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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不是女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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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不是女兒身

卻說紅娘,自那日目送馬車載著鶯鶯三人離開後,獨自在普救寺的禪房裏又待了兩日。他看著桌上那個裝著碎銀的布包,發了好久的呆。最終,他拿起布包,換下了穿了多年的女裝,從普救寺離開了。

他在蒲州城找了個最便宜的小客棧住下,鶯鶯給的銀子不多,得省著花。

他想起了從前在崔府時,每月出府采買,雖然主要是為了給鶯鶯尋新奇玩意兒,但那些胭脂水粉、絲線頭繩、花樣絹帕的鋪子,他也逛過不少。鶯鶯眼光挑剔,喜歡時興精巧的東西,久而久之,他也對那些婦人姑娘們的喜好有了幾分了解。

紅娘心想,他或許可以試試做點小生意。

紅娘去城西挑選了一些絲線、頭繩、絹花,又買了幾樣簡單的胭脂水粉。他找了個舊木箱,將這些貨物分門別類放好,又去舊貨攤買了根扁擔和兩個竹筐。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紅娘就挑著擔子出了門。他學著記憶中見過的貨郎的樣子,走街串巷。

起初,生意很清淡。他面皮薄,叫賣聲也小,有人來看,他也只是低著頭,問一句答一句,不敢多言。但慢慢的,情況有了好轉。他挑的貨確實比一般貨郎擔子上的要時興些,顏色配得也雅致,而且他賣得便宜,秤也給得足。

更重要的是,他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凈,雖然穿著粗布衣裳,身上總有一股怯生生的文靜氣息。他賣貨時,有人問價,他擡起眼,靦腆地笑一下,輕聲細語地回答。那笑容幹凈,眼神清澈,讓一些來買針頭線腦的婦人姑娘們看了,心裏先軟了三分。

漸漸地,紅娘有了一些熟客。那些大嬸大娘喜歡他的實誠,也憐他孤身一人,有時會多照顧他些生意。而一些膽子大些的年輕姑娘,則會借著挑選絲線絹花的機會,故意多停留一會兒,笑吟吟地和他搭話,問他從哪裏來,今年多大,家裏還有什麽人。

每當這時,紅娘的臉就會唰一下紅透,一直紅到耳根。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或者胡亂搪塞過去,惹得姑娘們一陣善意的哄笑,他自己則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手忙腳亂地包好貨物,收了錢,便挑著擔子逃也似的離開。

也有些熱心的老婦人,看他模樣周正,性子老實,又肯吃苦,便動了心思,試探著問他是否婚配,想把自己家的女兒或親戚說給他。

紅娘每次都是慌忙搖頭,連聲拒絕。

說親的人多了,見他次次都拒絕得幹脆,也只當他年紀還小,或是眼光高,便也漸漸不再提了。

白日裏忙忙碌碌,走街串巷,與人討價還價,似乎能暫時填滿心裏的空洞。可每當夜幕降臨,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居住的地方,獨自對著跳躍的油燈時,心裏就會空落落的難受。

夜裏睡不著,他常常會不自覺地想起鶯鶯,有時是鶯鶯發脾氣時的樣子,有時是鶯鶯靠在他肩上時溫熱的呼吸。

想到最後,胸口總是悶得發疼,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發熱。

紅娘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只知道,心裏某個地方,空了很大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裏灌,怎麽填也填不滿。

自那日之後,鶯鶯算是默認了與張生的關系,雖然心裏依舊隔著一層,但對張生的態度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疏離。張生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覺得守得雲開見月明,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他是讀書人,最愛風雅之事。既然與心上人同住一屋檐下,自然要效仿古人紅袖添香,琴瑟和鳴。於是,他接二連三地拉著鶯鶯吟詩作對。有時是賞院中一株將開未開的海棠,有時是品一盞粗茶,有時只是對著窗外暮色,都能引發他作詩的興致。他將自己新寫的詩稿捧到鶯鶯面前,眼巴巴地等著鶯鶯品評,或是和上一首。

鶯鶯離了紅娘,只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對什麽都提不起勁。起初,他還能勉強打起精神,敷衍著與張生應對幾句,或者隨意和上一首意境蕭索的短詩。張生得了他的回應,便如獲至寶,歡喜不已,吟誦再三。

但時間久了,張生便不再滿足於只是詩詞唱和。他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又初嘗情愛滋味,與鶯鶯有了肌膚之親後,更是食髓知味。他開始欲求不滿,變著法子地暗示、撩撥鶯鶯。

尤其是在夜晚,洗漱過後,他便挨挨蹭蹭地靠過來,手指鉆進鶯鶯的衣袖或衣襟,呼吸也變得灼熱,意圖不言而喻。

鶯鶯對此實在提不起精神。與張生行房,於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責任或補償,而非情之所至。初時還能勉強應付,但張生似乎對此事格外熱衷,幾乎夜夜都想纏綿。鶯鶯被纏得煩了,心裏不耐,可一看到張生那雙充滿期盼和愛戀的眼睛,想到他那日哭泣哀求的模樣,又不好發作,只得一次次依著他。

可後來,鶯鶯發現自己越來越無力應對。他甚至開始感到困惑。以前和紅娘在一起的時候,明明是他自己索取無度,怎麽也要不夠似的。可為什麽和張生在一起,每次發洩過後,便只剩下一片空洞和疲憊,根本不想繼續,他自己的身體反應也騙不了人,對張生的觸碰,似乎很難真正激起如對紅娘那般強烈的渴望。

他開始變著法地拒絕張生。有時推說身體不適,頭疼;有時說白日裏看書累了,想早些休息;有時幹脆背過身去裝睡。張生起初還會體貼地不再強求,只是默默從背後抱著他。但次數多了,張生便有些委屈,眼神也黯淡下來,雖然嘴上不說,但那失落的樣子,讓鶯鶯看著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這日張生又挨了過來,手指輕輕勾著鶯鶯的腰帶。鶯鶯心裏一陣煩悶,幾乎要控制不住脾氣。他深吸一口氣,忽然道:“整日悶在家裏,實在無趣。我想出去逛逛。”

他本是隨口一說,想著張生這種好靜的書生,多半不愛湊市井熱鬧,正好可以借此推脫。

誰知張生一聽,眼睛立刻亮了,非但沒有反對,反而興致勃勃地站起來:“好啊!我也正想出去走走!蒲州城西市頗有些熱鬧,聽說新開了幾家綢緞鋪子和書局,我們一起去看看!”

他說著,便去取自己的錢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又殷勤地幫鶯鶯拿來外衫,催著他換上。“走吧,鶯鶯,今日天色正好,我們逛晚些也無妨,我帶了足夠的銀錢,你看中什麽,盡管說!”

鶯鶯看著他這副興高采烈,恨不得把整條街買下來送給自己的模樣,一時語塞,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他只得任由張生拉著手,半推半就地被拽出了門。

張生興致極高,他先是拉著鶯鶯進了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綢緞莊。裏面各色綾羅綢緞堆疊如山,光澤耀眼。張生拿起一匹水紅色的軟煙羅,在鶯鶯身上比劃,笑吟吟地問:“鶯鶯,你看這顏色可襯你?做件新裙子定是極美的。”又拿起一匹月白色的雲錦,“這個也好,素雅端莊。”

鶯鶯看著那些鮮艷柔美的布料,只覺得刺眼。他本是男兒身,被迫扮了十幾年女子,早已對這些女性化的衣飾深惡痛絕。如今雖仍作女子裝扮,但離了崔府,少了那些刻意的約束,他內心對這種裝扮的排斥感更加強烈。他皺了皺眉,別開臉,淡淡道:“不必了,我不缺衣裳。”

張生只當他是不好意思,便又拉著他進了隔壁一家首飾鋪子。裏邊金簪玉鐲,珠翠環繞,映得滿室生輝。張生拿起一支鑲嵌著米珠的蝴蝶簪,小心翼翼地想往鶯鶯鬢邊插:“這支簪子精巧,配你今日的發髻正好。”

鶯鶯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臉色有些難看。張生一楞,隨即訕訕地放下簪子,又拿起一對赤金嵌紅寶的耳墜:“那……這個呢?顏色鮮亮,你戴著一定好看。”

鶯鶯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在胸中拱動,他幾乎要忍不住拂袖而去。但他看著張生那滿是期待和討好的眼神,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火氣,只是冷冷地說:“我不喜歡這些。”

張生有些失落,卻還不死心,他覺得每一樣都適合鶯鶯,每一樣都想買給他。最後,不顧鶯鶯的再三拒絕,他還是執意買下了一大堆珠釵首飾,用錦盒仔細包好,寶貝似的抱在懷裏。

鶯鶯看著那些錦盒,只覺得無比諷刺和疲憊。

“我們去書局看看吧。”

張生連忙道:“對,對,書局!前面就有一家,我們這就去!”

進了書局,鶯鶯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他對那些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也沒什麽興趣,只是隨手從架子上抽了一本山水游記,漫無目的地翻看著,目光卻沒什麽焦距。

張生進了書局,眼睛便開始四處搜尋,神情有些鬼鬼祟祟。他先是在正經書架前轉了轉,拿了幾本詩集和時文選,然後便踱步到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堆放雜書的地方。他左右看看,見無人註意,便迅速地從最底下抽出好幾本薄薄的小冊子,看也不看就飛快地塞進了自己懷裏,還用外衫的下擺掩了掩。

鶯鶯原本只是隨意一瞥,見他這副做賊似的模樣,倒生出了幾分好奇。是什麽書,讓張生如此緊張?他放下手裏的游記,走了過去。

張生正低頭整理懷裏的書冊,想把它們藏得更嚴實些,冷不防鶯鶯站到了他面前。他嚇了一跳,擡頭見是鶯鶯,臉騰地紅了,結結巴巴道:“鶯、鶯鶯……你怎麽過來了?”

鶯鶯沒說話,目光落在他還沒來得及完全掩住的一本冊子露出的邊角上。他伸出手,指尖勾住那冊子的一角,輕輕一抽。

張生啊了一聲,想攔已經來不及了。

冊子被抽了出來,鶯鶯低頭看去。只見那封面上,用粗劣的筆法畫著兩個衣衫半褪、姿態暧昧的男子,線條簡陋,卻意思明確。旁邊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隱約是“龍陽秘戲”之類。

鶯鶯:“……”

鶯鶯拿著那本春宮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再擡眼看向張生懷裏,鼓鼓囊囊的,顯然塞的不止這一本。

張生臉蛋紅得像要滴血,連耳朵尖都紅了。他不敢看鶯鶯的眼睛,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就是……隨便看看……學、學一下……”說著,還偷偷擡眼,飛快地瞟了鶯鶯一下,眼神帶著羞赧和某種隱秘的期待。

鶯鶯看著他那副純情又……饑渴的模樣,只覺得荒謬至極,又尷尬得腳趾摳地。他真的很想立刻轉身,假裝不認識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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