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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不是女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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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鶯不是女兒身

張心裏其實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方才所見,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他,鶯鶯和紅娘都是男子,而且關系絕非尋常主仆。崔夫人對此似乎也知情,甚至默許。他們二人,分明是兩情相悅,早已……早已有了夫妻之實。自己之前那些癡心妄想,那些情詩往來,在這樣的事實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多餘。

張生心中湧起巨大的失落和遺憾。鶯鶯小姐……不,鶯鶯公子,是如此絕色,性情又……特別,若能與他相知相守,該是何等幸事。可惜,他來得太晚,他們之間,早已容不下第三個人了。他是讀書人,自詡品行端正,君子不奪人所好,更做不出插足他人情緣之事。雖然心中酸澀,但這點操守他還是有的。

鶯鶯卻像是沒看到他臉上的尷尬和失落,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張公子,你之前說的話,可還算數?”

“什、什麽話?”張生一楞,下意識擡頭,對上鶯鶯灼熱的視線,又慌忙移開。

“你說,對我一片癡心,非卿不娶。”鶯鶯一字一頓,說得緩慢而清晰。

張生苦笑,心中五味雜陳:“自然……自然算數。張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是……”他頓了頓,鼓起勇氣看向鶯鶯,“小姐……不,公子與紅娘……你們二人……情深意篤,張某雖心悅公子,卻也不敢、也不願……”

他的話還沒說完,眼前人影一晃,唇上忽然傳來一片溫軟濕潤的觸感。

張生猛地瞪大了眼睛,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鶯鶯吻住了他。

鶯鶯的嘴唇有些涼,卻異常柔軟,在他的唇瓣上輕輕吸吮、摩挲。

張生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震驚、害羞、不知所措,還有一股陌生的、洶湧的情潮瞬間席卷了他。

他心臟瘋狂跳動,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想推開鶯鶯,想說這樣不對,可身體卻背叛了他的意志,僵在那裏動彈不得。唇上傳來的觸感如此清晰,帶著鶯鶯身上特有的微甜氣息,讓他頭暈目眩,不知不覺竟沈溺其中,甚至生澀地、試探性地微微回應了一下。

這個回應似乎取悅了鶯鶯,他吻得更深了一些,舌尖輕輕舔過張生的唇縫。張生渾身一顫,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悶哼。

良久,鶯鶯才緩緩退開。

張生依舊僵立著,臉頰紅得快要滴血,嘴唇微腫,眼神渙散,呼吸急促。他楞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問:“你……你這是……何意?你……你不是剛剛還和紅娘……濃情蜜意嗎?”

鶯鶯看著他這副純情羞赧的模樣,心中那股因為紅娘反抗而燃起的邪火和報覆般的快感稍稍平息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的疲憊和苦澀。他扯了扯嘴角:“結束了。我和他,已經結束了。”

他向前一步,更靠近張生,看著張生低垂的、通紅的側臉,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意味:“張公子,我現在問你,你可還願意……跟我?”

張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和直白的問題弄得心跳失序。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鶯鶯,那張臉美得驚心,眼中帶著一種破碎又決絕的光芒。

鶯鶯的話,讓張生心中陡然生出一絲隱秘的歡喜。

鬼使神差地,張生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羞怯和渴望:“我……我本就心悅你。你和紅娘……結束了,我……我歡喜還來不及,怎麽會不願意。”

他鼓起勇氣,擡起頭,看向鶯鶯的眼睛,那裏面清晰地映出自己通紅的臉。

鶯鶯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傾慕和得到回應的喜悅,心中因為利用他而生的輕微愧疚。

鶯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張生低垂的頭,他動作有些僵硬,不似對待紅娘時那般自然親昵。指尖傳來張生發絲的柔軟觸感,鶯鶯摸著張生,心裏卻想著紅娘,心裏苦得像剛灌下了一整碗黃連水。

鶯鶯沒在張生房裏多留,他心亂如麻,需要一個人靜靜。很快,他便收拾了自己本就所剩無幾的幾件東西,搬進了張生住的禪院。

崔夫人很快發現了這件事。當她看到張生對鶯鶯那副小心翼翼、千依百順,甚至帶著明顯羞怯和傾慕的模樣時,驚得瞪目結舌。她看著鶯鶯,又看看張生,再看看鶯鶯冷淡的神色和張生泛紅的耳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她當然知道鶯鶯是男兒身,和張生同住一屋,從這層關系上看,似乎……似乎也沒什麽。看張生那嬌羞的樣子,吃虧的怎麽也不會是鶯鶯。可問題是,外人不知道啊!在所有人眼裏,鶯鶯是崔家小姐,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普救寺是佛門清凈之地,一男一女就這麽住到一塊兒,成何體統?

果然,沒過兩天,寺裏的知客僧就委婉地找上了崔夫人,話裏話外暗示寺院乃清修之地,不宜久留女眷,且男女有別,為免閑話,還請夫人早做打算。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了。

崔夫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是羞愧又是無奈。她何嘗不知不妥?可身無分文,能去哪裏?

就在這時,張生主動站了出來。他雖然還沒完全弄明白鶯鶯和紅娘為何要男扮女裝,但既然鶯鶯選擇了和他在一起,他自然要擔負起責任。

他恭敬地對崔夫人道:“老夫人勿憂。小生在蒲州城內有一處小小房宅,雖然簡陋,但尚可容身。若老夫人不嫌棄,可隨小生一同搬去暫住。”

崔夫人看著張生誠懇的臉,又看看一旁面無表情的鶯鶯,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臨行前,鶯鶯找到了獨自留在原來禪房的紅娘。紅娘似乎一直沒怎麽出門,臉色比前幾日更蒼白了些,眼睛也有些紅腫。他看到鶯鶯進來,身體微微繃緊,低下頭,沒有說話。

鶯鶯走到他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那是他剛剛向張生借來的幾十兩碎銀子,不多,但足夠一個人生活一陣子。

“我們既然分開了,”鶯鶯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就此分道揚鑣。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以前……是我對不住你。這些,算是給你的補償。”

他說得幹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冷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口是心非。他死死盯著紅娘,希望他能擡頭,露出一點委屈或是不舍的神情,哪怕只是掉一滴眼淚,他就有理由把這番口是心非的話收回去。

紅娘的目光落在那個灰撲撲的布包上,停留了很久。布包很輕,裏面的銀兩大概也不會多。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最終,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個布包,攥在手裏。他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鶯鶯看著他收下銀子,看著他沈默地點頭,心中最後一點僥幸的火苗“噗”地一聲熄滅了。他當真……要和他橋歸橋,路歸路了。

只要紅娘肯服個軟,認個錯,哪怕是瞪他一眼,罵他一句,他都會立刻反悔。可是沒有。紅娘就這樣平靜地、決絕地接下了“補償”,選擇了離開。

鶯鶯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他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禪房,生怕多待一刻,就會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更難看的事情來。

只有一直悄悄關註著這邊的張生,看到紅娘收下銀子,而鶯鶯頭也不回地離開時,暗暗松了口氣。他之前見鶯鶯向他借錢要給紅娘,心裏還七上八下,生怕他們舊情難斷。現在看來,鶯鶯是真的下定決心要和紅娘斷了。這讓他又是歡喜,又是心疼鶯鶯此刻的故作堅強。

張生為了表現自己的誠意和體貼,特意去山下鎮上租借了一輛寬敞幹凈的馬車,還鋪上了軟墊。他殷勤地扶著崔夫人和鶯鶯上車。

鶯鶯自從上了車,就一直沈默地望著窗外,對張生的殷勤和周全安排毫無反應,連一句謝謝都沒有。張生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以為意,只是心裏盤算著如何能讓鶯鶯開心起來。

馬車沿著山路緩緩向蒲州城駛去。走著走著,張生忽然想起一事,臉色微微一變。

他記起來了,他在蒲州城的那處小宅子,位置……似乎不太妙。那宅子就在城東,而城東最大的府邸,正是白馬將軍杜確的府邸!兩處宅子相隔不過一條街巷!

真是……剛走了一個情敵,這又來一個更強大的情敵!

張生煩惱地揉了揉額角,只覺得前路漫漫,情路更是坎坷。他偷偷擡頭看了眼鶯鶯,在心中暗暗給自己鼓勁:不管怎樣,鶯鶯現在選擇的是他,他一定要好好把握,絕不能再讓任何人搶走!

張生實在是杞人憂天,又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同他一樣雌伏鶯鶯身下,萬一那杜確只喜歡‘女’鶯鶯,不喜歡‘男’鶯鶯呢!

不過很快,張生知道自己不是杞人憂天了,因為杜確這廝,竟然也同他一樣,不論鶯鶯是男是女,同樣欽心。

看著對鶯鶯大獻殷勤的杜確,張生在心裏哀嚎:這可不太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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