響了幾聲就被接通了,溫冷月聽見趙寒沈的聲音,冷澹,寒涼,帶著一如既往的輕慢。

他說:“什麽事?”

“趙寒沈...”溫冷月眨了眨眼,眼淚掉下來,她唇角抽搐著,笑容很勉強:“我...我懷孕了。”

那頭,很長時間的沈默。

之後,溫冷月聽見趙寒沈沒有一絲絲情緒的聲音,他說:“別做這種蠢事,把孩子打掉。”

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了,於是聽見時,倒也不致於太難堪。

溫冷月點了點頭,很輕的問:“趙寒沈,你沒有心的嗎?”

“銀貨兩訖,”趙寒沈冷笑了聲,很冷漠:“溫小姐,何談真心?”

銀貨兩訖,何談真心。

說得真對,真好。

溫冷月講電話掛斷,連夜從別墅裏搬了出去。

她的賬戶裏面多了很大一筆錢,溫冷月數了好幾遍,都沒有數清究竟有幾個零。

真是完美的情人。

溫冷月去學校辦了休學,她想等孩子生下來,再繼續完成學業。

趙寒沈這些年給她的錢,足夠她肆意揮霍一輩子。

y國太冷了,她在地圖上找了很久,終於站到了下一站的目的地——芬蘭。

日子很安逸,幾乎沒有任何不順心的地方。就連肚子裏的孩子,都聽話的不得了,從來沒有讓她覺得不適過。

除了身體一天天變笨重,再無其他不妥。

李昭出現在她房前時,她已經懷孕7個月了。

芬蘭的天色明媚,陽光裏都有花香。前段時間,溫冷月甚至看見過極光。

她看著眼前的李昭,眼中瞬間燃上了警惕。

可是沒等她開口,李昭就說:“沈哥自殺了。”

溫冷月沒說話,肚子裏的孩子,輕輕的踢了她一腳。

鬧劇。

真是...可笑。

涇城的夏末,綿密的雨絲被風吹亂。

溫冷月去參加了趙寒沈的葬禮,現場有很多人,溫冷月站在顧繁安的旁邊,聽見他說:“寒沈沒有別的親人了,這個孩子,我們會幫你一起養大。”

“冷月,寒沈這個人...原本就不會愛人,在遇見你之前,他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所以對你,只能...虧欠。”

溫冷月的目光,卻落在不遠處。

一個異常漂亮明艷的女子,穿著白色的裙子,正在獻花。

她的身後,站著一個氣質斯文矜貴的男人,還有一個粘豆包一樣,可可愛愛的小孩子。

溫冷月自從回國之後,就一直不愛說話。

此時此刻,她開口,聲音嘶啞繃緊,“那是程微月吧?”

顧繁安大概是沒有想到她能一眼就認出來,點了點頭,道:“是的,這幾年景星和周氏之間的合作很多,周京惟和寒沈也算是一起長大的,所以來盡哀思。”

溫冷月收回目光,輕輕的說了一句:“她很漂亮。”

顧繁安不知道說什麽。

墓碑上,趙寒沈的眉眼如初,鳳眸寥落星辰,薄唇弧度鋒利。

溫冷月不知為何就想起,自己少年時,母親對自己說,薄唇多涼薄。

還真不是沒有道理。

雨黏膩不斷的下落,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纏綿...

趙寒沈對於人生的最後印象,是程微月的臉。

車子撞上了高速的圍欄,大片的血液讓他的視線都染上了一層紅色。

他半睜著眸子,看見程微月從不遠處朝著自己走過來。

是18歲的程微月,她穿著白色的裙子,潔白瑩凈的雙腿,眉眼間漾著澹澹的笑意,杏眼幹幹凈凈,就好像蓄著一灣湖水。

她越來越近了,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這實在是太過誘人,他用盡全力伸出了手,妄圖抓住少女翩躚的裙擺。

可是只有抓不住的夜色,在他的手心,一點點散開。

他怎麽就忘了呢?

忘了他的寧寧,已經成了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

時間倒退回晨間。

去往景星集團的路上,助理葉城在車內放著fm電臺。

好巧不巧,剛好是程微月的聲音。

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聽見程微月的聲音了。

以至於在一瞬間,不吝於萬箭穿心。

電臺裏,程微月的聲音帶著笑意,清甜柔軟,她說:“謝謝大家,今年年底,我應該就會有新電影和大家見面了。”

“恭喜程導了,您的影迷和粉絲,都很期待您的新電影。”主持人笑著道:“我相信,您的先生也一定同樣很期待。”

葉城買好了東西,剛打開車門進來,就聽見這麽一句話。

他哭喪著臉,後背都要被汗水浸濕了,完全不敢看趙寒沈的臉。

“我先生他...他這次幫我在劇本上提供了不少思路,周先生是個很好很好的愛人,能遇見他,是我的幸運。”

話語甜膩,化成利刃,刺進趙寒沈原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裏。

其實很多時候,他都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可是有一些東西,總是後勁太大,而當時惘然。

“董事長,我把這玩意關了吧?”

葉城小心翼翼的說。

而趙寒沈不說話,只是沈默的聽著還在繼續的對話。

“上次您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照片,您的孩子真的很可愛。”

程微月溫溫柔柔的說:“周周長得像我。”

“說起來,孩子隨媽媽姓,還挺少的。”主持人笑著說。

程微月笑意如常,只消隨便一聽,就知道是沈浸在愛裏,“周先生說,寶寶是我辛苦生下來的,所以和我姓。”

趙寒沈曾經得到過程微月全心全意的愛,所以才知道她愛與不愛,是怎樣的天差地別。

而此時,恰好是廣告加載進來。

葉城眼疾手快的關了廣播,腆笑著問趙寒沈:“董事長,您...要不要讓李昭他們過來?”

葉城太知道程微月這三個字的殺傷力了。

可是趙寒沈說:“我要去一個地方。”

是他和程微月曾經生活過的靠海別墅,溫冷月將他留在y國的東西都寄到了這裏。

他一直都沒有心思去看,畢竟那些東西,他沒有放在心上。

幾年沒有人住的地方,果然從裏到外透露出荒涼和冷清。

趙寒沈獨自一人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

溫冷月給他寄的東西都堆疊在了門口,他用腳踢開那些無關緊要的,果真在最底下,看見了那個紅色的漆木盒子。

這盒子還是在佛前供奉開過光的,不腐不壞,放在裏面的東西,可以長久的保存著。

趙寒沈蹲下身,將盒子上面的灰用手一點點拂去。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姿態很認真,就好像在做一件很莊嚴的儀式。

伴隨著‘啪嗒’一聲,盒子被打開。

趙寒沈看見那些信件。

信封口處都用火漆上了封,他撕開,將裏面的信拿出來。

都是很陳舊的文字了,可是在看見的那瞬間,不知是誰驀然紅了眼眶。

他咬著牙,手上的動作幾乎在顫抖,將信件打開。

“寧寧,今天y國下了很大的雪,我想起你之前和我說,你小時候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下雪了,我很想拍個照給你看看,可是轉念,又覺得自己未免太過自以為是。周京惟什麽都會給你的,你怎麽可能缺我這一張雪景?tiamo。”

“恭喜你。”

“寧寧,你的電影獲獎了,真為你開心。我路過的學校,看見你電影的海報,一時好奇,走進去看了看,海報做的很漂亮,應該是你的影迷做的。”

“我想我應該已經不愛你了。”

“原來一個人一生,真的只能有一次轟轟烈烈的愛。”

“...”

趙寒沈一封封的看下去,很多信他原本都已經不記得了,可還是在這一瞬間,所有的記憶,都重新變得清晰。

就連他寫信時,那些細節和心境,都變得真切。

他果然不是一個能夠將就的人。

而潘多拉的魔盒一打開,他也無法說服自己,自欺欺人的活下去。

趙寒沈將所有的信件都燒了,幹脆利落,不帶遲疑。

後來的時間裏,他獨自一人在別墅裏面窺視行走。

每一個房間,似乎都摻雜著懷念和記憶。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雙足幾乎有失力和麻痹的感覺。

他倚靠在墻上,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一開始只是無聲的落淚,到了後面,他雙手掩面,緩緩沿著墻面蹲下,最後,聲嘶力竭。

他從來都沒有這麽哭過,只是在這個無人的空間裏,那些他於人前的強作鎮定和漠然,都變得容易輕易瓦解。

他幾乎如困獸一般,窮途末路的哭著。

他騙不了自己,了無生趣,心若死灰。

他的寧寧啊...

他的寧寧...

是他...

是他把她弄丟了。

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趙寒沈將車子開上高速的那一刻,就沒有想著活著下來。

他喝了酒,吃了藥,眼前一片虛幻。

那些極樂的場景,在他的眼前一一拂過。

他在無數的場景中,看見了程微月。

都是他們在一起的那段不算長的日子裏。

可竟然就是這麽短暫的一段時間,承載了他人生所有的歡愉。

他在虛無縹緲的幻覺中,走向了生命的終點。

死亡並沒有那麽可怕,可怕的是了無生趣的活著。

一片濃煙滾滾中,趙寒沈聽見程微月在他耳畔,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我喜歡你,可是這不是你踐踏我喜歡的理由。趙寒沈,我真的已經很努力,很努力想要來到你身邊了。”

他痛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在心裏一遍遍的說,寧寧,你不用努力,我會努力,我會讓你幸福。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視線渙散,一切一切都成了遺憾。

趙寒沈最後的念頭是,如果人...如果人能夠有來生就好了。

大約是他執念作祟。

他似乎回到了那個多年前的退休宴上。

程存正對他說:“這是我的女兒,程微月,小名叫寧寧。”

而他心跳如鼓,用盡全力露出了一個平生最溫柔的笑容。

他說:“寧寧,初次見面,你好,我叫趙寒沈,寒冷的寒,沈默的沈。”

而少女一眼心動,低頭紅了兩靨,杏眸如水。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鐘情玫瑰(一)

出場人物:孟聽絮,秦賀。

地點:北城。

孟聽絮十三歲這年,秦賀已經接手了辛遇集團,成了殺伐決斷的當家人。

彼時少女初初長成,還沒有日後禍國殃民的模樣,只是眼角眉梢已經透出了嫵媚嬌艷。

六年前,她的母親孟聲聲成了影後,息影退圈,去了m洲。

跟隨母親一起離開的,還有她的父親,沈棠野。

孟聽絮被秦賀的父親秦時遇收養,成為了秦家中的一員。

秦時遇的妻子辛甜和孟聲聲算是至交好友,又偏愛女孩子,對待孟聽絮,比自己兒子還要親密。

孟聽絮是在極致的愛中長大的。

學校的課程繁冗,說不出的無趣。

孟聽絮坐在第二排,看著頭發花白的老教師,將一條拋物線畫在了黑板上。

“同學們,現在我們來學習高中的內容。”老教師語氣歡快,完全不同於班級內死氣沈沈的氛圍。

孟聽絮讀初三,是全班年紀最小的姑娘。

同桌趙眠將一塊棉花糖塞進她的課桌裏,朝著她眨眼,“嘗嘗。”

孟聽絮沒忍住誘惑,把糖吃了。

不久前,她被檢查出得了齲齒,秦賀已經不許她吃甜食了。

糖入口甜絲絲的,柔軟而有韌性,用牙齒咬開,有果醬溢出來。

講臺上,正在講授著不同的拋物線的區別。

孟聽絮沒什麽心思聽,舔了舔嘴唇,問趙眠:“還有嗎?”

趙眠是個爽快的姑娘,又覺得孟聽絮這個眼巴巴的樣子太可愛了,二話不說,又拿出了一大堆。

“管夠!”

被管夠的孟聽絮,毫無意外的牙疼了。

賓利的後排,孟聽絮捂著牙齒,蜷縮在角落裏。

秦賀坐在她的身側,正在打電話。

十八歲的秦賀,已經生的異常漂亮了。

一雙桃花眼,唇紅齒白,像個妖孽。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手機,垂著眸,眉眼清淡。

孟聽絮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是看著他的臉,有點妒嫉。

這世上就是有人這麽好命,什麽都有,什麽都是最好的。

樣貌、智商、家世。

無一不好。

“三天內,給我一個方案。”秦賀語調淡淡,甚至能稱得上好聲好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落在孟聽絮的耳中,就有了警告威脅的味道。

他們在一起相處的時間太長了,孟聽絮知道秦賀是什麽樣的性格。

她閉息凝神,一遍遍催眠自己:我是木頭,我是木頭...

秦賀掛了電話,目光在她身上微微打量,笑意漫不經心:“你捂著臉幹什麽?”

孟聽絮鼻孔朝著窗戶呼氣,上面結了一層霧氣,她伸手畫了個愛心,故作無事的說:“沒有幹什麽!覺得自己長得太好看了,隨手摸摸。”

秦賀對此嗤之以鼻,“但願你考完試也能照照鏡子。”

孟聽絮瞪圓了眼睛,轉過身看他:“你什麽意思,你人身攻擊我?我要告訴辛阿姨!”

秦賀桃花眼彎了彎,笑得好一個顛倒眾生:“告狀精,有本事你別考45分。”

數學剛剛考了45分的孟聽絮,氣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可能是氣得太狠了,孟聽絮發現自己的牙齒更疼了。

牙疼這種東西,忍是忍不住的。

孟聽絮在車內疼得輾轉起來,整個人像是毛毛蟲一樣,拱來拱去。

秦賀看著自己西裝褲子上的腳印,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朝著孟聽絮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你故意的?”

孟聽絮對天發誓,她不是她沒有,秦賀在亂說。

但事實上,疼得額頭冒汗的孟聽絮,用盡全力,又在秦賀的褲子上踩了一個更完整的腳印,傲骨十分的說:“我下次...下次絕對不考45!”

秦賀氣笑了,捏著小姑娘的胳膊想要把她拉起來。

孟聽絮這些年被秦賀慣的很是嬌氣,大叫大嚷著,說疼。

前排的助理默默的撇過頭看了眼,小心翼翼地說:“秦總...您妹妹可能是身體有點不舒服。”

見秦賀不說話,助理默默的補充道:“前幾天,您妹妹不是牙疼嗎?”

孟聽絮被說中了,打了個激靈,眼睛心虛的亂飄。

秦賀聲音沈沈的:“孟聽絮,你是不是又吃糖了?”

孟聽絮嚇得閉上眼,連忙伸出兩個指頭,發誓:“我保證,我沒吃糖,我要是吃糖了,秦賀晚上睡覺被鬼壓床!”

她說完,偷偷的睜開一只眼睛看秦賀,見後者面色凝霜,瞬間蔫了吧唧的閉了回去。

“掉頭,”秦賀淡淡道:“去拔牙。”

“不能拔!”孟聽絮一下子坐直了,急切的看著秦賀:“智齒也是齒,你說拔就拔?這是我的牙!”

“拔了你就可以隨便吃糖了。”秦賀擡眸,一記眼風落在躊躇司機身上:“我說,掉頭。”

“不行!不能掉頭!秦賀,你不尊重我!我要告訴辛阿姨!我要告訴秦叔叔!”孟聽絮捂著臉頰,一臉驚恐的看著秦賀,當真是滿臉控訴:“我沒有吃糖!你憑什麽冤枉我!”

“棉花糖的味道都要撲到我臉上了,你還說自己沒吃糖?”秦賀冷笑,看著孟聽絮漲紅的臉,一字一頓:“這事沒商量,孟聽絮,早就該拔了,我就不該縱著你!”

在孟聽絮的記憶中,世界上唯一一個敢兇自己的人,就是秦賀。

辛甜常常說:“我家絮絮就像小公主一樣。”

終於某天,孟聽絮指著一旁的秦賀,不恥下問:“辛阿姨,那秦賀是什麽?”

辛甜哼了一聲,道:“他最多算惡毒的巫婆,拿走小美人魚的雙腿的。”

彼時孟聽絮笑得很開心,很得意。

而現在,她哭得很慘很慘。

秦賀沒有拿走她的雙腿。

現如今時代在進步,都不用老巫婆親自動手,就有人幫他取掉小公主的牙齒了。

秦賀被她哭得頭痛,在一旁捏著眉心,好半天冷著一張臉,維持著叫人一看就覺得難搞的表情,渾身散發著寒氣。

孟聽絮口中咬著止血棉花,看著掉在托盤上的血糊喇嚓的棉花,淚汪汪的望向帥氣的牙醫:“醫生,我可以把我的牙齒帶走嗎?”

小姑娘長得可真好看,而這個世界,一直都對好看的人寬容一點。

牙醫笑瞇瞇的看著孟聽絮,說:“當然可以啊。”

孟聽絮開開心心的捧著牙齒,去一旁的盥洗臺沖洗。

秦賀額角的青筋跳的很歡快。

而孟聽絮認認真真的將牙齒洗幹凈了,放在秦賀送她的手帕裏,認認真真的包起來,走到秦賀面前。

“秦賀,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麽忙?”秦賀皺著眉看了她一眼,沈聲警告:“你再說我鬼壓床這種話,我今天就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

“你怎麽會這麽想我?”孟聽絮很認真的解釋道:“我同學說了,發誓要用自己在乎的人或事,這樣才有用。”

少年人聽著她正兒八經的說‘在乎的人’,只覺得很好笑。

他冷笑一聲,慢悠悠的說:“所以,我是你在乎的人?”

“當然啦!”

“那你不是應該更在乎你自己嗎?你怎麽不拿你自己發誓?”

孟聽絮咳嗽,笑容是除了秦賀意外的人看不見的模樣,帶著狡黠和孩子氣,“那萬一...萬一實現了怎麽辦?”

秦賀無語凝噎,看著孟聽絮好半晌,才道:“我早晚有一天會被你氣死!”

這一年的秦賀,雖然剛剛接手辛遇集團的一切,但是手腕老道,大多數時候都叫人覺得不顯山露水,情緒莫測。

只有孟聽絮,能把他氣的像一個尋常的少年人一般跳腳。

秦賀懶得和她計較,皺了皺眉,問道:“所以,你有什麽忙要我幫?”

“哦,是這樣的。”孟聽絮獻寶似的將手中的手帕遞到秦賀面前:“這個,這個你能幫我扔到你們家最高最高的房頂上嗎?”

“你還信這個?”秦賀嗤笑,又不冷不熱的補充道:“你這裏不可能再長出牙齒了,扔了也沒用。”

涇城的風俗,下排的牙齒要扔在高處,上排的牙齒要埋進土裏,這樣才能長出漂漂亮亮的牙。

孟聽絮從小到大換下來的牙齒,都是秦賀幫忙扔的。

“你都扔了這麽多次了,又不差這一次。”孟聽絮哼哼唧唧的求他:“扔一下,扔一下...”

秦賀的表情很嫌棄,可還是拿起了孟聽絮手中的手帕。

他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皺眉,道:“好了,可以回去了。”

“哦...”孟聽絮眨了眨眼,看他:“秦賀,你是不是...是不是最近挺煩我的?”

秦賀冷笑,薄唇弧度鋒利:“哪敢?你可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開開心心的到了竹燕園,開開心心的坐在了辛甜身側,拿起了大雞腿。

“醫生說了,今天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

秦賀把孟聽絮的筷子打掉,吩咐一旁的管家:“把之前準備好的粥端上來。”

孟聽絮口中還有淡淡的血腥味,原本心情就不是很美麗,此時被秦賀這麽一打斷,頓時心情更差了。

“你不知道我還在長身體嗎?”孟聽絮不服氣的看著他:“醫生說吃的清淡點,又沒說不能吃肉!”

辛甜聽見‘醫生’這兩個字,溫婉嬌美的面容便浮現了擔憂,緊張兮兮的看著孟聽絮,問道:“怎麽就要看醫生了呢?絮絮,你怎麽了呀?”

“沒怎麽,沒怎麽...”孟聽絮解釋,“就是拔了一顆牙。”

“拔牙可不是小事啊,”辛甜站了起來,邊走邊說:“我得去和你媽媽說一聲。”

秦賀一直都事不關己的吃著飯,辛甜走遠了,他的腳背被孟聽絮踩了一下。

“秦賀!”孟聽絮很不高興,“現在好了吧,我爸媽都要知道我拔牙了?”

“這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秦賀桃花眼微擡,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給你一次機會。”

孟聽絮沒反應過來,傻兮兮的問:“什麽機會?”

“給你一次機會,把你的腳從我腳上挪開。”秦賀淡淡道:“我數到三。”

孟聽絮不想讓秦賀太累了,不等他數,就把穿著毛茸茸拖鞋的腳挪開了。

她聲音很鎮定,一本正經的說:“我不和你一般計較。”

這頓晚飯,孟聽絮忍氣吞聲的吃了一碗粥。

怎料第二天的早上,桌上還是粥。

孟聽絮看了眼,嫌棄的撇開眼,噠噠噠的走到秦時遇面前。

“秦叔叔...”孟聽絮乖巧地說:“我想問你借點錢。”

秦時遇原本在看報紙,此時,聽見孟聽絮這麽說,那雙和秦賀別無二致的桃花眼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但是很快,秦時遇收回了視線,利落的寫好一張支票,“借多少自己填,讓秦賀還就好了。”

孟聽絮覺得這很不方便。

“秦叔叔,我想要現金。”

秦時遇皺眉,“多少現金?”

孟聽絮伸出兩根手指。

“二百萬?”

“二十塊。”

秦時遇:“...”

孟聽絮如願在上課鈴響之前,吃上了肯德基早餐。

秦賀坐在車內,看著孟聽絮的身影消失在了校門口,才收回視線,“去公司。”

“秦總,您晚上還來接您妹妹嗎?”助理好奇。

“不接了,”秦賀涼涼道:“免得她看我煩。”

孟聽絮作為全班最小的學生,平日裏受到一點優待還是難免的。

例如此時此刻,全班都在大掃除,只有她被安排去給老師批改作業。

孟聽絮早上吃的那個帕尼尼有點膩,她中午便吃的有些少,這個點已經開始餓了。

她捂著肚子心不在焉的改著作業,聽見對面的兩個老師在討論。

“你聽說了嗎?辛遇集團的股票這幾天漲停了。”

“能不漲停嗎?”另一個老師神神叨叨的,“聽說啊,是要聯姻了。”

“才十八歲,就要聯姻了?”對方的語氣,頗有點不可思議。

“這種豪門世家,十八歲不是正好嗎?培養兩年感情,差不多就能結婚了。”

孟聽絮就讀的這所高中,是北城學費最昂貴,也是入學門檻的最高的私立貴族學校。

辛遇集團在整個北城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哪怕在這樣高門遍地的初中,還是門第顯赫到叫人不能逼視。

孟聽絮在聽見結婚這個字眼的時候,就覺得氣不順了,默默把筆放下來。

鐘情玫瑰(二)

孟聽絮在聽見結婚這個字眼的時候,就覺得氣不順了,默默把筆放下來。

偏偏那二位老師說到了興頭上,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這女方的背景估計很厲害吧,不然怎麽可能讓辛遇集團的太子爺這麽早就定下了人生大事?」

「強強聯合,倒很般配。」

孟聽絮聽不下去了。

她啪的一下扔掉了手中的筆,一雙眼睛看著對面的二位老師不說話。

「這位同學...」其中一位老師尷尬的笑了笑,「你看著我們幹什麽?」

「我哥哥不會結婚的,我根本就沒有聽說過!」她說完這麽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直接跑了出去。

兩位老師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確定,問道:「這孩子...是辛遇集團太子爺的...?」

「我估摸著,應該是妹妹吧。」另一位老師摸了摸下巴,下了結論。

孟聽絮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課,數學老師還在講臺上繪聲繪色的講著題目,她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

趙眠看著她心不在焉的樣子,壓低聲音道:「聽絮,你沒事吧?」

孟聽絮沒事。

她只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氣不順。

這樣的氣不順,在看見秦賀之後,有加深的征兆。

她看著窗外的景致,一路上都拿著後腦勺對著秦賀。

快要到家門口的時候,後者輕輕捏住她的後頸。

「孟聽絮,你幹什麽?」

孟聽絮反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是真的生氣,他的手背上瞬間紅了一大片。

秦賀收回手,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巴掌印,陰沈著臉不說話。

助理坐在前排,都快要被嚇出心肌梗塞了。

秦總今天本來都說不來接的,臨了了不知道怎麽想的,突然就改變了心意,提前結束了回憶,過來校門口等著。

可是這位祖宗是真的不給面子啊,一路上一句話不說,故意晾著秦總。

助理覺得頭很痛。

秦總不會對孟聽絮怎麽著,不代表不會把氣撒在他身上。

而孟聽絮終於緩緩轉過身,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別扭:「秦賀,你是不是...有事情沒和我說?」

秦賀把泛紅的手臂舉到孟聽絮面前,冷笑一聲,幽幽道:「你倒是說說,究竟是誰有事情沒說?」

孟聽絮張了張嘴,臉色有點心虛。

她不自在的哼了聲,大約也是覺得自己捕風捉影的行為有點太過了,聲音沒了底氣:「你要結婚了?」

前排,助理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而秦賀看著小姑娘認真較勁的眼神,半晌沈默,嗤笑了聲:「孟聽絮,你可真傻。」

被說傻的孟聽絮也不生氣,只是追問:「你就說,你是不是要結婚了?」

秦賀桃花眼隱約中蘊著冷意,幾不可察,音色清淡:「我還不至於落魄到要用自己的婚姻去做商業籌碼,倒是你...孟聽絮,你怎麽關心我結不結婚幹什麽?」….

這次輪到孟聽絮說不出話了。

為什麽這麽關心呢?

大約是因為,她很害怕。

她害怕愛自己的人,又少了一個。

孟聽絮並不是早熟的女孩,性格稚氣,完全不同於長相的精明張揚,她其實很沒有安全感,又很患得患失。

她的父母都將彼此視為最重要的人,他們愛她,但是更愛彼此。

沈棠野有多愛孟聲聲呢?

他為了孟聲聲,孤註一擲,和沈家上下決裂。

甚至他們唯

一的孩子,還是隨母姓的。

孟聲聲又有多愛沈棠野呢?

她為了沈棠野,放棄了自己的事業,不惜去了,只為了幫後者奪回失去的一切。

孟聽絮得到的最完整和無保留的愛,是秦賀給她的。

他是自己最親最親的家人。

孟聽絮害怕,他要是有了妻子,也許就不會對自己這麽好了。

她不貪心,沒有想著要秦賀終身不娶。

只是希望,這個時間能是自己長大之後。

她現在,還沒有辦法承受失去他的風險...

「誰...誰關心你結不結婚了?」孟聽絮心虛,聲音也拔高了:「我就是害怕你禍害漂亮姐姐!誰要是攤上你這麽個未婚夫,那不是倒黴大發了嗎?」

秦賀笑笑,也不反駁,頗有幾分興味的姿態。

秦時遇今天難得在家,在兩人走進來的那刻,目光落在秦賀身上。

「你和我上來一下。」語調帶著掩蓋不住的冷意。

孟聽絮楞了楞,不明所以的說:「秦叔叔,馬上就要吃飯了。」

「絮絮,你和辛阿姨先吃。」秦時遇一改方才的忍怒不發,換上了溫柔的姿態:「我和你秦賀哥哥,有事情要商量。」

孟聽絮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樓上,書房門被關上,秦時遇將一摞文件劈頭蓋臉的扔在了秦賀身上。

「看看你做的好事!」秦時遇沈聲:「你還真是有出息,這才多久,你給我捅了這麽大一個簍子!」

「股票很漂亮,市值水漲船高。」秦賀舔了舔嘴角的血漬,笑得陰沈又乖張:「我不明白,您為什麽要這麽說我。」

「你不明白?」秦時遇氣極反笑,一貫溫潤雅致的男人,此時氣的不輕,矜貴俊美的臉上,滿是怒氣:「你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明白,有一些手段偏激,最後早晚反噬在你自己身上!你太年輕,太急功近利!」

「爸,不是每個人都和您一樣,守著自己的嬌妻,就覺得人生圓滿的。我要的不僅僅是愛情,錢、權勢、完美的婚姻,我都要。」

十八歲的少年,自信狂妄,過人的一切讓他對什麽事,都勝券在握。

「你要是能做到,我無話可說。」秦時遇冷聲:「但是現在,把你這些自作聰明的手段在我面前收一收,不要再讓我看見!」

秦時遇說完,看著油鹽不進的秦賀,頭痛的捏著眉心,道:「還有,你有婚約的消息,是誰放出去的?」….

「我自己。」

「你說什麽?」秦時遇震驚錯愕。

「我並沒有說謊,克裏昂家族唯一的小公主,將來會是我的妻子。」秦賀勾了勾唇,桃花眼中泛著勢在必得的笑容。

他的眸色瀲灩又深情,偏偏如此的叫人不寒而栗。

秦時遇錯愕的看著他,話語艱難:「秦賀,聽絮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你怎麽能對她有這種想法」

「她很依賴我,」秦賀笑容加深,眼角朱砂色的淚痣動人:「我這輩子大概就只會對她一個人讓步妥協,所以她,必須留在我的身邊。」

「你無權替聽絮做決定,她還小,你不該給她灌輸這樣的思想。」秦時遇臉色越發的難看,簡直是無法形容的沈重。

「沒有什麽該不該的,我知道我在做什麽,而且我相信,我會做的很好。」秦賀篤定且傲慢:「我會讓她幸福,最幸福。」

秦時遇搖頭,帶著不讚同的語氣:「你只是分不清親情和愛情。」

秦賀笑笑,不置可否。

親情?

愛情?

他怎麽會有愛情這種玩意?

往後,也不會有。

孟聽絮是他精心呵護長大的玫瑰,她就應該留在自己身邊。

秦賀不喜歡為他人做嫁衣這種話,他在意的一切,都該留在他的身邊。

這裏面,當然包括孟聽絮。

她的人生,就應該和他綁定在一起。

秦賀從來自信,這天,他看著秦時遇晦暗的眸色,心中滿是篤定。

他覺得,他要做的一切,都會成功。

晚上孟聽絮跑進他的房間,好奇的問他,和秦時遇聊了什麽。

秦賀擦幹還在滴水的頭發,扯開話題:「不是要扔牙齒嗎?現在去扔?」

孟聽絮一聽,很快就忘了自己是為什麽來找秦賀的,開開心心地說好。

牙齒被拋在了房頂,秦賀一側過臉,就能看見雙手合十,在自己旁邊虔誠許願的孟聽絮。

她說:「牙神,請保佑我長出漂亮的牙齒。」

秦賀忍不住嘲笑她:「牙神是什麽神?」

「就是保護牙齒的神啊!」孟聽絮用‘你怎麽這麽沒有文化,的眼神看著秦賀,正兒八經的解釋道:

「保護錢財的叫財神,保護土地的叫土地神,那保護牙齒的,當然叫牙神啊。」

真是無稽之談。

秦賀覺得孟聽絮頭腦挺簡單的,之後卻又開始忍不住擔心,她要是以後離開自己,會不會被人騙啊?

夜風穿檐而過,秦賀朝著孟聽絮伸出手,道:「走吧,一起下去。」

孟聽絮就像小時候一樣,緊緊牽住她的手。

她看著自己的時候,笑盈盈的,眉眼燦爛。

秦賀想著她真好哄,下次帶她去看流星,她一定會很開心吧?

可是到底沒有下次。

次日,沈棠野歸國,接走了孟聽絮。

秦賀回到家中,只剩下坐在沙發上的沈棠野、辛甜和秦時遇。….

秦賀楞在門口,好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他的人生,很少有這種失控的時候。

「回來了?」秦時遇看著他,語調淡淡的:「這是你沈叔叔,還不趕緊叫人?」

秦賀冷笑一聲,沒有叫人,徑直上了樓。

孟聽絮的房間已經被搬空了,昨天和他說著想看看流星的女孩子,現在已經找不到半點存在過的痕跡。

秦賀真的不明白。

他們為什麽要把孟聽絮帶離自己的身邊。

而且,還是這麽強硬的方式。

秦賀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很久很久,風吹起窗簾的一角,也將一張粉色的紙張,吹落在了秦賀腳邊。

秦賀看見上面,是孟聽絮端端正正的筆跡。

她說:「秦賀,你可千萬千萬別忘了我,我也不會忘了你的。」

他拿著這張輕薄的紙,連自己的眼眶是什麽時候紅的,都沒有察覺。

許久,他終於收拾好了心情,緩緩走到了大廳。

「理由?」秦賀壓低眉眼,看著秦時遇,後者臉上沒有半點歲月的痕跡,甚至比他多了歲月賦予的斯文沈穩。

「你的性子太偏激,聽絮不能再留在這裏,她人生的選擇權,不在你的身上。」秦時遇面不改色,聲色清淡。

而一旁的沈棠野看向秦賀,笑笑,語調同樣的緩慢冷靜:「聽絮和我說,你對她很好,我在這裏謝謝你。」

「伯父...」秦賀不甘心的看著沈棠野,試圖轉圜局面:「能不能...能不能讓我見一面聽絮?」

「來不及了。」沈棠野搖頭。

秦賀覺得很可笑,他畢竟年少氣盛

,有些沈不住氣,「來不及了?怎麽就來不及了?」

「如你所見,聽絮的人生應該由她自己做主。你沒有經過我和聲聲的允許,也沒有經過聽絮的允許,擅自將她的名字放在了你的未婚妻一欄裏,這點,我們不能接受。」

沈棠野看著少年人慘白無血色的臉,笑著搖頭,「你確實很出色,只是比你父親年輕時,還是少了沈穩和磨練。秦賀,你太順了,這樣必定會摔大跟頭。」

而辛甜一直都沒有說話,一直到此時,她走向秦賀,柔聲道:「你和聽絮都需要一些時間,你需要時間沈澱,而聽絮,她需要時間成長。秦賀,你們都是獨立的人。」

秦賀不相信什麽獨立的人。

他只相信自己的手段。

而如今,他受制於人,也不過是因為自己還不夠強大。

就是如此,其他的一切,都不是理由。

秦賀冷冷的看著秦時遇,許久,他勾唇,唇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他說:「爸,我受教了。」

秦時遇抿唇,俊美的面容有一層淡淡的陰郁。

他和辛甜並沒有給秦賀任何負面的家庭教育,可是這個孩子,還是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也許秦家人骨子裏面,都瘋...

孟聽絮到達時,這裏正在下大雪。….

她看見孟聲聲站在不遠處,打著傘,正在朝自己微笑。

一瞬間鼻酸,她撲進孟聲聲的懷中,哭著喊媽媽。

孟聲聲眼眶也紅了,她輕輕拍著孟聽絮的背,說著‘對不起,,也說著‘歡迎回家,絮絮,。

克裏昂家族作為最大的家族,此時並不是那麽太平。

沈棠野這個新教父當了還不到三年,作為一個外人,能走到這一步,實在是很不容易。

孟聽絮第一次見到異域風情。

落滿雪的巴洛克風格的街道,覆古風情的城堡,還有沿路不知名的美麗植被。

它們在霜雪的覆蓋下,正在默默的準備來年春的綻放。

孟聽絮聽見孟聲聲的聲音,很溫柔的問自己:「絮絮,你平時喜歡吃什麽,喜歡玩什麽,都可以和媽媽說。」

孟聽絮楞了楞,一時間想不出來。

她看向孟聲聲,很認真的說:「媽媽,我想見見秦賀。」

孟聲聲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她握住孟聽絮的手,「現在不行,絮絮,你要先學會適應這邊的生活,我才能讓你見秦賀。」

孟聽絮有點失落,而這份失落,在她看見白鳥時,變成了負面的憋屈。

孟聽絮第一次見到白鳥,後者16歲,藍色的眸,像是克裏昂海岸的海水。

他的面容很深邃,眼神帶著憂郁,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很淡。

他喊自己‘大小姐,。

而孟聲聲笑著攬住孟聽絮的肩膀,介紹道:「這是媽媽給你選的陪讀,他叫白鳥。」

‘白鳥,在克裏昂這個地方,象征著最好的身手,最聰明的大腦。

只有最出類拔萃的殺手,才能被稱作‘白鳥,。

而眼前的少年,是克裏昂家族第九個‘白鳥,。

孟聽絮覺得他長得挺好看的,只是比起秦賀來,還是差了一點。

她意興闌珊的收回目光。

孟聲聲看得出她不感興趣,可還是溫柔的說:「絮絮,你應該學會交新的朋友,至少,不要排斥這件事。」

孟聽絮很排斥。

她只想見到秦賀。

而眼前俊秀的少年,也就變得面目可憎。

白鳥很安靜,大部分時候,他都只是安安靜靜地個跟在自己身後



孟聽絮的生日是11月25日,她來到克裏昂的第一個月末,生日來臨。

白鳥將一個巨大的匣子放在孟聽絮面前,說著不怎麽流利的華語,解釋道:「大小姐,這些都是你的生日禮物。」

孟聽絮只是隨意的看了一眼。

而白鳥那雙藍色的眸色,看著她:「大小姐,需要我幫你打開嗎?」

孟聽絮一點都不感興趣,但是此時此刻,她想到了一個好主意:「白鳥,你幫我一個忙,這些東西,全部都送給你。」

少年怔然,畢恭畢敬的回答:「我不能要大小姐的東西,但是大小姐有什麽吩咐,可以說。」

孟聽絮湊近他,急切地說:「我生日那天,想要和秦賀打電話,你能不能幫我?」

「不行。」白鳥垂眸,濃密的睫毛覆蓋下來,遮住他湛藍的眸色,「很抱歉,我不能答應您。」

「我就知道!」孟聽絮的情緒很激動:「你就是我媽媽派來監視我的,是不是?」

她的怒氣讓白鳥感知到了,於是後者跪了下來,說抱歉。

孟聽絮看著他低眉順目的樣子,煩躁又生氣。

真是一點骨氣都沒有,說跪就跪!

生日如約而至,孟聽絮穿著漂亮的禮服,從房間裏走出來。

白鳥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少女唇紅齒白的明艷面容上,心跳莫名失衡。

她穿了一條一字肩刺繡玫瑰的紅紗禮裙,頭發盤起,帶著鑲滿鉆石的皇冠,完全就是不沾煙火的公主。

她才14歲,已經好看到讓人能夠忐忑失神,一眼心動了。

真是傾城色,不能忘。

「楞著幹什麽?」孟聽絮瞅了他一眼,語調很驕矜:「你扶著我啊,裙子太大了我會絆倒的!」.

傅五瑤

鐘情玫瑰(三)

“楞著幹什麽?”孟聽絮瞅了他一眼,語調很驕矜:“你扶著我啊,裙子太大了我會絆倒的!”

她聲音嬌氣,帶著並不惹人厭惡的小傲慢,就像是不谙世事的玫瑰,被人精心呵護在玻璃罩子裏面,所以對得到的一切示好,都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

白鳥並不厭惡這樣的姿態,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他甚至是向往的。

他很向往這樣的孟聽絮,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自己能夠好好守護這樣的純真。

人總是這樣。

會不由自主的,接近和憧憬自己不曾擁有的東西。

生日宴會很盛大,來的都是克裏昂有頭有臉的貴族。

孟聲聲一身繁覆驚艷的裙裝,走到孟聽絮身邊,柔聲問她開不開心。

對於自己唯一的女兒,孟聲聲心中其實是有歉疚的。

可是當初克裏昂的局勢太混亂,她實在不敢將她帶過來。

留在秦時遇那邊,起碼能給她一個平安無憂的童年。

孟聲聲這般想著,看著孟聽絮的眼神,越發多了憐愛。

這個世上,怎麽會有母親,不愛自己唯一的女兒呢?

孟聲聲很愛很愛孟聽絮,而如今,她只想好好彌補她。

“媽媽,我不喜歡這種宴會,我想要回北城。”孟聽絮並不知道母親的良苦用心,她眼神執拗,帶著堅決:“媽媽,我想看看秦賀。”

孟聲聲想起了辛甜和自己說的話。

於是她搖頭,同樣堅定,“不可以。”

母女二人眼看著就要不歡而散,沈棠野從一旁走過來。

他微笑,看著孟聽絮,語調溫和:“絮絮,你秦叔叔和辛阿姨說了,希望你能安安心心的留在克裏昂生活。我們才是你的父母,你應該在我們身邊長大。”

孟聽絮過了有記憶以來,最不開心的生日。

她原本...

原本也不應該有這麽低落的,可是m洲對於她而言,真的太陌生了。

白鳥跟在她的身後,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孟聽絮在精致的點心前停下腳步。

點心帶著烘烤後特有的清香,勾起食欲。

孟聽絮看向身後的白鳥,她朝著他揚了揚下巴,“餵,你餓不餓,我們吃點東西吧?”

白鳥似乎有一瞬間的怔然,之後,他低聲道:“大小姐,我不能在這裏吃東西。”

孟聽絮很疑惑的看著他,不解問道:“為什麽不可以?”

“我是下人...”

孟聽絮不喜歡這兩個字。

她挑了幾個點心,放在托盤裏,塞進白鳥的手中,“你是我的朋友。”

也許,對於14歲的孟聽絮而言,這個生日最大的收獲,就是得到了一個朋友。

m洲真的太陌生了,有了一個朋友,似乎也好了很多。

後來的整整四年,孟聽絮再也沒有離開m洲。

她漸漸的不再執著於秦賀在做什麽,不再執著於年少時的舊友。

白鳥很好,他會為了她找來m洲最美的玫瑰,會背著她走過塵煙鳥鳥的荒涼郊外,會為了她的一句話,跑遍整個城市,找來最香甜的點心。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取而代之,從來都是檐水穿墻,經年而已。

孟聽絮幾乎不會再想起秦賀,少年時再如何刻骨銘心的情感,也早就被湮沒在了時間的河流裏。

白鳥一直都是白鳥,他打敗了所有試圖來挑戰他的位置的人。

孟聽絮見過他狠戾的一面,少年冷白的面容染上了血漬,眉眼寒涼。

他無疑是克裏昂最鋒利的刀。

孟聽絮曾問過沈棠野,白鳥是不是有史以來最厲害。

沈棠野笑笑,搖了搖頭。

“我不信,那那個人去哪了?”孟聽絮不服氣的問。

沈棠野不說話,只是眸色沾染了懷念的味道。

那個人去哪了?

克裏昂最厲害的白鳥,是秦賀的父親,秦時遇。

他們曾經,是並肩而行的戰友。

只是那些前塵往事,沈棠野並不想提起。

有一些過去,不適合被提起。

沈棠野回答不出來,孟聽絮便執拗的覺得,沈棠野是吹牛的。

黃昏的m洲,克裏昂家族的私人湖畔,城堡恢弘的倒影落在裏面,河畔邊上有沒有清掃幹凈的積雪。

即將18歲的孟聽絮晃著腿,坐在河畔邊上。

白鳥身材瘦削,穿著白色的襯衣,黑色的褲子修飾出修長的腿型,腰身細韌。

“馬上又是向你發起挑戰的日子了。”孟聽絮瞇著眸看他,眼中笑意盈盈:“白鳥,你不會輸的,對不對?”

纖細而憂郁的少年,眉眼已經有了成熟,這樣一言不發的看著人,便有深情的感覺。

他說:“公主殿下會等我嗎?”

孟聽絮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的很厲害。

她指尖的溫度泛涼,掌心有了汗:“等你幹什麽?”

少年澹色的唇微抿,湛藍的眸子低垂下去,他面色蒼白,從耳根開始,一點點泛紅。

他在孟聽絮面前,單膝跪下。

他說:“再贏一年,就是第10年了,我可以向教父先生,提出一個請求。”

孟聽絮隱約中,似乎知道了他要說什麽。

她結結巴巴的問:“你...你要提什麽要求?”

“我想向教父先生提出要求,可以一輩子,守在你身邊。”他說的很認真。

孟聽絮下意識問道:“白鳥,你是不是想娶我?”

後者一下子臉色漲紅,慌慌張張地說:“我只是...只是想陪著你,我不敢...不敢有這種非分之想。”

孟聽絮知道,克裏昂是有聯姻的規矩的。

她是教父的女兒,很快就會有許許多多的人來提親。

可是她一個都不想選。

與其和只見過幾面的人締結婚約,孟聽絮反而覺得,還不如和白鳥在一起。

“你連這種想法都不敢有,你用什麽留在我身邊?”孟聽絮認認真真的看著他,一字一頓。

少年人幾乎是不敢置信的,他結結巴巴地說:“您...您在說什麽?”

“我說...”孟聽絮微笑,很輕很輕的聲音:“我說,你娶我吧。白鳥,我們認識很久了,我覺得你很不錯,你覺得我怎麽樣?”

白鳥好半天,張口結舌到說不出一句話。

他看著孟聽絮,幾乎已經忘了呼吸,一張臉憋的通紅。

“你...你想嫁給我嗎?”很久之後,他才終於憋出一句小心翼翼的嘆息,“我配不上你...我只是一個下...”

少女纖細的手指,捂住了他的唇。

“我不喜歡那兩個字,你以後也不許提。”孟聽絮很嚴肅,直勾勾的看著他,義正言辭:“你下次再這麽說自己,我就生氣了,聽懂了嗎?聽懂了就點頭。”

白鳥濃密的睫毛輕輕顫著,臉色浮現紅意,很乖的點頭。

孟聽絮沒有放下手,反而說:“我在電視裏面看見過,相愛的人要做一些事。”

她說完,湊近白鳥,唇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

白鳥哪怕是做夢的時候,都不敢離孟聽絮這麽近。

她是小公主,是嬌艷的玫瑰。而他,充其量不過就是個園丁。

他不是王子。

他一無所有。

可是小公主說:“等你贏了比賽的那天,我會沖上臺去,親吻你。”

真是好聽的話語,叫人想要溺斃在裏面。

白鳥是被上一任教父從貧民窟裏面帶出來的,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卑微,從來不敢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可是如今,他也真的想,為了自己努力一次。

他會對她很好很好的。

他會把所有所有的愛,都給她...

上帝保佑,保佑他的公主,如願以償...

沈棠野坐在沙發上,兩排侍女捧著無數的名貴飾品,供孟聽絮挑選。

偏偏後者心不在焉,好像不是很感興趣。

沈棠野放下報紙,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在想白鳥?他今天出去執行任務了,很快就會回來。”

“什麽想他?”被說中了心事,孟聽絮的眼神不自在的亂飄:“您在胡說八道什麽啊?”

“你們不是說好了,想要私定終生嗎?”沈棠野好笑的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

孟聽絮捂著嘴,一臉震驚:“您...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昨晚自己說夢話說出來的,”沈棠野搖頭,笑著打趣:“還真是女大不中留。”

“爸...你不會...不會阻止我...”孟聽絮不安。

“我阻止你幹什麽?”沈棠野澹澹道:“他要是真的有本事,你又是真的喜歡,我當然不會拒絕。我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不會棒打鴛鴦。”

孟聽絮頓時松了口氣,她笑嘻嘻的坐到了沈棠野的身側,道:“爸,那...那幹脆就不要讓白鳥上臺了,我和他訂婚,他就不用從事這麽危險的事了。”

“你這孩子,你太不懂男人了。”沈棠野勾了勾唇角,狐貍眼笑起來很招人:“他應該會希望能夠靠自己的本事得到承諾,在我面前求娶你。”

“爸,”孟聽絮挽住他的胳膊:“您知道的,這麽多年,都是白鳥陪著我。”

沈棠野感慨的握住孟聽絮的手背,“知道,你要是能和他在一起也好,至少他不敢欺負你。克裏昂又是我說的算,你和他在一起,不會受任何的委屈,我護得住我的寶貝女兒。”

一切,都很好。

孟聽絮想,如果...如果秦賀不曾到來。

4年,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意味著什麽?

孟聽絮想,如果是秦賀,那應該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改頭換面。

他從直升機上緩緩走下來,桃花眼,淚痣濃艷,偏偏周身的氣質,冷厲而鋒芒畢露。

這是一種不能言說的鋒芒。

它被裹在厚厚的偽裝之下,帶著說不出的欺騙性。

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會被他艷麗而笑意清淺的外表蠱惑,直到利刃加身,不能動彈的時候,才會恍然大悟,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孟聽絮不得不承認,她是那個絕大多數人。

雪色漫漫,她拉著白鳥的手,開心的走到了秦賀面前,完全沒有察覺後者笑意下的眸色晦暗。

她說:“秦賀哥哥,這是我的未婚夫,白鳥。”

秦賀彎了彎唇角,目光落在白鳥身上。

長得還算是有幾分姿色,難怪把孟聽絮這個沒良心的唬得五迷三道的。

“白鳥?”他澹澹的,下了評價:“這個名字還挺奇怪的。”

“你們聚在外面幹什麽?”孟聲聲在不遠處喊:“怪冷的,大家先進來。”

孟聽絮聽見了,笑著道:“對啊,秦賀哥哥,我們快進去吧。”

秦賀聽著這一聲一聲的哥哥,額角的青筋不由自主的跳了跳。

後來的晚宴,幾乎是各懷心思。

白鳥像是往常一樣,站在孟聽絮的身後,替她夾菜。

他的身份,畢竟還只是孟聽絮的伴讀。

秦賀指尖漫不經心的點著桌面,餘光看見孟聽絮正整個人趴在椅背上,笑嘻嘻的和白鳥說著什麽。

她幾乎沒有多看自己幾眼。

而白鳥也低著頭看孟聽絮,神情足見寵溺。

“秦賀,辛甜都沒有和我們打招呼,你就自己過來了?”孟聲聲好奇道:“這幾年,你爸爸媽媽還好嗎?”

“挺好的。”秦賀笑笑,“謝謝阿姨關心。”

沈棠野正在品茶,也隨口道:“既然來了,多玩幾天再走。”

“這樣不會叨擾嗎?”秦賀唇角的笑容更濃,他的目光落在孟聽絮的後背上,聲音透著寡澹:“幾年不見,絮絮長大了,也不和我親了。”

“絮絮,你這孩子怎麽坐的?趕緊坐好!”孟聲聲咳嗽了聲音,故作嚴肅的提醒孟聽絮。

孟聽絮聽見了。

她指尖捏了捏白鳥的手,仰著臉,露出纖細的脖頸,語氣乖軟的不像話:“那我先吃飯了。”

白鳥點了點頭。

秦賀看得很煩躁。

他很想咬住孟聽絮的喉管。

她怎麽敢對別人,笑得這麽甜?

她是他一個人的。

沒有人知道,他剛剛從飛機上下來,是什麽感覺。

分明是他親手養大的小玫瑰,他花了那麽多的心思,那麽多的時間,可是如今,賞花的人竟然不是他。

這幾年,他和秦時遇鬥智鬥勇,好不容易成了辛遇集團的董事長,第一時間就是來看她。

但可笑的是,小姑娘的眼中,分明已經沒有自己了。

真是不甘心。

他養的花,就應該一直一直都是他的。

至於旁人,看都不該看一眼。

這個白鳥,如此低下的一個人,怎麽敢覬覦自己的寶貝?

鐘情玫瑰(四)

這個白鳥,如此低下的一個人,怎麽敢覬覦自己的寶貝?

秦賀唇角的笑容,沾染了清淡的諷刺。

他沈默不語的看著孟聽絮朝著自己端起酒杯,看著她對著自己笑,用輕軟的聲音對自己說:「秦賀哥哥,我敬你一杯。」

還真是...

秦賀失笑,朝著她舉起酒杯,笑容帶著點意味深長,緩緩道:「謝謝絮絮。」

她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對著自己,一口一個哥哥。

明明小時候,不還是對著自己喊秦賀嗎?

因為過去太久,所以很多事情,也就變了嗎?

秦賀在沒有看見孟聽絮之前,其實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確實已經過去很多年了,當年孟聽絮的離開,給他的最大教訓,就是絕不能受制於人。

可是如今,他看見孟聽絮了。

她真真切切的出現在他的面前,會呼吸、會笑、會對著自己說話。

秦賀發現,他其實是不能放下的。

他這輩子唯一一個不帶任何利益去付出和接近的人,又怎麽可以,往後人生和他毫無瓜葛?

一頓晚宴,眾人吃得表面熱絡,實則各懷心思。

孟聽絮的酒量並不好,晚上淺淺的兩杯酒,就微醺了。

秦賀神色平靜的看著她起身,才放下一直把玩的酒杯,追了出去。

狹長昏暗的過道,讓一切都變得模糊暧昧。

孟聽絮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還以為是白鳥跟了出來,她說話含糊不清,帶著可愛的鼻音:「你扶著我點,我好像喝多了。」

秦賀一言不發的走上前,結實有力的手臂,輕松扶住了醉醺醺的小玫瑰。

後者依偎在他的懷中,一點不設防,一點不扭捏,姿態自然熟稔。

似乎這些年年歲歲,不知發生過多少次。

「這個酒還挺甜的,我還以為...還以為度數不高呢。」孟聽絮耷拉著眼皮,打了個嗝,「你還沒有吃過東西吧?我房間裏有好吃的,你來我房間。」

孟聽絮說完,就聽見耳畔一道冷冽寡淡的聲線。

秦賀說話一貫帶著清淺的笑意,可此時此刻,卻是一點不見,只剩下生冷。

他說:「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該這麽晚,帶到自己的房間裏吧?」

孟聽絮腳步止住,帶著慌張的踉蹌,「秦賀哥哥...」

秦賀舌尖抵著後槽牙,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冷笑:「以前不見你這麽乖,一口一個哥哥,嗯?」

他的聲音蘊著點怒氣,孟聽絮再如何遲鈍,也聽出來了。

一瞬間,一切的平和,都被徹底打碎。

孟聽絮醉酒醒來,便聽說了秦賀向她父母求婚的消息。

真是荒謬。

兩人這麽多年不見,一見面,他就說要娶自己?

孟聽絮攔住了從房間裏走出來的秦賀。

死寂沈沈,孟聽絮撞進那雙帶著笑意的桃花眼中。

秦賀淡色的唇,語調輕柔:「絮絮在等我?」….

「你應該知道吧?」孟聽絮感覺自己胸腔裏面有一團火,無處發洩,正在亂竄,她一字一句的重覆:「你應該知道吧?我有想要嫁的人了。」

真是孩子氣的話。

想要嫁的人?

她想要嫁誰,就能嫁誰嗎?

秦賀低垂著眼睫,看著少女因為怒氣而泛紅的面容,他的聲音不含怒氣,甚至是溫柔的:「那絮絮也應該知道吧?我有想要娶的人,我想娶你。」

這句話,換來了落在臉上的巴掌



小姑娘看著他,一點都不見昨天笑盈盈的模樣,她咬牙切齒的罵自己,說自己仗勢欺人。

仗勢欺人在秦賀的認知裏面,不算貶義詞。

畢竟這個世界上,那麽多人汲汲營營,不就是為了所謂的權勢嗎?

秦賀嘗到了唇角的血腥氣,帶著疼痛感。

他倒是從來沒有別人這麽打過,算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如果換做旁人,秦賀一定不會讓他好過。

可是這個人是孟聽絮,是他整個人生,唯一例外和破例過的孟聽絮。

於是他面對她通紅的眼,說不出半句重話。

他憐惜又好笑的看著她,近乎縱容的笑了,「你罵我能改變什麽嗎?絮絮,你的父親還沒有發話,說不同意呢。」

「我父親只是在找理由拒絕你!」孟聽絮情緒激動,胸口起伏著,她用力的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我不會嫁給你的!根本不會!」

秦賀看著她轉身跑開,她跑得很快很快,避之唯恐不及般,不帶一絲留戀。

可是秦賀明明記得那時北城大雪過境,枯葉般的雪片飄過窗前,孟聽絮放下手中的小提琴,開開心心的朝著伸出雙手,要他抱住自己。

小時候這麽黏自己的,怎麽現在就變了呢?

秦賀站在沐風的窗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看見孟聽絮的背影出現在了視線中。

白衣的少年人從茫茫雪色中走過來,穩穩抱住了奔赴而來的少女。

真登對。

真般配。

真...刺眼。

「克裏昂的問、事務很繁忙,絮絮一直都是白鳥那孩子陪著的。」沈棠野的聲音出現在秦賀耳畔,淡淡的,只是陳述:「我一貫尊重我女兒的所有決定,她想要嫁給白鳥,我尊重她。」

「尊重?」秦賀嗤笑:「既然尊重,當初為什麽要把她從北城帶走?的局勢這麽覆雜,你們還是一意孤行,將她帶了過來,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尊重?」

他的聲音很冷很冷,浮浮沈沈中,戾氣濃郁。

「那時候絮絮還太小,而你...秦賀,你當時被診斷出了偏執癥的傾向,你的處事手段太強硬,也太偏激了,對於聽絮,你更是什麽都管,什麽都顧,一意孤行的規劃著她的人生。」

沈棠野看向秦賀,面色認真,「可是我的女兒,我有讓她自由選擇自己人生的能力。她想要得到什麽,想要放棄什麽,都應該是她成長到能夠負擔得起自己的人生之後,而不是在年幼稚嫩的時候,就被你輕易安排了她的生活。」….

秦賀眸色愈發的陰冷。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未達眼底:「沈叔叔做事,果真是有道理。」

「你既然明白我的意思,應該知道我的答案吧?」沈棠野搖頭,語氣堅決:「我不可能違逆絮絮的心意,將她嫁給你。」

秦賀不說話,目光重新落在窗外,之後,瞳孔緊縮再散開。

他看見一望無際的雪地中,孟聽絮趴在白鳥的背上,正在往著雪色深處走去。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卻能感覺得出來,她是開心的。

這種開心,和兒時的懵懂依賴不一樣。

這是情竇初開的少女的喜悅。

秦賀感知到了濃烈的失去的風險。

他找到了白鳥。

那個面色白皙,眸色湛藍的少年。

安靜的房間裏,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桃花眼冷冽如水,「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找您。」

「秦先生,」白鳥的聲音很清澈,像是的風雪,冷清清的,他說:「您是絮絮很在意

的人,我希望您不要做讓她傷心的事情。」

真是好笑。

秦賀冷笑了聲,妖孽的面容,眉峰微挑,嘲諷濃郁:「你的身份地位,有什麽資格,對我的處事方式指手畫腳?」

白鳥不說話,湛藍的眸染上了幾份黯然。

秦賀皺眉,愈發冷漠:「離開這裏,你想要多少錢,我都能給你。」

「秦先生...」白鳥皺眉,同樣堅決:「我不會離開的,我要娶她。」

「你要娶她?你拿什麽娶她!」秦賀冷笑,字字譏誚:「你知道孟聽絮是怎麽長大的嗎?她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能給她的,你就算是把自己賣上百次,也做不到!」

秦賀站了起來,艷色的唇,濃郁深邃的眉眼,話語涼薄:「要我提醒你嗎?你在克裏昂家族一年的酬勞,只能給她買上一對耳環。你娶她?你癡人說夢!」

秦賀知道對於男人而言,什麽樣的話攻擊性最大。

而眼前的少年,也如他意料之中一般,臉色一刻比一刻難看。

他就像是出了一口惡氣一般,暢快了許多,冷笑著說:「我奉勸你好自為之,按照我說的,馬上離開,你放心,我也不是趕盡殺絕的人,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這一輩子,還有你家族的所有人這輩子,都衣食無憂。」

白鳥的唇顫抖,他看向秦賀,眼眶通紅。

「我不會離開,我贏得比賽,我就能娶她...」

「你一個刀尖上舔血的人,你憑什麽娶她?」秦賀對於眼前人的不自量力,心中有怒氣。

不識擡舉,不知進退的蠢貨。

可是白鳥的聲音堅決,他認認真真的重覆了一遍:「我答應了她,我要娶她。」

「...你很快就會知道,你做了一個多麽愚蠢的決定。」暗色的燈光,秦賀的臉上蒙著陰翳,他寒涼的目光落在白鳥身上,輕聲道:「白鳥,這場比賽,你贏不了的。」…

孟聽絮很多天沒有看見秦賀,以至於她以為,他已經放棄了。

競賽的前一晚上,孟聽絮偷偷見了白鳥。

他的房間很簡單,比起孟聽絮的,堪稱簡陋。

「我已經在幫你準備你的房間了,白鳥,等你比賽結束了,我就是你的未婚妻了。」

窗外的風雪呼嘯,白鳥看著眼前嬌艷美麗的少女,冗長的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是這麽的美好,而他覬覦她的美好,懷著私心留在她身邊。

這麽多年,已經滿足了。

「聽絮,我的母親是華國人。」這是他第一次,向孟聽絮提起母親。

孟聽絮詫異,之後笑了:「難怪,我媽媽讓你陪著我。」

「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我其實有名字。」白鳥看著她,笑容溫暖。

「什麽名字?」

「圖南。」

「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白鳥看著少女聽得認真的模樣,沒有忍住,摸了摸她的面容:「圖南,是志向遠大的意思。」

孟聽絮好奇的問:「那...你的志向是什麽?」

白鳥搖了搖頭,道:「我沒有遠大的志向,唯一的希望,大約就是能娶你。」

孟聽絮白皙的面容,有紅色蔓延。

她難免害羞,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那明天,你的願望就會實現,對不對?」

白鳥看著她,笑笑,很苦澀的笑容:「對。」

比賽這天,孟聽絮的哥哥孟聽遠也從國外趕來了。

孟聽絮坐在觀眾臺,看著朝著自

己走來的孟聽遠,很意外,「哥?你怎麽回來了?」

「我的寶貝妹妹都要訂婚了,我怎麽能不回來?」

孟聽遠說著話,目光落在競技臺上白鳥身上,笑笑,道:「這小子幾年不見,怎麽長得這麽高了?」

「你也不想想,你都多久沒回來了。」孟聽絮拍了拍自家哥哥的肩膀,道:「爸媽應該都很想你,你去看看他們。」

「臭丫頭,我一回來就來看你,你倒好,直接趕我走,好歹我們是雙胞胎,你是真的一點都不想我啊。」孟聽遠一臉難過的嘆了口氣,似真似假。

孟聽絮的心思都在臺上的白鳥身上,根本分不出閑心來應付自家的倒黴老哥。

她揮了揮手,拒絕的沒有一絲絲猶豫:「你走吧,別在這裏煩我。」

而比賽,也如期展開了。

白鳥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袍,和每一個上臺挑戰的人對峙。

拳拳到肉,狠辣不已。

孟聽絮不管看了多少次,還是覺得很是反差。

畢竟在自己面前的白鳥,是那麽溫柔。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第七個人上臺時,孟聽遠臉色覆雜的走了回來。

他說:「絮絮,你...你知道今年有多少人報了擂臺賽嗎?」

「多少人?」

「一千多人。」

孟聽遠皺眉,很擔憂:「這個人數實在太離譜了,白鳥再怎麽能打,也打不過這麽多人啊。」

孟聽絮的心臟咯噔了一下。

她著急的看了眼下面的戰況,都看向孟聽遠,急切道:「這不公平!我要找父親!」

「沒用的!」孟聽遠低吼,扶著緊張兮兮的孟聽絮:「比賽的規則裏面,沒有限制報名者的人數,絮絮,沒用的。」

孟聽絮不知怎麽的,就想起了多日沒有出現的秦賀。她語調慌促,再度急急發問:「秦賀呢?秦賀在哪裏!」.

傅五瑤

鐘情玫瑰(五)

孟聽絮不知怎麽的,就想起了多日沒有出現的秦賀。她語調慌促,再度急急發問:“秦賀呢?秦賀在哪裏!”

“絮絮,你冷靜一點。”孟聽遠看著她著急無措的樣子,心裏也很是心疼。

孟聽絮是他唯一的妹妹,兩人又是雙胞胎,他對她的感情,是要比尋常的兄妹更強烈的。

他扶住孟聽絮的肩膀,認真承諾道:“我們現在就去找秦賀,會找到他的。”

“哥...白鳥不能這麽打下去,他會支撐不住的。”孟聽絮眼眶通紅,緊緊捏著孟聽遠的衣袖,眼圈已經紅了:“我一定要找到秦賀,這場比賽,要停下。”

“我明白,絮絮...我明白的。”孟聽遠低聲安撫著孟聽絮的情緒,他緩緩道:“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秦賀在廊檐下看著雪景。

大理石雕花的長廊,上面有著枯枝纏繞,霜雪覆蓋上去,帶著輕盈的冷氣。

外面鵝絮紛飛,真是冗長又漫長的雪。

秦賀微微瞇著眸,看著孟聽絮從不遠處,朝著自己跑過來。

她今天可真好看,完全不同於平日裏的素面朝天,看得出是精心打扮過的。

秦賀扯了扯唇角,笑意寡淡。

倘若這份精心打扮不是為了自己,她只覺得刺眼。

孟聽絮在他的面前停下腳步,她就站在鋪天蓋地的大雪裏,雪沾染在她的頭發和眼睫上,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了靈魂般,伴隨著她的一呼一吸,變成了驚艷的裝飾。

秦賀微微笑著,看著她呼吸不穩的樣子,“怎麽跑這麽快?外面在下雪,絮絮,有什麽話你先進來再說,好不好?”

“秦賀,是你做的吧?”她沒有動,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他,帶著怒。

“怎麽?”秦賀輕笑:“找我興師問罪的?不叫我哥哥了?”

“讓你的人離開!你也離開!克裏昂不歡迎你!”孟聽絮咬著牙,話語摻了利箭,很尖銳,很有殺傷力。

秦賀覺得心臟的某處,震顫著疼。

他眉心微動,笑得很平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

“絮絮!”趕來的孟聽遠制止了孟聽絮即將出口的話語。

他看向秦賀,徐徐緩和開口:“秦賀,這件事是你做得過了,趁著我父母還沒有發現,現在停下了,還好收場。”

“做得過了?”秦賀頓覺好笑。

他的唇顏色很紅,笑得前仰後合,連面容上都浮現病態的紅,那雙桃花眼,涼薄又深情,散漫冷清的看著孟聽絮,一字一頓:“絮絮,你真的太天真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是做得過的。只要有地位,有權勢,想要怎麽樣,都可以。”

他從廊檐裏走出來,雪很快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低垂著眉眼,淡淡的看著孟聽絮,堪稱溫聲細語:“你覺得,你的父母會不會如你哥哥說的這樣,為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小人物問責我?更何況,我做錯了什麽?規則是克裏昂定的,而我,不過是在你們的規則內,給他一點教訓。”

孟聽絮好像已經不認識他了,眼前這個男人,和自己年少記憶中待人冷清傲慢,可是會陪著自己吧每一顆牙齒扔在屋頂,會帶著自己去很多地方的少年,已經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他變得好陌生,好陌生...

“我不想聽你狡辯,讓你的人停下!”孟聽絮的聲音因為激動,近乎尖厲:“你如果不停下,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愛情可真偉大。

它讓自己一心呵護培養的小玫瑰,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自己的對立面。

真是可歌可泣。

秦賀笑著,眼中卻是半點笑意都沒有。

他看著孟聽絮,冗長的時間,幽幽開口:“絮絮,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讓我停下。”

孟聽絮在當下的那一刻,並不能很好的意會秦賀口中的後悔。

怎麽會後悔呢?

只要能讓那些人停下,她的白鳥就能贏。

直到挑戰者陸陸續續的離開,孟聽絮看見人群的末尾,黑色襯衣的秦賀。

他的膚色很白,寒光照雪,容色無二,只是那眼中的狠戾晦暗,叫孟聽絮的心中,有了十分不好的預感。

白鳥站在擂臺上,身上已經有好幾處傷。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臉色狼狽,衣衫略帶襤褸。

他已經是氣力用了過半。

四目相對,白鳥看見秦賀眸中的興奮。

“秦賀!秦賀!你幹什麽!你為什麽要往擂臺走!”

“停下!我讓你停下!”

是孟聽絮的聲音,她明白了秦賀的意思,反應過來,她的聲音緊繃,絕望,嘶啞。

白鳥看向了自己的公主殿下。

他還記得她剛剛來m洲時的樣子,那麽冷淡,那麽高傲,那麽嬌貴。

可是她並不會低看他,她將他當作了平等的人看待。

她不介意他衣著普通,會開開心心的趴在他的背上,任由他背著她穿過大街小巷。

她會接受他送的花,會開心的和他說謝謝,不介意那花價值低廉,在m洲隨處可見。

她會將心愛的點心和自己分享,從不會向旁人一下,說他不配。

可是他知道啊,他不配。

白鳥看見孟聽絮眼中的淚。

晶瑩的淚,不該為了自己這樣的人落下。

秦賀依舊在朝著擂臺的方向走,步伐閑適,散漫而勢在必得。

上位者的氣勢,哪怕站在低處,還是叫人不敢逼視。

他是天生的野心家。

孟聽絮知道,秦賀不會停下了。

她看向白鳥,後者正在對她笑。

這樣的笑容,她無法不回應。

她邊哭邊笑,哽咽著說:“白鳥...比賽結束,好不好?”

她知道秦賀從小受的是什麽樣的教育,也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她不清楚秦賀的身手究竟是什麽樣的水平,可是卻覺得,他不會輸。

他從來戰無不勝。

所以她讓白鳥結束。

她不想看著他出事。

抑或者私心裏,她也不想秦賀出事。

白鳥留戀的看著孟聽絮的面容,良久,他在她殷切的目光中,緩緩搖頭。

結束?

怎麽可能結束?

這是事關尊嚴的爭鬥。

而秦賀一只腳已經邁進了臺內。

他姿態隨意悠閑的解開了袖扣,隨手扔在了臺上,將領口的紐扣解開。

他笑著朝孟聽絮招了招手,語氣笑意斐然,說出來的話,卻讓孟聽絮的心凝成了冰。

他說:“克裏昂家族的規矩,連任十年的白鳥,可以向教父提出一個願望。可同樣的,能夠打敗白鳥的人,也能向教父提一個條件。”

秦賀看著孟聽絮寡白的臉色,笑意優雅,溫文爾雅的說:“我到時候也提提,就說,我想娶你,你說沈叔叔會不會拒絕?”

秦賀真狠。

於人於己,都那麽狠。

孟聽絮一顆心沈了又沈,帶著重力向下墜落。

她想要沖下去,被孟聽遠攔住了。

“絮絮,秦賀現在的做法,並沒有違規,你不能下去!”

“哥!秦賀在乘人之危!他就是乘人之危!小人!”

兩人的對話,每個字都清楚的落在秦賀的耳朵裏。

嘖...

還真是不怎麽中聽。

而孟聽遠看著孟聽絮情緒不穩的樣子,沈聲道:“絮絮,你的情緒不穩定,我現在帶你離開,你放心,有了結果,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我不能走!”孟聽絮的情緒更加激動了,她用力推開孟聽遠,“擂臺之上,生死不論!我不能走!”

秦賀唇角浮現玩味的笑意。

白鳥看著他,幽藍的眸色低垂,帶著幾分黯然,低聲平靜地說:“秦先生為什麽對大小姐這麽執著?您應該看得出來,她不喜歡您,她對您,只是親情而已。”

秦賀何嘗不知道。

“還輪不到你來教我該怎麽做,”秦賀目光落在白鳥肩膀上的傷口處,他笑笑,很不屑的語氣:“別說我恃強淩弱,我讓你一只手。”

“您應該明白,我們要是真的打起來,大小姐會有多難過。”白鳥擡眸,同樣不退不讓:“但是您如果真的不介意她的心情,我也就不客氣了。”

秦賀真是覺得可笑極了。

他當然在乎孟聽絮的心情。

可是她就算是難過,難過到想去死,也該是在他的身邊難過。

這個白鳥算什麽?

他真是有趣得很,竟然對自己說這種話。

“別廢話了,直接開始吧。”秦賀眼底帶著幾分興奮和嗜血,他微微一笑,指骨發出清晰的聲音:“擂臺之上,生死不論,今天,我們兩個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這裏。”

孟聽絮清清楚楚的聽見了這句話。

她懇求的看向孟聽遠,整個人早就哭花了臉,肩膀聳動,眼裏蓄滿了眼淚。

“哥,你聽見了對不對?這個比賽真的不能繼續下去了,真的不能繼續下去了!”

孟聽遠面色覆雜的看向擂臺,兩人已經打了起來。

秦賀出手極狠,盡管讓了一只手,但一招一式,還是讓人看著心驚不已。

他完全不顧自身安危,朝著白鳥步步緊逼。

是那種不要命的打法。

而白鳥原本就受了傷,於是此時,已經開始有落下風的趨勢了。

孟聽絮看不懂招式,但是她看得出白鳥並不是很能招架。

她急得四下張望,下一刻,她看見了孟聽遠腰間的配槍....

鐘情玫瑰(六)

她急得四下張望,下一刻,她看見了孟聽遠腰間的配槍....

幾乎是一瞬間,她心裏就有了決定。

孟聽遠對孟聽絮根本沒有防備,所以當後者抽出他腰間的配槍時,幾乎是輕而易舉。

“聽絮!你幹什麽!”孟聽遠大驚失色,連忙道:“你知道這玩意有多危險嗎?聽話,還給哥。”

孟聽絮緩緩搖頭,眼淚一大顆一大顆的落下。她餘光看見白鳥倒在地上,側過臉吐出了一大口血。

刺目的紅,噴濺在地板上。

“秦賀!你住手!”她瞬間看向秦賀,啞聲哀求:“算是我求你了,你住手吧!這樣下去,白鳥會沒命的!”

可是秦賀沒有任何停下的預兆,他甚至沒有擡頭,只是一拳一拳,揮向了原本就奄奄一息的少年。

他玉白的手,指骨上都是血。

白鳥的血。

多殘忍。

多不留餘地。

孟聽絮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白鳥被打死。

她哆哆嗦嗦的舉起了槍,在孟聽遠的阻止之聲中,將槍口對準了下面正在廝打的兩人。

“秦賀!”這一次,孟聽絮的聲音少了方才的惶恐,變得緊繃且沒有轉圜餘地,她說:“你如果還不停下,我會開槍,我真的會開槍!”

白鳥身上有劇痛感,秦賀出手太毒辣。

秦賀其實沒有想過兩人都活著下去,他分明是不留餘地,極端偏執。

要麽得到,要麽徹底毀掉。

這樣叫人恐懼的人格。

天生的壞種。

白鳥聽見了孟聽絮的聲音,於是也停下了所有的抵抗。

一切早就已經脫軌了。

白鳥的唇角,浮現釋然的笑意。

到了這般的絕境,他才願意承認,他其實早就知道,他爭不過秦賀的。

他只不過僥幸陪伴了孟聽絮最最情竇初開的年紀,可倘若陪在孟聽絮身邊的人是旁人,孟聽絮也依然會願意和那個人結婚的。

她重感情又容易信任心軟。

她分不清依賴和愛。

可惜...他分的清。

白鳥的眼角受了傷,視線模湖,只能隱隱約約看見方才戾氣狠絕的男人,也緩緩松懈了力道。

秦賀緩緩直起身,桃花眼神色涼薄如水,他看著孟聽絮的方向,矜貴優雅的淺笑。

只是這樣的笑容,透著極致的諷刺。

“絮絮,會開槍嗎?”近乎於溫聲細語,可是也是那樣的不留情,他說:“不會的話,要不要我教教你?”

孟聽絮舉著槍的手在顫抖,她人生第一次拿槍,槍口對準了兒時最最疼愛自己的人。

“秦賀...到此為止吧...你想把白鳥打死嗎?”她的喉嚨塞了東西般,說話並不流暢,甚至是艱難的,“我不想這麽威脅你,你下來,就當平局...哥哥,求你。”

“平局?”秦賀露出誇張的笑容,那顆淚痣刺眼,“可是絮絮只有一個啊,難道撕開一人一半嗎?我怎麽舍得?”

孟聽遠站在孟聽絮的身邊,眉心緊鎖。

他曾經在沈棠野和孟聲聲的對話中,得知過之所以要把孟聽絮接回來的原因。

那就是當時,秦賀試圖和只有14歲的孟聽絮訂婚。

這樣的行徑是瘋狂的,也是不能為世人所容的。

秦賀有偏執癥,很嚴重的偏執癥。

他對於孟聽絮,有著一種不能解釋的占有欲。

當時的孟聽遠,覺得這一切應該是言過其實。

可是如今,他看著眼前的秦賀,卻是深切的覺得,也許他所聽見的不過就是冰山一角。

而孟聽絮聽著秦賀的話語,臉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喃喃自語:“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秦賀看見白鳥試圖站起來。

他冷笑,踩在了後者的肩膀上,重力的碾。

“秦賀,你住手!”孟聽絮終究是忍無可忍,沖到了臺下。

肩膀處傳來劇痛,但是白鳥只是悶哼了一聲,就很快忍住了所有的痛苦呻吟。

他蒼白的臉上都是星星點點的血漬,藍眸蒙上了陰翳。

孟聽絮違反比賽規則,沖到了擂臺上,空氣中彌漫著細小的血沫,散發著血腥氣。

她站在高處看時,只覺得擂場壓抑,直到自己置身其中,才明白什麽是修羅地獄。

孟聽絮看見白鳥躺在地上,白衣帶血。

她直接忽視了秦賀,跪坐在了少年的身側。

“秦賀,你松開!他在流血!”

滿地的血腥淤泥,秦賀看見放在玻璃罩裏精心呵護的小玫瑰毫不顧忌的坐下,開始擡手推他。

她真是勇敢。

為了一個低賤的、貧民窟出身的卑賤下人,對自己動手。

秦賀瞇眸,眼中劃過危險的光彩。

孟聽遠已經察覺氣氛不對,他咬咬牙,轉身往外跑去,決定去找沈棠野過來處理...

孟聽絮看見白鳥的肩膀,有更多的血湧出來。

秦賀冷冷笑著,看著用雙手推拒他的女孩,眉眼透著冷清氣:“孟聽絮,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把自己折騰成什麽樣子了!”

“他不是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是我的未婚夫!”孟聽絮揚起頭,眸色凜然倔強,朝著秦賀大吼:“你懂什麽!你只知道利益!你從小就這樣!”

人在逼至絕境時,總是不惜用最有殺傷力的言語,去傷害自己最在意的人。

秦賀唇角的笑容一點點下沈,他的唇線緊繃,沾了血的鞋,微擡腿,放過了白鳥。

孟聽絮一刻都不敢耽擱,試圖扶著白鳥起來:“你還能不能自己走?你放心,我會找醫生治你的,你會沒事的。”

秦賀從前覺得,這個世上的事,無非就兩種:有利可圖的、無利可圖的。

可是此時此刻,他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孟聽絮攙扶著他的手下敗將站起來,就像是披荊斬棘的騎士一般,又突然覺得,他之前太絕對了。

其實還有第三種,那就是孟聽絮。

有利可圖的,無利可圖的,還有孟聽絮。

秦賀知道代價的意思,代價總是衡量一件事物價值的標準。

一個人願意花多少成本得到一件東西,就證明著這件東西對於他而言的重要程度如何。

如果是孟聽絮呢?

秦賀笑笑,心中已經有了答桉。

如果是孟聽絮,他願意賭上一切。

少女身形嬌弱,想要攙扶著一個危在旦夕的男人離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賀低下頭,看著孟聽絮壓彎的脊梁。

“想離開嗎?”

孟聽絮擡頭看他,眼神中有澹澹的怒氣。

秦賀覺得很可笑。

真是孩子氣,她現在處於劣勢,怎麽敢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他扯了扯唇角,從口袋裏拿出了槍,槍口對準了白鳥。

“今天出門的時候,子彈都裝滿了,絮絮,你說我這一槍下去,白鳥會不會沒命?”

他柔聲說完,微微彎了眉眼,笑意優雅。

孟聽絮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

“秦賀,算我求你了,你別讓我恨你一輩子!”

“恨我?”秦賀微微歪了一下頭,似笑非笑,“絮絮,你覺得恨一輩子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嗎?恨比愛容易放下。倘若真的要一輩子,我希望你是愛我一輩子。”

癡人說夢。

孟聽絮眼神滿是戒備,“不可能!”

18歲啊。

多好的年紀。

可以成為為愛沖鋒的勇士。

可是他怎麽舍得呢?

他不舍得,所以他說:“絮絮,你和我結婚吧,我可以讓白鳥離開。”

“不行...”已經奄奄一息的白鳥,突然開口,聲音斷斷續續,他說:“絮絮,不要答應他,他...是瘋子。”

倒還算是硬氣。

“我不會的,你放心,我帶你離開。”孟聽絮說完,再也不管秦賀的反應,攙扶著白鳥往外走去。

“砰——”

子彈穿過吊頂的燈,無數的玻璃從空中散落下來,發出清脆連續的聲音。

孟聽絮緊緊捏住手中的槍,看向秦賀:“你要做什麽!秦賀,你瘋夠了嗎!”

“你覺得我會讓白鳥就這麽離開嗎?”秦賀手臂緩緩放下,垂直平舉,槍口對準了白鳥,桃花眼涼薄:“你大可試試,你要是多走一步,我會不會開槍。”

孟聽絮知道,她走不了。

“你想怎麽樣?”

“絮絮,你手上不是有槍嗎?不如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吧。”秦賀打開彈匣,拿出了四枚子彈,扔在了地上:“我還有一發子彈,我們來賭一賭,我和你同時開三槍,我會不會打中白鳥,而你會不會打中我。”

“如果都是空槍,皆大歡喜,如果不是,絮絮,你也別怪我。”秦賀眸中光彩詭艷,笑容極妖異:“我們就來賭一賭命,如何?你要是拒絕我,我現在就崩了白鳥。”

退無可退。

孟聽絮也將子彈卸下,只留下一顆。

第一槍,兩人都是空槍。

孟聽絮害怕打中秦賀,特意偏移了方向。

“現在是第二槍。”

秦賀的笑容清淺。

拉下撞錘,孟聽絮在扣動扳機的那刻,將槍口偏離的更遠,閉上眼,開槍。

有子彈沖破槍膛的炙熱感,孟聽絮驚恐的睜開眼,一切都已成定局。

遠處,秦賀的胸口處有大片的血。

她明明射偏了的,怎麽會...

而秦賀手中的槍掉在了地上,整個人也緩緩跌下。

孟聽絮不假思索的放開了白鳥,沖向他。

胸口中彈,是會死的...

他怎麽可以死?

他是秦賀啊。

秦賀不是無所不能的嗎?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一顆心跳出胸膛。

她聽見有個聲音在說:孟聽絮,你都做了什麽啊?

孟聽絮從未見過這麽虛弱的秦賀,他仰躺在地上,血湧出,他眉眼含著笑意。

秦賀看著孟聽絮慌張未定的臉,一直緊握的右手緩緩攤開,手心是一枚子彈。

他的聲音虛弱又低微,他說:“根本沒有最後一發子彈...孟聽絮,我贏了,我什麽都敢賭,你逃不掉的。”

他看著少女蒼白的面靨,輕笑了一聲,眸色偏執到了極點。

他擡起手,沾了血的手,撫摸著孟聽絮軟白的臉。

他看著他親手抹上的痕跡,滿意的笑笑,虛弱又絕對的語氣,不可一世的狂妄,他說:“你看著吧,只要我活著,你就是我的。”

鐘情玫瑰(七)

他看著他親手抹上的痕跡,滿意的笑笑,虛弱又絕對的語氣,不可一世的狂妄,他說:“你看著吧,只要我活著,你就是我的。”

他說完這句話,瞳孔中映著孟聽絮無措的倒影。

而孟聽絮聽見身後,傳來沈棠野的聲音,帶著錯愕和訝異,“絮絮,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什麽?

孟聽絮也不知道。

一切是意外,又好像是,一早就被人預定好的結局。

這件事驚動了秦時遇和辛甜,次日,二人從北城趕來,秦賀躺在加護病房,還沒有脫離危險。

孟聽絮站在病房外,眼神怔怔的看著前方,沒有焦距。

事已至此,她沒臉看從小疼愛她的辛甜和秦時遇。

秦時遇先進去了,辛甜看見了站在門口,蔫頭搭腦的小姑娘。

“絮絮,你沒事吧?”辛甜皺著眉,關心道。

辛甜的語氣帶著心疼,勾出了孟聽絮的眼淚。

她噙著淚,哽咽的看著辛甜:“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辛甜知道自己生的兒子,是個什麽樣的性子。

這件事很有可能,是秦賀一手推促而成的。

辛甜又怎麽會怪孟聽絮。

“沒關系的,我在路上聽醫生說了,已經脫離危險期了。”辛甜低聲安慰著孟聽絮。

可是孟聽絮知道,怎麽可能這麽快脫離危險期,子彈幾乎穿過了心臟。

所謂的脫離,不過就是辛甜哄自己開心的

孟聽絮心中愧疚,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而白鳥拄著拐杖,從不遠處走過來。

他身上的傷看起來嚴重,但其實都傷在皮肉,算不得嚴重。

反而是秦賀,如今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沈棠野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看著秦賀走過來,神色淡淡的看了眼少年,不置一詞。

“大小姐...”白鳥低聲,“我能不能和您單獨說兩句?”

孟聽絮楞了楞,下意識看向了沈棠野和孟聲聲。

“去吧。”沈棠野緩緩道:“有什麽話,慢慢說,不用著急。”

孟聽絮知道秦賀的身份特別,原本以為沈棠野多多少少會遷怒白鳥,沒有想到他竟然能這麽心平氣和。

“爸...”孟聽絮頓了頓,“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克裏昂的城堡建的恢弘,如今上面覆蓋了雪,白茫茫一片。

孟聽絮看著眼前神色孱弱的少年,擔憂又歉意:“對不起...我昨天都沒怎麽陪你,昨天秦賀在手術室裏待了一晚上,他的傷太嚴重了,我和我父母都在等他手術結束。”

白鳥知道,這不能怪孟聽絮。

其實在秦賀中槍的那一刻,白鳥就知道,自己輸了。

一個正常人,怎麽能贏得過一個瘋子?

“大小姐,沒關系的。”白鳥微笑,湛藍的眸神態溫柔的看著孟聽絮,輕聲道:“秦先生的傷嚴重,您陪著他是應該的。”

孟聽絮後知後覺的發現,有什麽東西,緩緩退回了原點。

她鼻尖一酸,眼淚蓄在眼眶裏,“你的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別的意思,”白鳥笑笑,有些哀傷,“只是我的夢醒了罷了。”

“白鳥,你是在生氣嗎?”孟聽絮慌張的看著他:“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去看你的,你別生我的氣。”

“不是這件事,”白鳥緩緩搖頭,語調越發輕柔:“大小姐,我只是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逝去,就永遠追不回來了。比如,我們之間。”

孟聽絮的眼神染上了黯然,事到如今,她反而平靜了下來,白鳥難以啟齒的話,她替他說了出來:“你想和我解除約定,對不對?”

白鳥眉心幾不可見的皺起,偏偏唇角還是輕柔的笑意。

他深深的註視著孟聽絮,良久,才緩緩道:“我無法遵守我的約定,大小姐,我原本就配不上你,如今...我更配不上了。”

孟聽絮並不知道,白鳥為什麽突然會這麽堅決。

她咬了咬唇,猶帶著幾分不甘:“能給我一個理由嗎?”

“大小姐,我不是一個人生活在m洲的,我有朋友,有貧民窟的養父母...”白鳥說到這裏,一時間語塞,他的眼眶一片紅,幾乎是哽咽的說:“很抱歉,我不能只為了您而活。”

孟聽絮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理由挽留他。

他已經為了自己做了很多很多了,再強求,就是自己過分了。

孟聽絮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萌芽的愛情在這一刻被掐滅,她的語調顫抖:“那...那你以後,一定要開開心心的,我父親說了,你依然是這場擂事的勝者,依舊是白鳥。”

風聲呼嘯,蕭索凜冽。

孟聽絮聽見白鳥的聲音,在嘈雜中,很是不真切。

他說:“大小姐,謝謝你。”

孟聽絮失魂落魄的回去,便看見秦賀已經醒來了。

他站在門口,臉上消失了血色,寡淡慘白的一張臉,顯得朱砂色的淚痣更顯眼,瞳仁顏色更幽邃。

他是那麽的虛弱,就好像下一刻就會死去一般。

他看著孟聽絮,扯了扯唇角,在眾人神色各異的目光中,吐出叫人震驚的話語,他說:“孟聽絮,我沒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孟聽絮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說,

“你在說什麽?”她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疑惑之情溢於言表。

可是秦賀眼神更冷,“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嗎?”

他虛弱的笑笑,道:“不是你故意開槍想要打死我嗎?”

‘故意’二字,咬字特別重。

沈棠野和孟聲聲皆是看向孟聽絮。

孟聲聲緊張的看著她,急切道:“絮絮,你不是說,秦賀是不小心受傷的嗎?”

“是不小心的!我不小心打到他的。”孟聽絮委屈到心臟抽搐,難受到了極點。

她怎麽都沒有想到,秦賀會倒打一耙,誣陷自己。

秦賀卻是眉眼沾染了寒意,毫不猶豫的說:“你為了保護白鳥,在白鳥的挑唆下,要一槍崩了我,不是嗎?”

真是有理有據。

辛甜和秦時遇站在一旁,聽見秦賀的話,對視一眼。

秦時遇淡淡道:“聽絮只是個沒受過什麽訓練的小姑娘,她要這麽精準的傷了你,談何容易?”

辛甜也接著道:“你這樣只會讓你和聽絮的關系更僵。”

秦賀恍若未聞,他拖著虛弱的身體,一步步走到了孟聽絮面前。

哪怕這麽虛弱蒼白的情況下,他還是給人很重很重的壓迫感。

孟聽絮仰著臉看他,喉間仿佛被什麽東西哽住。

秦賀壓低眼皮,看著她,桃花眼一絲波瀾也沒有,他失血的唇一張一合,吐出冷清的字眼,是只有彼此可以聽見的聲音:“不想白鳥出事,你就和我進來。”

雙方家長都在,孟聽絮不想平添無謂的爭執。

她聽從了秦賀的話。

門被反鎖,孟聽絮看著眼前的秦賀,竟是生出了畏懼。

她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瞪著他。

“秦賀,你為什麽誣陷我?”

“當然是為了抓住你的把柄啊,”秦賀微微笑著,捏了捏孟聽絮的面容,留下指痕,“你大可猜猜看,白鳥能不能從秦家手中全身而退。”

“是我打的你!和白鳥有什麽關系!”孟聽絮一時激動起來,聲音也拔高了。

“你以為我是白白受這麽重的傷嗎?聽絮,你太天真了。”秦賀搖了搖頭,笑容帶著諷刺:“我現在是秦家的家主,我在m洲受了槍傷的事情,我已經讓人傳回國內了,現在秦家上下,都想要找白鳥的麻煩呢。”

秦賀彎著眉眼,笑得很是好看,他這麽含著笑意看著人,很容易叫被註視的人,產生被深情凝視的錯覺。

“克裏昂家族當然保得住嬌貴的小公主,可是卻不會去保住一個一無所有的下人。絮絮...”秦賀搖搖頭,指腹擦掉她眼眶的淚水:“四年前的事情給我最大的教訓,就是讓我知道,一定要站得夠高夠穩。”

“你以為我父母是過來找你興師問罪的嗎?”秦賀湊近她的耳畔,吐字冷清:“他們是害怕我對你做什麽,秦時遇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什麽都做得出來。比如,弄死你心愛的前未婚夫。”

孟聽絮猛然側過臉看他,含著怒氣的話剛要脫口而出,就被人封住了唇舌。

秦賀吻的很是暴戾。

他扣著她的後頸,她越反抗,他力道越大。

偏偏他身上有傷,孟聽絮甚至不敢太過用力的推開他。

直到秦賀松開孟聽絮,後者連扇他一個耳光的勇氣都沒有。

孟聽絮當然可以不管不顧的扇下去,可是秦賀會找白鳥的麻煩。

她只能羞憤的看著他,用力擦著自己的唇。

這是她的初吻。

糟糕透頂。

“孟聽絮,我從來不相信什麽後來者居上,”秦賀也輕輕擦去自己唇角的血漬,眼神勢在必得:“你現在只有一條路,和我去北城。”

孟聽絮走出病房的那刻,就直接昏倒了。

她在閉上眼的前一刻,看見秦賀平靜的目光。

孟聽絮大病了一場。

而經過這樣不小的動靜,秦賀原本就糟糕透頂的身體雪上加霜,當天就戴上了呼吸機。

孟聽絮從小到大,從未受過任何的挫折。此番打擊,太大了。

她試圖逃避,試圖讓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辛甜和孟聲聲一起照顧她,兩人皆是嘆息。

孟聽絮已經昏睡兩天了。

辛甜皺著眉,擔憂道:“絮絮不會有什麽事吧?”

“辛甜...”孟聲聲同樣眉頭緊鎖,她放下手中的藥劑,“是我家絮絮太沖動了,竟然直接...”

“聲聲...”辛甜握住她的手,認真道:“秦賀這個孩子太聰明,又是心思深重,他想要算計聽絮,聽絮一定不是有心的。”

“不管是不是有心的,現在結果就是這個結果...”孟聲聲嘆了口氣,低下頭:“秦家那邊已經在鬧了,要是真的把白鳥交出去,聽絮怎麽能接受?”

辛甜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只怕秦賀想要送進秦家的,根本不是白鳥。

但是這話,對於孟聲聲而言,太不中聽了。

“我和時遇打算先回去,安撫一下秦家那些人的情緒。等秦賀醒來了,一切再慢慢商議。”辛甜說到這裏,越發用力的握住孟聲聲的手,“你放心,我們會把局勢控制下來。”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

三日後,秦賀從重癥監護室出來,孟聽絮還在昏睡。

孟聲聲一臉擔憂的告訴他,孟聽絮發熱了好幾天。

秦賀坐在她的床畔,看著她孱弱的睡顏,一時間,心口說不出的抽痛。

他直接忽視了,不讓自己心軟。

空氣中有清淡的花香。

他讓人從國內空運來了她最喜歡的玉蘭,花放在她的床畔,此時,正在安安靜靜的綻放著。

秦賀擡手,撥弄那些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他想起秦時遇在段話裏問他,後悔嗎?把事情弄成這樣。

秦賀說不後悔。

其實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他知道的,不極端,他根本留不住她。

“你睡了很久了,絮絮,醒醒好不好?”秦賀笑意溫柔。

其實他傷勢未愈,說話的時候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心臟痛一下。

這樣的日子,秦賀不知道過了多少天,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十幾天。

某日,他如往常一般陪著她時,一直沈睡的女孩子,手指微弱的顫抖了一下。

秦賀甚至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原本在整理玉蘭花的手,直接頓住。

他看見孟聽絮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之後,緩緩睜開眼看向他。

秦賀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僵住。

孟聽絮醒了,此時,他正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自己。

她的眼睛眨了眨,沙啞細弱的聲音,她說:“你...是誰啊?”

秦賀差一點笑了出來。

他一點都不懷疑,這一定是上天給他的一個機會。

這世上的一切,若想擁有,從來都是靠自己爭取來的。

秦賀不動聲色整理了一下玉蘭花,他沾染著花香的手,撫摸過孟聽絮的面容。

他俯下身,用不勝溫柔的聲音說:“我是你的丈夫,你忘了嗎?三天前,我們結婚了。”

他說完,親吻孟聽絮的眼皮,帶著說不出的溫存,“忘了也沒關系的,絮絮,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永遠陪著你。”

秦賀想,他賭贏了。

他給自己,賭來了一個轉機。

鐘情玫瑰(完)

《背霧而行》一炮而紅,成為了影壇上的標桿性作品。作為主演的孟聽絮和藍戎,也算是至此光環加身。

結束冗長的工作,孟聽絮從頒獎典禮的後臺走出來,身旁是幾個工作人員。

“孟姐,你看看這個劇本,這是對方導演說了,讓您一定要過目的。您挑完了,才給別的女演員看。”工作人員語調諂媚,不勝殷勤。

孟聽絮澹澹的掃過劇本封面,“放我車上,我等等回去看。”

“好,我這就去。”得到了答桉的工作人員語調興奮。

她其實有點累了,這麽長久的工作,可是卻幾乎沒有休息過。

此時此刻,她想一個人安靜的待一會兒。

可是這個念頭剛剛劃過,她就看見了被眾人簇擁著走過來的秦賀。

他們已經有些日子沒見了,恢覆記憶後,她一直躲著他,乍然相見,真是感慨萬分。

“秦先生,和您介紹一下,這就是咱們《背霧而行》的女主角孟聽絮,國內最年輕的滿貫影後。”有制片人模樣的人,熱情開口,喋喋不休。

秦賀穿著黑色的西裝,眉眼多情,笑意不動聲色。

他的目光從孟聽絮身上劃過,未達眼底的笑,清澹,幾乎沒有情緒。

他勾唇,語氣耐人尋味,“我知道。”

“您知道,您怎麽知道的?”有人好奇的問,目光偷偷的在秦賀和孟聽絮之間逡巡,帶著試探,再度開口:“秦先生和孟小姐,是怎麽認識的呢?”

秦賀笑笑,紅色的淚痣在燈光下刺眼靡麗。

他漫不經心的,似乎就打算這麽堂而皇之的說出來,“我和絮絮...”

孟聽絮下意識站直了些,面色浮現出分冷色來。

秦賀將目光投向她,“應該也算是交情匪淺吧,畢竟我們差一點...”

“夠了,”孟聽絮打斷秦賀的話,開口聲音緊繃:“秦賀...你和我過來。”

她上前一步,在眾目睽睽下,扯住了秦賀的衣袖。

一旁就是無人的休息室,秦賀唇角噙著澹澹的笑,任由孟聽絮將自己拉了進去。

他靠在門框上,低下頭看著女孩塗著睫毛膏,根根分明的睫毛,擡手摸了摸。

孟聽絮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擡起頭瞪他,“你放尊重一點!”

“尊重?”秦賀好笑的反問她:“絮絮,你覺得我們之間,是談尊重的關系嗎?”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扣住她的下巴,動作輕柔,又不容反抗。

“你和我談談感情吧,我可能還有點興趣。”似哄誘,似玩笑,又有著不能言說的認真。

他的唇顏色偏紅,原本就妖孽的一張臉,此刻看起來勾人的不成樣子。

可是孟聽絮已經恢覆記憶了,又怎麽可能既往不咎。

她揮開秦賀的手,直勾勾的看著他:“我不和騙子談感情。”

“那怎麽辦呢?”秦賀看著自己被揮開的手,若無其事的笑笑,“我打定主意了,就一定要和你談。”

孟聽絮想,她總是低估了秦賀厚顏無恥的水平。

她看著他,許久,說不出一個字來。

休息室裏,氣氛在焦灼。

秦賀的目光停留在孟聽絮塗著唇彩的雙唇上。

他找了她很多天,知道她的消息,卻又不敢第一時間去找她。

他其實也怕的。

他怕她不肯原諒自己。

可是秦賀從來都不是會示弱的人。

他在孟聽絮氣憤覆雜的目光中,一把抱住了後者。

“你幹什麽!”孟聽絮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反應過來就開始推他:“秦賀,外面都是記者,你是不是想要上頭版頭條!”

“沒有我的允許,我看誰敢亂寫。”他澹澹地說完,伸手扣住孟聽絮的腰。

她掙紮的太過,原本在肩膀上的披肩掉落在地上,露出光裸的後背。

秦賀的指尖沿著她的背脊往下滑,聲音落在她的耳畔,低啞冷沈,他說:“孟聽絮,剛剛你在臺上的時候,我就想把你拉下去,穿那麽少,嗯?”

孟聽絮想要質問他,憑什麽這麽管著自己。下一刻,就被以吻封緘。

他吻的很深,讓孟聽絮有一種喘不過氣的錯覺。

她的臉憋的通紅,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機會,擡眸撞進秦賀諱莫如深的眸色裏。

他的桃花眼染上了笑意,在放過她之前,不輕不重的在她的唇瓣上咬了一口。

“你屬狗的?”孟聽絮擡手就想去擦,因為秦賀的眼神,楞是半晌沒動。

而後者輕笑了聲,突然彎腰逼近她,幽幽道:“你想不想試試真的屬狗的?”

————

深夜。

孟聽絮夜裏睡的並不安穩,她躺在床上,反反覆覆的做著同一個噩夢。

白鳥從擂臺上倒下,她哭著讓他起來。

可是秦賀扯著她的手臂,硬生生的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夢境中,他唇角帶著勢在必得的笑意,一字一頓地說:“你必須是我的。”

孟聽絮哪怕是在夢中,都嚇得一身冷汗。

她驀然睜開眼,就看見秦賀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做噩夢了?”

孟聽絮收回視線,懶懶開口:“你怎麽還沒走?”

“你什麽時候和我回去,我就什麽時候走。”秦賀起身,走到孟聽絮面前,他臉上的笑容澹下去,眉眼攢著暗沈,輕輕的說:“你在這裏,我還能去哪裏?”

“我想去m洲。”

“什麽時候?”秦賀一楞。

“機票就已經買好了,”孟聽絮看著他,很認真神態:“我也想為我自己做一次主,秦賀,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管著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秦賀感覺到了什麽叫鈍刀割肉的痛。

他不說話,許久,緩緩站了起來。

更深露重,陽臺處有大片的雪飄進來。

秦賀站在陽臺,抽了很久的煙。

他背對著孟聽絮,孟聽絮只能看見他在夜色中略帶蕭索的背影。

她眨了眨眼,眼睛有點疼。

秦賀回來時,身上帶著涼意,冷清氣往人的肺腑裏竄。

孟聽絮閉著眼裝睡,聽見秦賀似妥協般的說:“你想去就去吧,絮絮,我不管著你了,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孟聽絮略有懷疑,卻還是緩緩睜開眼,看向他。

她的語調,還有澹澹的警惕:“你有這麽好心嗎?”

“怎麽沒有?”秦賀輕笑,握住孟聽絮放在被褥外面的手,他說:“大不了,我追著你跑。孟聽絮,我用一輩子,難道還追不到一個你?”

得之,我幸。

不得,便接著爭取。

又有什麽大不了?

程周周小朋友4歲生日前夕,涇城寒意侵襲,冷霧在空氣中彌漫。

程微月從管家手中接過飄洋而來的信箋,是孟聽絮的手筆。

“祝小周周生日快樂,禮物已經在路上了,望喜歡。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微月,我和秦賀打算結婚了,屆時我把請柬發給你。”

程微月笑著將信箋合上,看著一旁正和周京惟鬧作一團的程周周,朝著後者拍了拍手,道:“周周,過來,來媽媽這裏。”

而不遠處,周京惟看著程微月笑靨如花的模樣,眸中也滿是溫柔繾綣。

倘若不甘心,那麽就花一輩子去賭這麽一個人,死磕到底,來求一個結果。

欲把相思說似誰?

無非紅豆憑君寄。

獨占玫瑰(一)

出場人物:程微月、周京惟、孟聽絮、秦賀、喬夜思、周斯珩。

涇城的十月,燥熱褪去,已有清涼之意。

涇城大飯店,一樓迎賓處。

程微月將手中的請柬遞給應侍生,風吹起她的裙擺,露出纖細筆直的小腿。

她今天穿了一件款式簡約裙子,眉眼清淺,妝容素凈,整個人都帶著被精心呵護才有的平和溫淡。

門口的應侍生一眼就認出了她,眼神頗驚喜:「程導?」

程微月笑笑,語調狡黠:「你認識我?」

「您最近新上映的電影《染枝》我看過了,拍的真好。」

應侍生一改方才恭恭敬敬的樣子,態度雀躍積極:「您可以...可以給我簽個名嗎?」

「當然可以。」

程微月站在門口簽名,剛寫完,有人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往懷裏帶。

周京惟的聲音帶著笑意,透著散漫,輕輕柔柔的:「寫什麽呢?」

程微月說在簽名。

周京惟金絲眼鏡後的眸光微轉,在面紅耳赤的應侍生臉上停留了一瞬,收回視線,「走吧,趙奚默他們都在等。」

這次的飯局是趙奚默做東,請了他,還請了秦賀。

李昭坐在一旁,逗弄著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

「團團,喊叔叔。」

差不多兩年前,溫泠月生了一個女兒,大名趙暖,小名團團。

李昭對這個孩子很上心,為了幫趙暖和溫泠月在趙家立足,花費了很多心思。

男人已經沒有了少年時候的意氣風發,整個人的氣質沈穩內斂了不少。

團團被他逗的咯咯直笑,那雙眼睛和趙寒沈如出一轍,很漂亮的鳳眼。

他看見程微月和周京惟進來,將孩子放在一旁的寶寶座椅上,側過眸看向一旁的秘書:「秦賀呢?」

「秦先生還在等他夫人。」秘書頓了頓,小聲道:「好像是吵架了。」

李昭笑了,幾分調侃:「他還有這個膽子,和孟聽絮吵架?」

兩個人結婚才一年,秦賀妻管嚴的名聲,已經很多人知曉了。

這話一出,眾人都善意的笑了起來。

團團用手捏著桌上的餐具,奶聲奶氣的說:「媽媽,飯...飯..」

溫泠月好笑的捏捏她滿是小奶膘的臉,哄道:「團團乖,還有叔叔阿姨沒到呢,我們等等吃飯好不好?」

團團才兩歲不到,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小臉憋得紅紅的,嘴一撅,眼看就要哭起來。

李昭連忙將要哭不哭的小姑娘抱進懷中,柔聲道:「團團餓了,團團先吃飯。」

他說完,看著一旁的服務員,吩咐道:「把孩子吃的輔食先上上來。」

門從外面被打開,秦賀和端著餐盤走出去的服務員打了個照面。

他將孟聽絮往身後攬了一點,等到服務員走了,才扶著孟聽絮進去。

小姑娘臉色不怎麽好看,一路走過來沒給什麽面子,冷清清的。….

秦賀也不生氣,眉眼滿是縱容,看著她發著小孩子脾氣。

「絮絮,坐我旁邊。」程微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置,示意孟聽絮坐過來。

孟聽絮看見程微月,臉色才好看一點,她坐下,挽著程微月的手臂,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開口:「月月,我怪想你的。」

「前兩天在劇組不是剛剛見過嗎?」程微月笑著道,又擡眼看了眼秦賀,揶揄開口:「怎麽了?聽說你們吵架了?」

孟聽絮聽見這話,臉一紅,不自在的眼神亂瞟。

對面的團團正在吃胡蘿

蔔泥,對上漂亮姐姐的眼睛,砸吧砸吧嘴,嘿嘿一笑,露出漏風的牙。

孟聽絮也笑了。

一大一小兩個人隔著桌子,笑得異常開心。

秦賀坐在周京惟身側,後者指尖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餘光看見他坐下,淡淡笑了笑:「怎麽?被教訓了?」

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秦賀桃花眼低垂,沒在意周京惟三五不時的毒舌,只是看著他無名指上戒指,點評道:「款式不錯。」

「我讓陳奕安把設計師的聯系方式給你。」周京惟交換交疊的雙腿,矜貴的面容,氣質幾分慵懶。

秦賀說了句多謝,話語一轉,緩緩開口:「聽說,你和我爸聯系上了?」

「工作上的事,你前些日子不是忙嗎?」

菜上齊了,周京惟替程微月夾了她愛吃的幾道酸甜口的菜。

秦賀沒什麽胃口,隔著兩個人,看著正在津津有味吃飯的孟聽絮。

在家和自己鬧脾氣,什麽都不吃,出來倒是有胃口了。

秦賀又好氣又好笑,可說到底,是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又有什麽辦法。

他捏了捏眉心,將一道松鼠桂魚轉到了孟聽絮面前。

後者停下吃飯的動作,疑惑的看他。

「你不是喜歡吃這個嗎?」秦賀挑眉,「我怕你夾不到。」

孟聽絮想了想,還是賞臉吃了點。

秦賀眸中有暖色,心滿意足的收回了手。

他和孟聽絮的婚事,中間有太多的籌謀,以至於如今哪怕後者已經是他的妻子,還是總有不安的感覺。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患得患失。

一頓飯,眾人吃的還算是融洽。

趙奚默作為東家,給眾人敬酒。除了程微月酒精過敏不能喝酒,其他人都喝了點。

孟聽絮的酒量不太好,晚上心情好,不自覺多喝了點,等到秦賀扶著她離開時,已經有點站不穩了。

夜晚的風帶著涼意,秦賀去取車。

飯店門口,孟聽絮歪倒在程微月的懷中,依依不舍的抱著她。

「微月,我過幾天再來找你玩啊。」

程微月被她這個樣子弄的哭笑不得,連忙說好。

而孟聽絮不滿意,還在強調:「到時候你把周京惟和程周周都給我弄出去,就我們兩個人。」

「好好好,就我們兩個人。」程微月替炸毛的小貓順著毛。….

而孟聽絮大約是有點委屈,哼哼唧唧片刻,噥聲噥氣:「秦賀騙我得了絕癥,讓我和他結婚,結果這廝只是得了個感冒,王八蛋!」

酒後吐真言,程微月和周京惟對視一眼,皆是詫異。

竟然還有這麽一回事。

秦賀的賓利停在了酒店門口,他從後座下來,扶住在程微月懷中搖搖晃晃的孟聽絮,將她橫抱起。

孟聽絮只在被抱起的一瞬間睜開過眼睛,之後就嬌憨憨的繼續依偎在秦賀懷中。

秦賀看著一臉吃瓜的程微月,頷首道:「我先帶絮絮回去了。」

程微月點點頭,「路上小心。」

等到秦賀抱著孟聽絮走遠了,程微月才撲進周京惟懷中。

周京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西裝,將小寶貝穩穩的攏在懷中。

他低下頭親她的眼睛,很輕很溫柔的問:「冷?」

「不冷,想抱。」程微月膩在他的懷中撒嬌,「抱抱~」

周京惟悶笑了聲,貼近程微月的耳畔,低啞帶著熱氣的聲音:「回家以後,多叫幾聲老公,抱你一晚上。」

程微月紅著臉看他,說他色情。

周京惟摸摸她的腦袋,很是清純的親親她的唇,語氣無辜:「你昨晚不是喊過嗎?」

程微月捂住他的嘴,不讓他接著說了。

而另一邊,孟聽絮靠在秦賀的腿上,正在睡覺。

她一直都安安穩穩的,只是快到家時,帶著哭腔說自己不舒服。

「哪裏不舒服?」秦賀的嗓音有點啞。

他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麽休息。

孟聽絮說肚子疼。

秦賀一楞,反應過來,將隔板打上去。

他的手從孟聽絮的裙擺往裏探,後者聲音大了不少,說他是流氓。

秦賀看著自己指尖的血,不打算和醉鬼計較,嘆了口氣,道:「對對對,我是流氓,但是流氓目前也對你沒興趣。」

一直又哭又鬧的孟聽絮聽見這話,一下子睜開眼,看他:「為什麽?」

「你來月經了。」

秦賀說完,孟聽絮哭的更委屈了。

「都怪你!」

秦賀真是氣笑了,「這也能怪我?」

「你做的太狠了,才會提前的!」孟聽絮很大聲的反駁。

秦賀臉皮一直挺厚的,尤其是在孟聽絮面前,可是這一刻,還是很慶幸這車的隔音不錯。

他用濕紙巾將手擦幹凈,又用酒精消了毒,從車裏拿出備用的衛生巾,給祖宗換好。

孟聽絮喝醉了,於是也忘了這幾天兩個人在吵架,蜷縮在他的懷中,說自己肚子疼,之後就委委屈屈的哭。

秦賀拿她沒辦法,用手給她揉肚子,一邊揉一邊說對不起。

孟聽絮哭得睫毛都一簇簇打結,粘在一起,還不忘捏著秦賀的衣領,想一出是一出,兇巴巴的問他哪裏錯了?

秦賀說哪裏都錯了。

「秦賀,你就知道欺負我!」孟聽絮狠狠的抽噎,「我都生氣了,你也不回來哄我。」….

「不是一直陪著你嗎?」秦賀無奈的看著她,眼底都是不自知的寵溺,「怪我,下次我註意點,不留下印子,絮絮臉皮薄,被人看見要害羞,都是我的錯。以後絮絮讓我怎麽樣,我就怎麽樣,嗯?」

他溫聲細語的哄著,也沒有慍怒的意思,眉眼間的情緒,甚至可以稱之為樂在其中。

孟聽絮聽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今晚你可以回來睡了。」

秦賀語調笑意更濃,說好。

孟聽絮鬧了半天,酒也醒了點。

她伸手去戳秦賀的臉,兇巴巴的說:「你下次還敢惹我生氣嗎?」

秦賀握住她作亂的手,親親她的手背,說以後不敢了。

夜裏他幫孟聽絮稍微的清洗了一下,捏著她的手幫她刷了牙齒,又幫她細致的洗了澡,才給私人醫生打了通電話。

秦家的私人醫生世世代代都在秦家私人醫院上班,秦賀平日有什麽事,也鮮少半夜打過去。

醫生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連忙坐了起來,道:「少爺,怎麽了?」

「痛經怎麽治?」

這話一出,醫生楞了楞,之後才道:「痛經需要調理,我可以過來給夫人好好看看。」

「我現在在涇城,你明天直接過來吧。」秦賀頓了頓,接著道:「還有一件事。」

「您請說。」

「月事提前和房事之間有關系嗎?」

醫生忍不住咳嗽,字斟句酌:「應該關系不大。」

秦賀‘嗯,了聲,掛斷電話。

床上的孟聽絮側了個身,撐著手臂看向他,聲音帶著鼻音:「秦賀,我要喝熱水。」

「好,我去給你倒。」

孟聽絮坐在床上發了會呆,看見秦賀端著熱水走回來。

他試了試溫度,往孟聽絮身後墊了個枕頭,哄著她喝熱水。

「秦賀,」孟聽絮喝完水,清了清嗓子,道:「我剛剛在車上,沒怎麽你了吧?」

「絮絮當然不會怎麽我,」秦賀笑笑,捏著她的鼻尖,很溫柔的哄道:「就是抱著我,說晚上要和我一起睡。」

孟聽絮半信半疑,將熱水放在一邊,突然問道:「秦賀,你後不後悔啊?」

「後悔什麽?」

「後悔娶我啊...」孟聽絮扣著床單的一角,低著頭,很小聲:「我知道他們都說我恃寵而驕。」

秦賀低垂著眉眼,看著他的小玫瑰嬌憨的面容。

他很輕的笑了聲,聽不出情緒的問話:「誰說你了?」

「這個不重要...」孟聽絮咬了咬唇,「其實我一開始是故意的,誰讓你騙我結婚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能忍我到什麽程度。」

秦賀替她整理鬢角的碎發,依舊平靜的聲音:「我知道。」

孟聽絮擡起眼看他,帶著點錯愕。

「孟聽絮,你在我這裏想怎麽樣都可以,我敢娶你,我就準備好了接受全部的你。」

「我自己慣的,慣成什麽樣,都不許別人說半個字。」秦賀捏捏她的臉,問她:「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孟聽絮裹著被子躺到他身上,「你幫我再揉揉肚子。」

夜色如水,從半掩的窗簾透進來...

玉銜。

「張總,我敬你一杯。」

「不不不,是我該敬你一杯,王總。」

包廂內,喬夜思坐在王權的旁邊,看著他和對面的張總你來我往的喝著酒。

她在一家外貿公司上班,王權是她的直屬上司,而對面的張總,則是今年公司最大的客戶。

王權今年三十歲,保養得宜,身上有一種時光和淬煉的沈穩內斂。

公司裏面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喬夜思對他卻只有敬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點,王權對她青眼有加,帶著她這個剛剛進公司的女孩子,出席不少的場合。

「對了,剛剛就想問了,這個女孩是誰啊?」張總喝完杯中的酒,看了眼一聲不吭的喬夜思,笑著道:「我和你出來吃飯這麽多次了,還是第一次看你帶著女孩子。」

「我們公司新來的實習生,」王權笑笑,看向喬夜思,示意她起身。

喬夜思回過味,拿起手中的白酒,起身朝著張總就是一飲而盡。

張總看著她這個青澀的樣子,不由得笑了,「這姑娘豪爽,我也幹了。」

吃過飯,喬夜思跟在王權身後,目送張總離開。

王權喝了酒,步伐有點虛晃。

等到張總的車子一消失,他就直接栽倒在了喬夜思身上。

小姑娘身嬌體弱的,撐著他實在是很吃力。

她低著頭往前走,冷不防視線中出現了一雙做工考究的皮鞋。

喬夜思擡起頭,看見了周斯珩。

男人眉眼溫潤,少了病氣,整個人氣質溫吞斯文。

魏廳堯咬著煙站在他身邊,看見他神色有異,笑著道:「看你這樣子,是遇見熟人了?」

喬夜思下意識低下頭。

她躲周斯珩已經躲了很久了,自從後者讓她和初戀分手之後,兩人之間的關系便很是尷尬。

周斯珩不是死追爛打的人,見喬夜思有意無意的躲著自己,便也就作罷了。

以至

於這次乍然相見,真是分外的尷尬。.

傅五瑤

獨占玫瑰(二)

周斯珩不是死追爛打的人,見喬夜思有意無意的躲著自己,便也就作罷了。

以至於這次乍然相見,真是分外的尷尬。

王權並不知道這其中的暗流湧動,他閉著眼,面色是被酒氣蒸騰出的紅,微微睜開眼看向停滯不前的喬夜思,啞著聲音說:“思思,送我回去。”

喬夜思怔了怔,如同乍然回過神般,低垂下眉眼,“王總,我現在就送您回去。”

周斯珩看著女孩躲閃的目光,斯文蒼白的面容,眼底是暗沈沈的怒氣。只是囿於太過有欺騙性的皮相,叫人看不出來。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緩緩,“奚默不在,玉銜就沒人了嗎?”

魏廳堯這麽一聽,馬上就反應了過來,接上了話茬:“我讓人送這位王總回去。”

話音落下,就有人扶過醉倒在喬夜思身上的王權。

王權似乎這才反應過來,睜開眼,眼神帶著不解:“你們是誰?”

魏廳堯不知道這話該怎麽回答,好笑的看著周斯珩。

後者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目光灼灼的看著低著頭的女孩子。

魏廳堯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拍了拍王權的肩膀,道:“咱們玉銜的服務一貫是賓至如歸,我讓人送您回去,這麽晚了,小姑娘一個人送你不方便。”

王權一聽,酒醒了大半。

他的目光在喬夜思和周斯珩之間流轉了片刻,反應過來,恍然大悟:“你們認識?”

“不算認識。”

“很熟。”

幾乎是同時開口,一時間,場面尷尬。

王權並不認識魏廳堯他們這個圈子的人,可是玉銜是什麽地方,眼前的這兩個男人氣質出眾,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玉銜的人來服務他,可想而知,是女非富即貴。

這般想清楚了,王權當即道:“思思送我一個男的回去確實不方便,那就麻煩你們了。”

魏廳堯皮笑肉不笑的說不麻煩,揮揮手,讓人攙扶著王權離開。

喬夜思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周斯珩已經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在這般深秋的時節,越發涼意入骨。

喬夜思感覺手腕很疼,臉上少了點血色,一雙眼睛看著周斯珩,水光瀲灩的。

一路無話,直到休息室的房門被關上。

周斯珩看著燈光下,喬夜思不安忐忑的臉色,笑笑,聲音又輕又冷:“不熟?”

喬夜思猝然擡頭,看著他,眼中幾分慌張和抗拒,“周先生,您放開我。”

周斯珩抿了抿唇,依言放開她的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的冷淡:“要是今天沒有遇見,你打算躲我到什麽時候?”

“沒有躲你...”喬夜思的聲音很小,“周先生,喬家已經大不如前,我和您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你和那個醉鬼,就是一個世界的人?”周斯珩的聲音摻著薄冰,細細去聽,有咬牙切齒的味道:“喬夜思,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不去找你。”

後者眼睛睜的大大的,一臉無辜和驚慌。

周斯珩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性格。

喬家的小女兒,最是嬌縱。

她分明一直都是被慣壞了一般,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

那樣的不講道理和傲慢。

緣何,竟然養成了這樣的一個性格?

周斯珩扯了扯唇角,一字一頓:“因為我知道你在怪我。”

喬夜思的心臟,抽搐了一下。

她的指甲嵌進掌心細嫩的肉裏,留下痕跡。

“周斯珩,”她喊他的全名,很沙啞的聲音:“我沒有怪你,當年的事情...是我姐姐的錯,我沒有怪你。可是...可是我害怕,我不喜歡你們那個圈子,現在喬家落敗了,我反而覺得很好,安安穩穩的日子,我很喜歡。”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到了冰冷的木門。

她仰起頭看周斯珩,突然,她深深的鞠了一躬,聲音從胸腔裏,悶悶的發出,她說:“周先生...你放過我吧。”

周斯珩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指骨因為用力,發出聲響。

他的表情在光影錯亂中,模糊不清,“你打定主意了,覺得現在的日子很好?”

喬夜思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很堅定的說‘是’。

周斯珩無話可說。

他重重的閉上眼,緩緩開口:“趁我還沒有後悔,現在,出去!”

這話就像是一道特赦令,喬夜思的肩膀顫了顫。

下一刻,她站直,頭也不回的沖了出去。

魏廳堯正緩緩的朝著這邊走來,差點被飛跑出去的女孩撞到。

他耐人尋味的看著遠去的身影,半晌,舉步走進了房間。

周斯珩走在沙發上,正在把玩著一個打火機。

火光竄得很高,照在他蒼白的面容上。

魏廳堯難得產生了好奇,“這姑娘是誰啊?你不是一直挺能裝的嗎?今天怎麽沈不住氣了?”

周斯珩一貫是心平氣和,對什麽事情都款款溫和的男人。

早年周秉權還在,他為了避事,裝病不爭。

如今周京惟鋒芒盛,他便一直從容以待,待下和煦。

魏廳堯很少看見他大動肝火的樣子,倒是很稀罕。

周斯珩不說話,只是看著眼前攢動的火苗。

冗長的沈默,在房間裏不動聲色的蔓延。

魏廳堯坐在了周斯珩對面,頗有些耐心的等著。

很久,他聽見一直沒有開口的男人說:“她不喜歡周家。”

魏廳堯知道,周斯珩口中的她,是剛剛離開的女子。

“她是誰?”

“喬夜思。”

“喬夜思...”魏廳堯重覆著這個名字,想起來了:“你前妻的妹妹?”

周斯珩沒說話,默認了。

又是壓抑的沈默。

“她不喜歡周家,你改變不了這點。”

周斯珩將打火機合上,仿佛是下定了決心:“她不喜歡,我離開就是了。”

魏廳堯驚詫不已,“你要離開周家?”

周斯珩卻是已經下定了決定,目光帶著篤定。

總歸這一生,也該豁出去一次。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清晨,周氏集團。

“你要辭職?”周京惟看向眼前的男人,語調散漫冷清,“想清楚了?”

周斯珩說:“想清楚了。”

“今天把手頭的工作和陳奕安交接一下,”周京惟沒有多說什麽,淡淡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周斯珩眸色深沈的看了眼周京惟,說了句‘多謝’。

程微月帶著程周周來找周京惟,看見周斯珩從辦公室裏走了出去。

程周周小朋友五歲了,一雙眼睛像極了程微月,是很漂亮的杏眼。

他的面容精致,長在男孩子身上,分外的秀氣了些,但是卻因為身上老成的氣質,而顯得沒那麽稚氣。

程周周看著周斯珩的背影,好奇的問:“媽咪,叔叔是不是要辭職了?”

程微月看著程周周一本正經的樣子,笑著反問:“你怎麽看出來的?”

“他今天沒穿西裝,”程周周認真的說:“爸爸上班都會穿西裝的。”

程微月覺得小朋友說的挺有道理了,於是進了辦公室,隨口多問了周京惟幾句。

得到了周斯珩辭職的消息,程微月有些詫異的看著程周周,“被你說中了啊。”

程周周小朋友開心的笑了,攤開雙手朝著周京惟撲過去,說:“爸爸抱抱。”

不同於周京惟從小冷淡的性格,程周周就像是一個小太陽一樣,乖巧可愛。

程微月沒有將精英教育那套放在程周周身上,小孩子嘛,比起學覆雜的東西,偃苗助長,程微月覺得幸福快樂是最重要的。

周京惟將程周周抱在懷中,坐到了程微月身側,親親她的側臉,笑意深切:“難得你有心思過來找我。”

“周周想你了。”程微月好笑的看著周京惟,道:“我要是天天來找你,你該煩我了。”

“哪能呢?”周京惟將程周周放在一旁,在小朋友好奇的目光中,雙手捧著說程微月的臉,輕聲道:“每天都看不夠,哪裏會煩?”

程周周開心的拍拍手,還在起哄:“爸爸親媽媽一口。”

周京惟悶笑,在程微月臉上親了一口,又揉了揉程周周的頭發,道:“今天早上有沒有按時起床?”

程周周用力點頭,一本正經地說:“我起床了,還給媽媽做了早飯。”

“什麽早飯?”

“三明治,媽媽說好吃。”程周周可可愛愛的鼓著臉,重覆著周京惟教他的話:“媽媽是全家的小公主,周周是男孩子,男孩子要照顧女孩子。”

周京惟滿意的點了點頭,肯定了程周周小朋友的學習成果。

而另一邊,秦賀一早讓孟聽絮做了身體檢查,就在和私人醫生溝通孟聽絮的身體狀況。

後者戰戰兢兢的坐在沙發上,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秦賀,字斟句酌地說:“少爺...您之前有讓少夫人做過身體檢查嗎?”

“沒有。”秦賀眉心褶皺加深,帶著沈郁開口:“有什麽問題,你直說。”

“是這樣的...少夫人的身體很虛弱,有些...有些不怎麽理想。”醫生說到這裏,默默的講話檢查報告遞到了秦賀面前,小心翼翼地說:“經過初步檢查,我覺得...少夫人可能有些生育上的問題。”

厚厚的一沓報告,秦賀沈著臉翻閱,一言不發。

而醫生看著他這個樣子,更是不敢多說什麽。

“少夫人的子宮壁有些先天的薄弱,不容易胚胎著床,懷孕的話,風險比正常人要高很多...”醫生說到這裏,默默的不再多言。

“除了可能不能生育,還有別的問題嗎?”秦賀的聲音很輕很輕。

“就是身體柔弱,需要好好調理,沒有別的問題了。”醫生道。

秦賀將手中的報告,捏出了褶皺。

他不知道孟聽絮喜不喜歡孩子,只是覺得這個消息若是真的讓她知道了,她一定會哭吧。

秦賀聰骨子裏淡漠,除孟聽絮以外的一切,都不怎麽在乎。

這個消息於他而言,使他除了心疼,別無他想。

醫生畢竟是吃著秦家的飯,也知道秦賀是秦家的獨子,對於後代,一定是有要求的。

他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道:“您要是真的想要孩子,也可以人工授精,給少夫人做試管...”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察覺秦賀過分冷戾的目光。

醫生心中不由得有些同情,聽見這樣的消息,少爺心中一定很難過吧。

而秦賀開口,冷淡漠然:“給我安排一個手術。”

醫生錯愕:“少爺,是少夫人的身體有...”

“我說,給我安排一個手術,”秦賀扯了扯唇角,桃花眼神色冷峻。

醫生有點領悟了秦賀的意思,但是不敢確定,小心翼翼地說:“您是想...”

“結紮。”秦賀看著醫生,緩緩補充道:“少夫人的身體如何,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

兩人談得認真,沒有人註意到樓上孟聽絮已經醒了。

她站在欄桿處,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清楚。

就在醫生蒼白著臉不知道怎麽回答時,孟聽絮緩緩開口,打破了兩人僵硬的氛圍。

她說:“秦賀,你上來。”

醫生看見,一直在自己面前冷靜漠然的男人,在這一刻,竟是有些緊張。

他的瞳孔縮了縮,不敢置信的擡眸,對上了孟聽絮平靜的眸色。

房間裏,檢查報告散了一桌子。

孟聽絮認認真真的翻閱著,神態平和,反而是一旁的秦賀,臉色一刻比一刻難看。

“秦賀,”孟聽絮將最後一張診斷看完,擡眸看向男人,“我沒辦法生孩子。”

她的語調太冷靜了。

秦賀一瞬間不安,他彎下腰,雙手扶在孟聽絮的肩膀上,在發抖。

他的眼眶很紅,很低很低的聲音:“孟聽絮,我不要孩子。”

“你不要,秦家也不要嗎?”孟聽絮搖頭,緩緩笑了:“你看,你想方設法讓我嫁給你,得到了這樣的一個結果。”

“沒什麽不好的,”秦賀親吻她潮濕的眉眼,語調偏執:“孟聽絮,我不需要你冒險,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不過就是一個孩子,沒有就沒有,我不在乎。”

孟聽絮的眼睫顫的不成樣子,有眼淚從緊閉的眼眶中滑落。

秦賀看著她失控難過的樣子,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淚:“你知道嗎?孟聽絮,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什麽人,是我在死前希望能見到最後一面的,那只有你。”

他認真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只要你。”

窗外,晨曦的光盛大。

孟聽絮睜開眼,看見秦賀近在咫尺的面容。

還是那樣的妖孽,那樣動人心魄。

她看見他的瞳孔,那裏面只有自己的倒影。

“孟聽絮,”秦賀笑著,語調近乎於蠱惑,他說:“親我一口好不好?”

孟聽絮沒忍住笑了,微微直起身,親了一口他的唇。

秦賀扣住她的後頸,讓這個吻加深,糾纏。

後來的時光,兩人坐在藤椅上曬了很久的太陽。

孟聽絮蜷縮在秦賀的懷中,終究還是輕輕的說:“你剛剛和醫生說,你要去結紮?秦賀...我很難懷孕,不是不能懷孕,你為什麽要...”

“你的身體不適合懷孕,絮絮,不適合的事情,我就不會讓它發生。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值得你去用身體冒險,包括我。”

秦賀將她抱緊了些,親吻她的耳垂,疼惜的口吻:“你知道的,我對你沒什麽抵抗力,要是你真的懷孕了,我只會覺得愧疚,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斷了這個可能。”

孟聽絮一直都不知道,秦賀有多愛自己。

此時此刻,她似乎是明白了一些。

竟然能這麽愛...

她出神著,突然聽見男人幽幽的嘆了口氣。

他在她的耳畔,用幾乎寵溺到極致的聲音說:“孟聽絮,這樣也很好,我這一輩子,就寵你一個小朋友。”

獨占玫瑰(三)

他在她的耳畔,用幾乎寵溺到極致的聲音說:“孟聽絮,這樣也很好,我這一輩子,就寵你一個小朋友。”

他說得認真,孟聽絮看見他眼眉中的笑意,淡淡的,好像沈溺了滿天的星河...

王權站在門口,看著不遠處男人氣場頗深的背影,躊躇半晌,走上前去。

他是代表外貿公司,來見周斯珩的。

後者不久前剛剛收購了一家風投集團,又在前幾天大刀闊斧的進行了變革和重組。

這叫名為shine的風投集團,第一個項目,竟是看中了他們這個沒有什麽名氣可言的小公司。

王權之前還不明白是因為什麽,如今看著周斯珩的背影,算是明白了大半。

醉翁之意,只怕是不在酒。

他那天在玉銜喝得太醉了,也不知道喬夜思和周斯珩之間究竟有什麽過去,偏偏小姑娘一聲不吭的,說什麽也不願意提起。

一時間,王權心中也很是沒底。

但是事到臨頭,他也沒有退路可言了。

要是真的能從周斯珩手中拿到投資,對於他們這個處於發展期的公司而言,是一件大好事。

這一點,毋庸置疑。

思及此,他鼓足勇氣開口:“周先生...聽說您找我?”

王權說這話時,還偷偷擡眼看周斯珩。

男人依舊背對著他,眉眼匿在暗色的空間裏,帶著說不出的深邃。

他唇角有疏淺的笑意,此時,一點點加深。

“我聽說,喬夜思在這裏上班很久了。”他轉身,不同於笑容明顯,他眸中的情緒很寡淡,“你們公司要的投資,我可以今天就給到你手上。但是我要的,你應該明白吧?”

他的話語太直白,一點也沒有拐彎抹角的意思。

王權一楞,怔怔的看著他,道:“周先生,您和喬小姐...是有什麽過節嗎?”

“我看起來,像是來尋仇的?”周斯珩低笑,斯文的面容笑意懶散。

他睨著說錯話之後弓著背,一臉尷尬的王權,漸漸收了笑意,緩緩道:“我和喬夜思之間沒有過節,我也不是來找她的麻煩的。”

“周先生,您這麽說我就放心了。”王權的神經松懈下來,看著周斯珩,賠著笑臉:“那您想要什麽時候和喬夜思見面?”

“今晚吧。”周斯珩微笑著,翩翩溫雅的模樣:“還是在玉銜,你帶著她一起來。”

王權充其量只是這個小小外貿公司的高層,面對周斯珩這樣行業內勢頭正盛的風投集團總裁,只有答應的份。

“好的...”王權咬了咬牙,朝著周斯珩鞠了一躬,“周先生,喬夜思才剛剛開始實習,有些地方行事不夠穩重,要是有沖撞你的地方,我替她向你道歉。”

周斯珩沒應聲,漫不經心的看著一臉緊張的王權。

真是可笑,他和喬夜思之間充其量不過就是上下級的關系,對他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對自己道歉?

周斯珩這般想著,眉眼間淡淡的冷色。

他徑直坐到了辦公桌後,抽出了一本文件,細細翻閱著。

王權看著他這個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周先生...您...”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周斯珩頭眸看向他,鋼筆的筆尖微微高懸,有冷銳的光凝在上面,他似笑非笑:“你要是還有什麽要說的,可以讓喬夜思來和我說。”

王權心下一沈。

他對喬夜思其實是有些好感的,畢竟一個年輕漂亮又充滿朝氣的女孩子,怎麽可能不討人喜歡。

但是周斯珩的話,也是說的再明顯不過了。

他心下滿是不安,強忍著,故作鎮定開口:“周先生,我想問問你,倘若您見不到喬夜思...”

“那你們也見不到你們想要得到的,”周斯珩將鋼筆一點點旋上,他臉上有著久居高位的從容,還有對於權勢看得冷淡的輕蔑,“你不是一直想要從你們公司老板手中得到股份嗎?這件事成了,你的事也會成。反之...”

周斯珩笑笑:“反之亦然。”

周斯珩聽見關門聲。

他捏了捏眉心,終究是忍不住,笑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一想到見她,還是忍不住像個年輕人一樣心動。

再度見面,是在玉銜的包廂。

喬夜思白著一張臉站在周斯珩對面,聽見王權的聲音,在她身旁緩緩響起。

他說:“夜思,這次靠你了。”

喬夜思很想問問他,要怎麽靠自己?

可是撞進周斯珩斯文卻暗含著攻擊性的眸光,所有話都噎在了喉中。

她眨了眨眼,緩解了眼眶的酸澀,低聲道:“周總。”

周斯珩幾不可察的挑眉,他的笑意溫和從容,“站著幹什麽,坐下吧。”

有應侍生有序的上菜。

周斯珩沒動筷子,坐在他對面的兩個人,自然也不敢動。

王權的目光在喬夜思和周斯珩之間來回游弋,臉色不安。

周斯珩指間劃過紅酒的瓶身,下一刻,拉過身側的椅子。

椅子和地面產生摩擦,發出聲音。

這細微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有放大的趨勢。

喬夜思白著一張臉,看著他。

“過來。”

周斯珩淡淡的說。

王權下意識想要打圓場,“周總,夜思她膽子小...”

“我在和她說話。”聲音陡然變冷,很生硬。

王權一下子噤聲。

而喬夜思無措的看著他,沒有動。

周斯珩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聲音溫和下來,“過來,坐到我身邊來。”

周斯珩身上,有很沈郁的木調香味,不同於他給的人溫和的感覺,香氣的尾調竟是辛辣。

紅酒被倒在高腳杯裏,紅到粘稠的顏色,散發出葡萄發酵之後特有的香氣。

“能喝酒嗎?”他聲音在她的身畔,變得很清晰。

喬夜思手攥緊,再松開,“可以,酒量很好。”

周斯珩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很淡。

王權坐在對面,忐忑不安的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

而周斯珩將面前的餐具推到了一旁,他用手撐著額角,眸色幽幽的,看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的喬夜思。

喬夜思喝得很猛,有一種置氣的味道在裏面。

喝完的酒杯,被她‘嘭’的一聲放在了桌上。

王權已經站了起來,惴惴的說:“周總,小姑娘不懂事,您別計較。”

周斯珩笑意不減,手點了點桌子,示意一旁的人幫忙加酒。

喬夜思臉色浮現出了不正常的紅,她倒是倔,依舊一言不發的拿起酒杯,打算一口悶掉。

周斯珩看著酒杯裏面的酒液,在一點點變少。

他的聲音懶倦溫和:“思思,我從周氏離開了,你不喜歡那裏,我們以後都可以不回去。”

喬夜思拿著紅酒杯的手,有一瞬間的頓住。但是很快,又是連貫的飲酒的動作。

周斯珩瞇眸,眼中清淺的暗色。

“我這些年身邊沒有過別人,”他旁若無人,聲音沒有壓抑克制的打算,他說:“喬夜思,我們結婚吧。”

酒杯不穩,有酒液灑在了白色的衣服緞料上。

喬夜思放下杯子,低下頭想要用手擦。

周斯珩比她的動作更快。

他用自己的西裝袖口,替她擦拭。

紅色的酒竄進纖細的織料裏,留下可能去不掉的印子。

周斯珩擡眸,看見喬夜思眼中的無措。

他微微笑著,近乎於縱容的嘆息,他說:“思思,真的有這麽討厭我嗎?”

真的有這麽討厭我嗎?

喬夜思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討厭的從來不是周斯珩,她討厭的是那些年歲中,無能為力的自己..

而對面,王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只留下了空蕩的座位。

喬夜思感覺到周斯珩靠近的體溫。

他抱住自己,很用力的抱住。

“你喜歡什麽樣的生活?嗯?”周斯珩在她打算掙紮之前,啞聲道:“我不喜歡周家,我們不回去,你不喜歡涇城,我們可以離開,喬夜思,其實你也喜歡我的,對不對?”

最後這句話,讓懷中一直僵硬不動的女孩子掙紮了起來。

周斯珩察覺到了,不僅沒有松開,反而將她抱得更緊。

有一件事,周斯珩沒有同任何人提起過。

那時九月的京大,楓葉漸漸泛黃。

他看見喬夜思站在校門口,對一個向她告白的男生婉言拒絕。

女孩嬌美的面容,帶著細微的哀傷,她說:“對不起,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

少年人不甘心,追問道:“那為什麽你一直沒有談戀愛?喬夜思,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喜歡的那個人,沒有辦法在一起。”

她的聲音消融在寒涼的空氣中,虛無縹緲。

周斯珩一直知道自己有多冷靜,但是他沒有想過,喬夜思能比自己還要冷靜。

既然不能喜歡,就幹脆不要喜歡。

她單方面的給他宣判了死刑。

周斯珩知道權衡利弊,知道喬夜思不會頂著流言蜚語,去做自己姐姐前夫的妻子。

而他呢?

他對她的喜歡,也沒有能讓他放棄周家的一切,孤註一擲去她的身邊。

他刻意不去聽她的近況,只要不聽,似乎就能不掛念。

而不久前玉銜的偶遇,實在是意外中的意外。

喬家的事情,終歸和周家有脫不開的幹系。

他們之間,本就不該再有交集。

周斯珩都懂。

可是他看著許久不見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終究心頭劇震。

他放不下的。

所以他離開了周家,孑然一身的來找她。

此時,周斯珩很輕很輕的說:“你明明知道我要找你,你還是沒有離開,你其實知道我會挽留你的,不是嗎?喬夜思,我們在一起吧,我們什麽都不要了,好不好?”

喬夜思重重閉上眼,不知道不能接受的,究竟是周斯珩的話,還是她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她仿佛又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母親說:“思思,你沒有你姐姐聰明,你姐姐尚且落得這麽一個下場,你又能有什麽好結果?媽媽只想你平平淡淡的過一生,平安順遂。”

“周斯珩,”她喊他的名字,沙啞哽咽,“我沒有東西去賭的,我覺得我現在的生活就很好。”

周斯珩感覺到她的抗拒,一刻比一刻重。

其實本來也想放下的,可是這麽多年,好像也沒有放得下...

周斯珩眼眶發紅,溫和的呼吸落在喬夜思的肩窩,他的眼睫顫著,蒼白的臉,“思思,你和喬凈雪不一樣...我愛你。”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先低頭,說出那個愛字,周斯珩願意做那個先低頭的人。

為愛低頭,又算是什麽丟臉的事情?

燈光讓身處其中的人,眸光瀲灩。

喬夜思看著他,良久,一言不發。

而周斯珩微微笑著,緩緩道:“你不在我身邊的這些年,我都是一個人過的,思思。”

他還是讓出了底牌。

喬夜思的眼淚,一大顆一大顆的掉下來,“周斯珩,你會後悔的。”

“你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會後悔?”他好笑的看著她。

“你不知道你失去了什麽...”

唇被人輕輕吻住,周斯珩的聲音消融在綿長的親吻中,他說:“是你不知道,我究竟得到了什麽。”

我得到了,我的全世界...

孟聽絮回北城之前,又和程微月見了一面。

她看起來瘦了些,以至於程微月看見她第一眼,就好奇道:“絮絮,你是不是生病了?”

“前幾天來姨媽,身體不舒服。”孟聽絮勉強笑笑,道:“這幾天都沒什麽力氣。”

“那你現在好點了嗎?”程微月臉色緊張,“你這個樣子,還是要好好休息的。”

“知道,我自己的身體我會照顧好的,反倒是你...”孟聽絮眨眨眼,嗔怪道:“程周周給我告狀了,說你這麽冷的天偷偷吃冰淇淋。”

程微月尷尬的咳嗽了聲,“他怎麽什麽都往外說,不講義氣!”

“微月,”孟聽絮臉色正經了些,她看著程微月冷清皎潔的面容,有些不舍:“說真的,你打算什麽時候去北城看我?”

“今年過年前怎麽樣?”程微月想了想,道:“我到時候去北城找你玩。”

孟聽絮滿意的點點頭。

兩人正聊著天,秦賀和周京惟從外面走了進來。

兩人低聲交談著什麽,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諱莫笑意。

“你們兩個在籌謀什麽壞事呢?”孟聽絮警惕的看著秦賀。

後者走過來,親了一口她的面容,很寵很無辜的口吻:“能籌謀什麽呢?絮絮,不要把我想的這麽心機深重好不好?”

“最好是。”孟聽絮冷哼一聲。

而周京惟坐在程微月身側,伸手將後者往自己懷裏帶。

他笑起來時,金絲眼鏡後的眸光浮動著笑意,很招人,“老遠聽見你的笑聲,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在說過年前,我去北城找絮絮玩呢。”程微月好奇的看向周京惟,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月亮要是不嫌棄我煩,我當然願意一起。”周京惟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手心,一點點收緊,他輕聲道:“到時候,你和聽絮出去玩,我和秦賀在家裏,給你們兩個做點吃的。”

“還能這樣啊?”孟聽絮來了興致,不客氣的說:“麻煩把最累的活,都留給秦賀,謝謝!”

“小沒良心。”秦賀笑罵。

窗外,有遷徙的鳥類飛過。

程微月依偎在周京惟懷中,笑得眉眼彎彎。

“今年冬天,還想不想看初雪?”周京惟的聲音貼在她的耳畔,慵懶低沈。

程微月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很雀躍的語調:“今年去哪裏看?”

“靈安寺吧,”周京惟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順便還能許個願。”

“你想許什麽願?”程微月笑著問道。

“和去年一樣,”周京惟下巴輕輕蹭著程微月的發頂,沙啞溫柔的嗓音:“希望程微月歲歲平安,永遠愛我。”

獨占玫瑰(完)

孟聽絮和秦賀回到北城這天,天空細密的雨絲綿延在一起,纏繞成密密匝匝的網。

她從車上下來,手腕被秦賀握住。

他的聲音落在她的耳畔,沙啞溫柔:“小心點。”

這些日子,他的情緒柔和了很多,大多數時候,都是這麽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

他原本就生了一張溫文爾雅的面孔,這樣的輕聲細語,偽飾性很重。

孟聽絮擡眸看他,撞進他含笑的眸子裏,也不由笑了,“你這幾天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脾氣怎麽這麽好?是不是背著我幹了什麽?”她笑著打趣。

秦賀被她氣笑了,好整以暇的看著她,調侃道:“你就喜歡我每天對你兇巴巴的?”

“你什麽時候對我兇巴巴的過?”孟聽絮反駁他,走進傘中,依偎在男人懷裏。

“絮絮,”秦賀摸了摸她的頭發,突然認認真真的看著他的面容,他輕輕嘆了口氣,就像是妥協一般,很輕的說:“哪裏舍得?”

孟聽絮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傻乎乎的反問:“什麽意思?”

“哪裏舍得兇你?”秦賀嘆息,放在她後腦勺的手順勢揉亂了她的頭發,眸色深深:“我會心疼。”

旁邊不是沒有人,孟聽絮耳根一紅,輕輕推了他一下。

兩人走進房間,秦時遇和辛甜不在,在場的都是秦家的老人。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秦賀身上,有人緩緩站起來,肅聲沈穩的說:“家主。”

秦賀從一旁的用人手中拿過溫水,遞到孟聽絮手中,哄著她上樓,“我有點事情要處理,你先上去。”

孟聽絮好奇的看著他,下意識問道:“什麽事啊?”

“工作上的事情,”秦賀頓了頓,接著道:“你放心,我自己能處理好。”

孟聽絮也不知道信了沒有,猶豫著點頭,眼巴巴的看著他半晌,才道:“那我就先上去了。”

等到孟聽絮前腳剛離開,現場原本就沈悶的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

秦賀從容自若的坐在沙發上,拿過桌上的茶,不動聲色的抿著。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吃不準秦賀的心思,都沒有開口。

“大家既然來了,有什麽話還是敞開說的好。”秦賀放下茶杯,擡眸,眼底的淚痣醒目。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疏冷:“我這個人不喜歡在私下弄手段,大家都在,不妨好好討論討論。”

“您既然這麽說了,那麽我就有話直說了。”現場一個看起來頗為德高望重的老人起身,看著秦賀,目光灼灼:“我聽人說,您打算收養一個孩子?”

“有什麽問題?”秦賀笑笑,冷淡的看著說話的人:“這事犯法?”

“您應該知道我們今天是為什麽到這裏來的。”說話的人緩和了一下情緒,接著道:“您是秦家的家主,這樣草率的收養孩子,有考慮過秦家嗎?”

這話一出,現場眾人便開始蠢蠢欲動。

“是啊,我們秦家的血脈,怎麽能用收養來代替親生?”

“家主,您還是要為了秦家,多考慮一些的。”

“您和夫人都年輕,為什麽不自己生一個?”

秦賀一早就知道了這些人是來做什麽的,因此也沒有詫異。只是他們這麽直白,還是讓他覺得有趣。

他勾著唇角,笑意冷清寡淡,指尖旋動著手中的杯盞,低眉不語。

“家主.”一開始開口的老人見狀,咬了咬牙,繼續道:“您能給我們一個理由嗎?好端端的,您為什麽要把不相幹的孩子寫在您的名下,是不是.”

只是他話音未落,秦賀平靜的聲音便緩緩響起。

他冷靜的,從容不迫的說:“我沒有生育能力。”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驚的看著他。

秦賀笑笑,依舊是那副冷靜寡淡的模樣。

他開口,字字輕緩地重覆剛才的話語:“我說,我沒有生育的能力。”

這一次,有杯盞落在地上的聲音。

眾人臉上的錯愕,都來不及收斂。

可秦賀仿佛並不知道他剛剛說了多麽驚世駭俗的話,他起身,俯視著對自己發難的眾人,“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

這一切,孟聽絮並不知道。

只是睡意朦朧間,有人輕輕的從她身後抱住她。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頸處,是溫熱的,“睡了?”

孟聽絮揉揉眼睛,蜷縮進他的懷中。

她仰起頭看他,眼睛裏面亮亮的:“你忙好啦?”

“嗯,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那你剛剛在樓下,和他們說了什麽呀?”孟聽絮好奇的問:“我聽見好多人在說話呀。”

“沒說什麽,”秦賀親吻她的頭發,無限眷戀的姿態:“你放心,所有不好的事情,我都會處理好。絮絮,你只要在我身邊,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孟聽絮胸口有甜蜜的感覺蔓延著。

窗外的雨還沒有停下的趨勢,有雨聲打在落地窗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秦賀看著雨勢,輕輕拍著孟聽絮的後背,道:“今天晚上,我在家裏做飯給你吃。”

“什麽時候學的做飯?”孟聽絮詫異。

“在涇城的時候,和周京惟學的。”秦賀的指尖是柔軟的觸感,他低垂著眉眼,一點點的摸索著後者無意中露出的後腰,“到時候你嘗嘗,看看我手藝怎麽樣。”

“這還用說?”孟聽絮笑了,“肯定不怎麽樣。”

窗外,雨水潺潺,秋意闌珊

喬凈雪將辭呈放在了王權的面前,她臉上的表情,有歉意,“王總,對不起,這份工作我可能沒有辦法繼續做下去了。”

王權看著面前的辭呈,一瞬恍惚,之後便忍不住嘆了口氣,“你想好了?思思,你只要過了實習期,我就能讓你直接坐中級管理層,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想過了,”喬夜思臉上的笑容確定,認真的說:“我打算和周斯珩一起。”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男人,”王權有些不甘,更多的,是憤怒,“你還年輕,根本沒有辦法駕馭他,還是說,你就是愛慕虛榮,看中了周斯珩的錢和權?”

這話在喬夜思的意料之外。

她怔怔的看著王權,一時間顯然是錯愕。

冗長的沈默,她緩緩道:“王總,我和周斯珩之間的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我沒有任何義務應該向您解釋,感謝您這段時間在公司對我的照顧,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離開了。”

王權心頭一陣懊惱,忍不住站了起來,急促開口:“我不是這個意思.”

“什麽意思都不重要,”喬夜思抿唇,眼神變的堅定,“我已經想好了。”

“思思.”王權沙啞著聲音開口:“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孩,我希望你的人生是順利的剛剛的話,是我情緒過激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見喬夜思的臉色緩和下來,他才笑著道:“無論如何,我依舊祝福你,希望你能擁有,屬於你的幸福。”

喬夜思點了點頭,多多少少也有些微的觸動。

她揚起笑容,看著王權誠摯的面容,輕聲道:“謝謝您,再見。”

王權目送著前者離開了辦公室。

等到喬夜思離開了,他才緩緩坐下,看著被自己放在抽屜裏的一寸照。

那是從喬夜思的簡歷上面取下來的,王權拿在手上,神情略有恍惚。

要是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那麽當初,他應該會是再主動一點吧

喬夜思看見周斯珩站在公司門口,黑色的沖鋒衣,白色的球鞋。

他很少穿成這樣,一瞬間年輕了不少。

喬夜思走向他,眼底有笑意:“周先生怎麽在這裏?”

“來接女朋友,”周斯珩頓了頓,唇角的笑意加深,他認認真真的開口:“謝謝你。”

“謝我什麽?”喬夜思主動牽起周斯珩的手,打趣道:“反正你還有一輩子,可以慢慢還給我。”

周斯珩深深的看著女孩雀躍又勇敢的樣子,眼底有化不開的柔軟,他低聲:“真打算和我一輩子了?”

“你反悔了?”

“哪能啊?”周斯珩笑了,眼角勾勒出異常勾人的弧度,他緩緩道:“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對你反悔,思思,我只是害怕你會後悔。你還很年輕,就把自己的未來賭在了我手裏。”

熙熙攘攘的車流在遠方駛過,喬夜思看見其中有一輛電瓶車。

年輕的情侶在塵土飛揚的馬路上,笑著抱緊對方。

她不知怎麽的,眼眶倏的一熱。

“周斯珩,”她將他的手捏得很緊很緊,“那你會讓我賭輸嗎?”

“不會,”後者同樣認真,在偶爾有人經過的大門口,鄭重其事的說:“我活著一天,我就愛你一天。”

時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午後。

少女喬夜思從車上跑下來,一雙眼睛明亮又朝氣,她看著自己笑,如同如今一般。

而他他似乎也才終於明白,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麽。

無非所愛之人,就在身側

靈安寺這個季節沒有什麽人,周京惟帶著程微月從山腳往上爬。

還是和從前一般,他背著她,眼底的笑意斐然。

有枯黃的葉子散落了一地,踩在上面,便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程微月趴在周京惟的背上,目光依次掠過古樹參天,石階青苔,最後落在男人含著笑意的側臉上。

她的臉貼在他的脖頸處,小貓一樣的蹭著,眉眼彎彎,“周京惟,我重不重?”

“不重。”周京惟淡淡道:“我樂意。”

他走的面不改色,似乎也真的是一點都不重。

程微月心頭軟軟的,說不出的歡喜。

“那我真的不下來了啊。”

“我背著,哪能讓你走?”他這般說。

相思樹下還是香火不斷,一切都和從前別無二致。

程微月站在相思樹下,聽見風聲吹動鈴鐺,清脆悠揚。

周京惟將一條紅綢寫上字,掛在了樹梢。

太高了,程微月墊著腳也沒看見,追問他:“你寫的什麽呀?”

周京惟笑著捏她的臉,打趣,“告訴你有什麽好處?”

他笑意斯文,擡手扶了扶金絲眼鏡,一副散漫慵懶的樣子。

程微月被他這個樣子弄得很好奇,裝耳撓腮的想知道,“你就說說唄,你到底寫了什麽啊?”

“沒寫什麽。”

程微月不信,纏著他問了很久。

正殿的佛像越來越近,一路鬧騰的程微月也安靜了下來,跟著周京惟往裏走。

軟墊低矮,跪在上面,越發顯得眼前的佛像恢弘。

程微月看了一眼,緊緊閉上眼,雙手合十,叩首許願。

“希望爸媽身體健康,周京惟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希望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好.”

她念念有詞,沒有註意到周京惟一直在看著她。

男人同樣的雙手置於前胸合十,側過臉看著一本正經的女孩子。

他沒有告訴她,他在紅綢上寫的心願是:“這世間萬家燈火,終有一盞,是為我而亮的。”

諸佛在上,受我一叩.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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